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與想象

語文老師

今夜校園的晚風，是雨后的晚風，輕拂著每一位行人。我慢跑在校園的操場上，全身汗透，卻倍感清爽。

猛然間看到一個穿白色襯衣的熟悉背影，是我高三時的語文老師。停下腳步，轉頭輕喚一聲陳老師。于我毫無遲疑且堅定的叫聲，老師驚訝極了，反復問我是如何一下子認出他來的。我腦海里瞬間閃現出老師當年給我們講課的一幕幕場景。

老師個子不高，小平頭，喜歡穿白色襯衣。因為教室在五樓，每次進到班上，老師總會稍適停歇，再上到講臺。上課時，老師那雙不大的眼睛總是看著我們，從沒有看過課本，也不會緊盯著某個角落。但我總覺得他好像看的也不是我們，而是文章里的某處景，或是詩歌里的某個意境。更多時候，我發現老師的眼里閃著興奮的光芒，仿佛正在與某位圣賢不期而遇。

誦讀課文時，老師總喜歡先把口型擺好，好久之后，才會字正腔圓的誦讀開來，仿佛是在集中全力做一件力氣活兒。聽老師誦讀時，我們起先都會認真的看著課本，可到最后，我們全都離開課本了，抬起頭，直直地望著老師，沉醉在老師的那種自我沉醉的狀態中。一篇文章讀下來，我們也仿佛穿越到文章的意境里去了，半天回不了神。

老師從不站在講臺后面講課，總會和講臺保持著一段距離，像是南北兩極一樣。講到新的或是某個重要的知識點了，老師便會飛快地回到講臺邊，抽起一支白色粉筆，迅速轉身到黑板的空白處，一筆一畫寫出一個詞、一個短語或是一句話。講到重中之重了，老師還會在短語或是句子后面重重的添上一個感嘆號。有時，為了強調這處知識點的重要性，感嘆號還會被老師反復的描粗，從一顆豆芽菜漸變成一個實心秤砣。

一節課下來，黑板上全是老師的筆跡，每一個字都正楷有形、有棱有角。我總疑心老師不是在寫粉筆字，而是在揮毫潑墨。下課了，我會主動跑上講臺，擦凈老師寫過的黑板，邊擦邊考究老師的粉筆字，感覺是在欣賞一幅書法藝術品。

老師之于我的印象，是太深刻了。以至于我后來就讀師范學院，專讀漢語言文學教育專業。畢業后，我也如愿成為了一名中學語文教師。課堂教學中，我總會潛意識里模仿老師，模仿老師的教態，模仿老師對文學的陶醉之情，模仿他把解讀每篇美文都當作是一次身臨其境的旅行。我知道，模仿永遠只是模仿。老師深厚的文學功底，對古代文學及修辭的深度研究，以及發自心底的對文學的崇敬，是我無論如何也模仿不來的。

距離高三畢業已整整三十個春秋了，老師當年轉身在黑板上書寫的背影，早已深深印入我的腦海，像是激勵我學好文學，教好語文的一盞明燈，叫我如何能忘卻。走上講臺的第一年寒假，我就去拜訪了老師。以后的日子里，我總感覺辜負了老師對我教導，也羞于再次拜訪。這一次，是我第二次遇到老師，除了皺紋，老師的精神氣依然如當年。

我很感激老師能在三十年后的今天，也同樣毫不遲疑地喊出了我的名字。滿肚子的話，我都不知道說些什么啦，只好以繼續跑步為由，迅速的逃離。只敢在老師的背影后，一點一點拾掇往事。

值得擁抱的人

生活中，有一類人自帶光芒，能深深吸引旁人，讓人在毫無意識的狀態下，駐足，打量，甚至會情不自禁去擁抱。

在我的眼中，我的二姨就是這樣的人。二姨是勤勞的。小平原的房前屋后，種滿了各種蔬菜和果樹。推開后門，一畦整齊的芋頭，頗有大哥的風范，伸展著蒲扇一樣的闊葉，迎風招呼著其他各色的小菜葉兒;葡萄架像綠色的帷幕，將菜地不露邊跡的籠蓋，而且還總能適時的垂下水滴狀晶瑩剔透的青色小葡萄，仰了頭，嘟嚕著嘴，就能扒拉下一顆，或酸或甜。

屋前有一塊很平整的場院，三棵橘子樹，兩棵棗樹，還有路邊的一棵柚子樹，環繞著場院，有點籬笆墻的樣子。那些果樹，總能在不經意間，前前后后結出果實，在陽光下，嫵媚地招引著我們。

二姨是樂觀的。再艱難的生活，她都能過得有滋有味。隆冬的早晨，她和二姨父誰都不愿早起做飯，便用猜賭的方式來決定;清閑了，她便走家串戶，總能搜羅一些"奇珍異果"，讓我們歡呼雀躍;忙碌的時候，抱著一堆柴，或是提著一桶豬食經過我們面前，開上幾句玩笑，逗我們樂，讓我們的瘋鬧更加肆無忌憚毫無拘束。

二姨是堅強的。二姨父去世后，度過極端的悲傷期，二姨打點好家里的一切，遠離家鄉，搬到深圳與我的表弟和表姐同住，幫著他們做家務，帶孩子。如今的二姨成了微信達人，微信群里，經常可以看到她身著旗袍和各式舞蹈服飾，參加當地社區的表演和比賽活動的信息，看到她做的色香味俱全的家鄉美味的照片，看到她領隊舞蹈比賽的視頻，還有她表達對我母親及其他親人思念的語音。每次見到二姨，我都會沖上前去擁抱她，相互表揚兩句后，便是開懷大笑。

世間，唯有情，才能讓人愉悅;唯有真，才能感動斯人。

前些日子，因兩家單位聯合下鄉調查，我結識了一位大姐。她個子不高，略顯胖，滿臉和善。相互介紹后，發現彼此都是未曾謀面的“老相識”。交談到感興趣的話題時，她便滔滔不絕，手舞足蹈地加以描述。聊得高興了，我們便四手緊緊相握，歡笑滿懷。大姐的女兒正好嫁到我們做調查的街道，利用調查的間隙，大姐決定帶我一起去看看她的親家。在街角的商店里，大姐準備買一些禮品，送給親家和外孫。

街對面，突然跑過來一個身穿白色羽絨襖的女孩，帶著滿臉的陽光。在距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女孩沖著大姐喊了一聲媽，大姐轉身，看到女孩后，興奮地應聲。突然的，大姐如孩童一般，左右夸張的搖晃著跑向女孩，女孩也和著大姐的動作，一同搖晃著。女孩銀鈴般的笑聲和大姐爽朗的笑聲完美地應和著，像是天衣無縫的二重奏。她們那股子發自肺腑的高興勁兒感染了每一個路人。我呆立在原地，望著大姐的背影，腦海里急速搜索著現實生活中，小說里，電視上，所有的可能想到的，看到的母女相見時的情景，發現沒有雷同的，也沒有能夠超越的，唯有大姐的這種表達方式，讓我清楚的感受到大姐家庭生活中的溫馨和快樂。

大姐告訴我，她正式的工作其實就是家庭婦女，種菜，喂豬，干農活，都是她擅長的。在一次投稿成功后，便筆耕不輟，漸漸成為一位在當地頗有名氣的自由撰稿人。在和女兒搖晃和歡笑后，大姐便牽著女兒的手，向我走來，像是兩朵無比燦爛的花兒。我突然有種想去擁抱她倆的沖動……

羅曼，散文家，現居湖北武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