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曉鋒
華佗是三國時期的名醫(yī)?!度龂尽とA佗傳》記載:“華佗字元化,沛國譙人也,一名旉?!睋丝芍?,華佗有兩個名,這值得關注。陳寅恪先生目光敏銳,他認為:華佗本名為旉,華佗*?wada 是梵文agada“藥”的音譯,可以看出民間當時把華佗當作“藥神”①陳寅?。骸度龂静軟_華佗傳與佛教故事》,《清華學報》1930年第1期,第17—20頁。。這一觀點在學術界引發(fā)很多討論,但大多數(shù)學者并非語言學專業(yè),因此很難從比較語言學角度對陳寅恪先生的觀點展開討論②贊同的文章有何新:《盤古之謎的闡釋》,《哲學研究》1986年第5期,第41—48頁;林梅村:《麻沸散與漢代方術之外來因素》,《學術集林》第10卷,上海:上海遠東出版社,1997年,第234—237頁。商榷意見的有彭華:《〈華佗傳〉〈曹沖傳〉疏證——關于陳寅恪運用比較方法的一項檢討》,《史學月刊》2006年第6期,第77—84頁;于賡哲:《被懷疑的華佗——中國古代外科手術的歷史軌跡》,《清華大學學報》2009年第1期,第82—95頁;何愛華:《華佗姓名與醫(yī)術來自印度嗎?——與何新同志商榷》,《世界歷史》1988年第4期,第155—158頁。。
論者中特別值得重視的是董志翹的商榷意見。董志翹從梵漢對音材料出發(fā),認為將“華佗”和agada“藥”關聯(lián)是有問題的。他指出梵漢對音中的兩個基本事實:首先,“華”是匣母字,但是后漢三國佛經梵漢對音中,匣母字沒有和g 對應的。這樣,“華佗”對應agada 從語音上看就不能成立了。其次,梵文中a表示否定詞,gada表示“疾病”,agada表示“無病”,如果直接省略a,截取gada,音譯為“華佗”,語義就完全相反了③董志翹:《佛教文化對中土取名命字的影響》,《蘇州大學學報》2014年第3期,第150—156頁。。董志翹這兩個商榷證據非常有力,客觀指出了陳寅恪先生立論的可商之處。
日本許多學者認為“華佗”和波斯有關。伊藤義教、松木明知等人認為“華佗”xwadāy 和波斯語khwadā對應,表示“先生、醫(yī)王”,并認為華佗是波斯人④[日]伊藤義教:《ペルシャ文化渡來考》,東京:巖波書店,1980年,第57頁;[日]松木明知:《麻醉科學史研究最近の知見(10)——漢の名醫(yī)華佗は實はペルシャ人だった》,日本《麻醉》1980年第5期,第946—948頁。。從語音上看,“華佗”和khwadā確實是接近的,但是語義上并不接近,在波斯語中,khwadā意思是“上帝、主宰”⑤Steingass,F(xiàn). J.,A Comprehensive Persian-English Dictionary. London:Routledge&K. Paul,1892. p. 449.,這個和“華佗”的醫(yī)生身份相差很大,伊藤義教認為“華佗”是“醫(yī)王”,本身已經不是波斯語原有的意思,因此伊藤義教等人的說法其實并不可信①郎需才對松木明知全面的批評意見,詳見郎需才:《華佗果真是波斯人嗎?——與松木明知先生商榷》(摘要),《中醫(yī)藥信息》1985年第1期,第3頁。。雖然語音對應證據存在不足,但陳寅恪先生認為,華佗有兩個名字,這在古代比較少見,“華佗”這個名字可能和醫(yī)藥有關。這個思路很有啟發(fā)意義。
從佛教傳入中國的視野比較華佗醫(yī)術與印度醫(yī)學是很有興味的。華佗和印度醫(yī)學看起來非常遙遠,實際上是有跡可循的?!度龂尽とA佗傳》記載:“華佗字元化,沛國譙人也……游學徐土,兼通數(shù)經?!笨梢娙A佗是安徽譙人(今淮北地區(qū)的亳州),其后在徐土(即徐州)求過學。Zürcher(許理和)指出,在公元1 世紀中期,佛教已經滲入淮北地區(qū)、河南東部、江蘇北部、山東南部,彭城(即徐州)不僅是東南最重要的商業(yè)中心,也是東南地區(qū)的佛教中心。這種趨勢一直延續(xù)到三國②Zürcher,E.,The Buddhist Conquest of China,Leiden:Brill,1959,pp.26/60. 從漢代早期佛教圖像分布來看,許理和的說法是正確的。。
在佛教及印度醫(yī)學傳入中國的大背景下,徐州既是佛教中心,也是華佗求學之地,華佗的醫(yī)術和印度醫(yī)學存在很多相似之處,因此可以推斷華佗極有可能學習過印度醫(yī)學。外科醫(yī)學發(fā)達是印度醫(yī)學的一個重要特點,印度醫(yī)生特別擅長切開傷口、消毒以及愈合傷口③廖育群:《阿輸吠陀——印度的傳統(tǒng)醫(yī)學》,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43,199、121頁。?!度龂尽とA佗傳》:“若病結積在內,針藥所不能及,當須刳割者,便飲其麻沸散,須臾便如醉死無所知,因破取。病若在腸中,便斷腸湔洗,縫腹膏摩。”華佗除了手術技術高超之外,為了緩解痛苦手術前使用鎮(zhèn)靜劑麻沸散,而手術后的愈合技術用了“膏”,用膏藥或泥膏止血,這些醫(yī)學手段特點也是印度醫(yī)學的特色④廖育群:《阿輸吠陀——印度的傳統(tǒng)醫(yī)學》,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43,199、121頁。。
再比較三國時期“華佗”的讀音與梵文vaidya“醫(yī)生”?!叭A”是匣母合口魚部字,合口字是對所有帶u介音的字總稱。高本漢將匣母構擬為*?⑤[瑞典]高本漢著,趙元任等譯:《中國音韻學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1994年,第274頁。,在東漢三國梵漢對音中,匣母合口字在佛經卻對應v,如:“洹”vana,“桓”vana,“和”va,“惒”var⑥Coblin,W.S.,A Handbook of Eastern Han Sound Glosses,Hong Kong:Chinese University Press,1983,pp.241-256. 俞敏:《后漢三國三國梵漢對音譜》,《俞敏語言學論文集》,北京:商務印書館,1995年,第1—62頁。本文梵漢對音材料都取自這兩本書。。這說明東漢三國時期,匣母合口發(fā)生了摩擦化,由?u 變成v,這是常見的語音演變現(xiàn)象。
在東漢三國梵漢對音中,部分匣母合口字的聲母除了與v 對應之外,還與雙唇塞音對應,如“和”可以對應pa、pal,“桓”對應pan。由此可見,p 和v 在梵文中經常可以交替。佛教中著名的華氏城,梵文為pataliputra,“華”對應pa,由于梵文中雙唇塞音p 和v 的互變很常見,由此推斷“華”可以對應pa 或va。“佗”,上古音為定母歌部字,在佛經中對音沒有直接的證據,但是同音的陀,東漢三國佛教翻譯中經常出現(xiàn),“陀”可以對應ta、tar、trā、da、dā、dya、dra、dhā。
因此,根據梵漢對音材料,我們可以確定三國時期“華佗”的讀音可能為*vadya、*vadra、*vada等語音形式。從語音上看,“華佗”*vadya和梵文vaidya“醫(yī)生”音義對應非常整齊。梵文vaidya“醫(yī)生”這個詞是印度雅利安語很常見的詞語。在印度—雅利安語中,“醫(yī)生”,梵文vaidya,巴利文vejja,佛教混合梵文vejja,孟加拉語beja,Sindi 語veju,阿薩姆語bez,Sinha 語ved、ved?、進acdonell,A. A.,A Practical Sanskrit Dictionary with Transliteration,Accentuation,and Etymological Analysis Throughout. London: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29,p.30. Turner,R. L.,A Comparative Dictionary of Indo-Aryan Languag?es. London: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66,p.703.。因此,“華佗”*vadya 可能就是梵文vaidya“醫(yī)生”的音譯形式,本義其實就是“醫(yī)生”。鑒于梵文中r 和d、t經常交替,梵文vaidya“醫(yī)生”的詞根可能與梵文vārtta“健康”有關。
了解“華佗”這個名字的語音形式,有助于解釋上古文獻中的其他醫(yī)生的名字,如春秋時期的秦國名醫(yī)——醫(yī)緩、醫(yī)和。醫(yī)和、醫(yī)緩都是春秋時期秦國名醫(yī)。在春秋時代,秦國醫(yī)學十分發(fā)達,連春秋霸主晉國國君生病,都必須到秦國求醫(yī),可見秦國醫(yī)學之盛?!蹲髠鳌こ晒辍酚涊d:“(晉景)公疾病,求醫(yī)于秦,秦伯使醫(yī)緩為之。”《左傳·昭公元年》:“晉侯(晉平公)求醫(yī)于秦,秦伯使醫(yī)和視之。”從語音來看,“緩”與“和”非常接近。“緩”是匣母合口元部字,“和”是匣母合口歌部字。元部和歌部經常可以通假①如“和”“桓”“爰”諧聲系列通假,詳見高亨:《古字通假會典》,濟南:齊魯書社,1989年,第165—166頁。。在佛經梵漢音譯中,“和”對應vat、var、van,“緩”在梵漢對音材料中沒有出現(xiàn),但是與“緩”同聲韻的“桓”“洹”與梵文var、varn、van 對應??梢姟昂汀薄熬彙弊x音非常接近。秦國兩大名醫(yī)名字和華佗讀音幾乎一樣,可能不是偶然的。
“和”*var、“緩”*van 很可能也是印度梵文vaidya“醫(yī)生”的音譯。在西域語言音譯材料中,輔音韻尾經常會增加a,如“八”對應于闐語par?,“薩”對應于闐語sat?②[日]高田時雄:《于闐文書中的漢語語匯》,《敦煌·民族·語言》,北京:中華書局,2005年,第213—305頁。?!昂汀薄熬彙币灿锌赡軐獀ada、vara,這個語音形式和梵文vaidya“醫(yī)生”非常接近。因此我們可以推斷,“醫(yī)和”“醫(yī)緩”中的“和”“緩”可能不是人名,而是秦國語言中表示“醫(yī)生”的名稱。秦國這個詞語可能是借自印度—雅利安語,晉國人不懂,誤以為“和”“緩”是醫(yī)生的名字。這種情況在早期醫(yī)學交流史中很常見,如先秦名醫(yī)“扁鵲”原來也是“醫(yī)生”的意思,借自印度—伊朗語的bhishag“醫(yī)生、御用醫(yī)生、外科醫(yī)生”,后來被當成了人名③葉曉鋒、陳永霖:《從絲綢之路語言接觸的角度看先秦部分醫(yī)學詞語的來源——以扁鵲、痹、達等詞語為例》,《民族語文》2018年第1期,第78—85頁。。
陳寅恪先生從外來詞角度考慮“華佗”的語源,這個思路具有里程碑意義。不過從更精確的古音和梵漢對音以及華佗生活的三國徐州這一背景出發(fā),可以推斷三國時華佗的讀音可能為*vadya,這和梵文vaidya“醫(yī)生”對應。這意味著,“華佗”可能不是人名,而是“醫(yī)生”的意思。隨著名字的流傳,大多數(shù)人不知道梵文,就誤以為“華佗”(梵文vaidya 的音譯)是名字。由于人群的流動,在異質語言接觸過程中,以某個語言中表示“醫(yī)生”的詞語經常會在異質陌生的語境中被誤解為某些名醫(yī)的名字,這很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