中年書（組詩）

西闊

荒蕪的隱喻

我再次順著地下水源的痕跡

把一場積雪揣進胸口，鋪陳于

沿途的八十一道山峰。青山下的

羊群，草場和巨大的馬匹

正發出磅礴的聲音，把咀嚼的孤獨推向蒼

茫的黑色

這是一場風雪與曠古蒼白的對勢

掏空部分，被靈魂深處的陰影填平

并發出決絕的風聲。

必將還有一場風暴，主觀的猜測讓我暫時

擱下病痛

遺失的耳朵，忘記春天的雷聲

像一個失語者，把一只蝴蝶多年的頑疾

折成最初的雛形。

暴風已經兵臨，嗚咽著

喚醒。地心深處的烈焰

只有一截裸露的石碑，臨摹著

人間所有的沉默。

麥地上的琴聲

我習慣于流水中汲取鳥鳴，于我身體里的

藍交相輝映

一定還有顆小小的水滴，掛在金黃的麥田

透過青山和村莊，我的背影伏在父輩身上

大風吹過，熱浪像個寄滿鄉愁的游子

隨著父輩，彎腰的姿勢

起伏。悲愴與嗚咽

更像流水的語言。

這時，陽光大面積地投放

反復炙烤著已近中年的我

零碎的句子從故鄉的牛背上，被人

反復吟唱。父輩把抱負依附土地

卻給我描上星子的光芒。

背包里還裝著什么？

一些堅硬的線條正從手上生長，透過青山

透過蒼茫的黑夜，仿佛所有的具象從胸口

噴涌

又像陡峭的懸崖，一次次阻擋我

結束流放。

為你在此刻落筆

我驚訝于一只飛鳥，驚訝它一遍遍模擬飛

行器

翻過陰山背面，弱小的身體里

隱藏著無邊的遼闊，流水和沿途的樹木

都在青山之間，保持著柔軟的彈性

我一直深信，它是我指間漏下的物體

是光和萬物的熱愛，是我體內產生的裂變

從而產生誘惑，讓我追著它

在群山奔跑。山頂上的積雪

埋著它的一根羽毛。春天重啟時

流水給予它充足的光陰，每一個失聰者

都能聽到翅膀振動的聲音

是時候掏出刻在胸口的紋身了

這名為暴風雪花朵的花紋

竟讓我產生了莫名的顫栗，仿佛有一場

靜謐前的雪崩。正要完成它最后的儀式

而群山回應，這不過是它在人間的

最后一次修行。

早安，春天

你一定是儲存了更多的水源，藏進二月白

色的漩渦

仿佛還藏著一片桃林，一汪湖水

一只色彩斑斕的小鹿。

一定還有條八百里長的旱路，沿途埋下飛

鳥的心跳

等我像匹駿馬，反復舉步

韁繩在你手中劃出弧線

一聲吆喝，便有一束花

在蹄下盛開。

這時，水和青山

把愛情和盤托出，陳年的雪已被埋藏

唯有光環下的影子

把你折射，一點點

一點點地

擠進我的胸口。

我愛人間虛幻的一切

我愛這黑色的夜晚和穿過黎明的身體

愛著數不清的山巒，湖泊，樹木

以及每一棵小草

愛它們的尊貴和卑微

浩瀚星空，和對所有

不屑的目光

我愛這蒼涼如水的人間

低處的牛羊和高處的雄鷹

愛它們謙卑活著和高傲飛翔

我愛這虛幻而又真實的美好

煙火過后的靜謐

快樂過后的傷悲

虛假背后的笑容

和始終不曾對自己

有過的慈悲。

山中記

再走幾步，就是山口

風聲和沙粒，打著旋的鳥聲

我背著的水壺，穿過羊皮祆的汗漬

流水順著山谷發出的噗噗聲

一個人與一群羊的交談，鞭子抖出的浪花

多像是一個謊言，被立在水面上

我們和一塊巨石相互取暖

取出烈酒，奶食

和余光中的"鄉愁"閱讀，避免

談到多年前丟失的風箏

彼此認識，卻又是那么陌生。

尋蹤記

整個下午，我都陷進一片蒼茫的霧色中

陰山表面覆著一層灰色

越走近，內心越不安

詩人漠風載我從110 國道走過

路過那些空曠的地方

仿佛有生命輕輕蠕動，如小小的胎盤

正從我的小腦蔓延，模糊而且清晰

并且不斷擴張。

我是要卸下這具日漸衰老的皮囊

就像這個不幸的春天，迎著我高高發際線

飛過的燕子。颶風和漫天飛舞的黃塵

它們來時，體內就會長出舊年的傷痕

它們走時，又像是掏走了我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