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鵬,佟國忠
(天津公安警官職業學院,天津 300382)
治安,已經是一個深度融入生活的詞匯。人民用治安來表達自身的安全感受,黨和政府將治安作為一項重要基礎工作投入大量資源加強治理。治安學作為公安學下的二級學科,雖然獲得了社會建制,但成熟的治安學理論體系尚未形成,理論總結實踐、指導實踐的作用發揮還比較欠缺。治安學的發展,特別是治安學的理論研究,急需突破。2020 年全國第十三屆治安學年會上,提出了治安學的學科安全問題。治安“立學”未穩即處憂患之境。治安學怎么了?治安學的問題出在哪兒?治安學要怎樣發展?本文從治安學“杭州之問”出發,總體上反思既有研究,重新理解治安概念的時代內涵,嘗試為繁榮治安學理論研究提供一個新的視角。
治安學的學科安全問題被提出來,體現了治安學圈內人對治安學現狀的深切思考,擔憂治安學有被取消的風險。對治安學前途的擔憂事實上也并非杞人憂天,這與近幾年治安學發展的現狀密不可分。一是傳統治安學視野中的治安在國家治理中的地位客觀下滑。2014 年,總體國家安全觀提出后,安全成為與發展并重的兩件大事,國家安全、政治安全等成為新的中心話語,傳統視野中的治安在全部公安工作中的關注排序有所后移。二是治安學學術地位降低。在總體國家安全觀背景下,國家安全的概念要優先于治安,甚至公安。2020 年12 月30 日,教育部正式批準設置國家安全學一級學科。治安學乃至公安學與國家安全學的關系理不清,造成學科發展空間受限,身份尷尬。近年,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對教學院部進行調整,沒有再獨立設置治安學院,而是成立了治安與交通管理學院。一個院部的名字雖然不能說明什么問題,但是可以看出治安學學術地位降低的趨勢,高校對治安學的認識在邊緣化。三是治安學的社會性失語,治安學走不出治安圈。治安因為隸屬于公安,其研究也就帶有一份秘密色彩,對治安的研究大多局限于警察院校和很少幾所政法類地方高校圈子中。社會大眾對治安的認識,更多受實際工作宣傳和自我理解的影響。杭州年會上,作為治安學圈外學者代表的余瀟楓教授,更是點破了治安學研究社會性失語的狀況。在國家提升對安全問題的重視之后,全社會對安全的關注熱度也在不斷上漲。作為與每一個人生活密切相關的治安,學術研究沒有與社會形成廣泛互動,沒有能夠提供高質量的學術思想和研究成果,這不是治安學研究相對涉密形成壁壘所能解釋的。杭州年會上,宮志剛教授擔憂的治安學學科安全問題變得非常真實而迫切,關系到治安學發展存亡的危機,好像真的來了,而且來得很快。
在國家強調總體國家安全觀的時代背景下,包括治安在內的安全治理,理論上不應該有發展的危機,反而應該是巨大機遇。為什么還會有治安學危機?客觀上,國家安全學的強勢快速崛起,相近的法學、管理學、社會學、犯罪學等學科的成熟,都給治安學的發展帶來很多挑戰。但根本上,還是治安學自身發展的問題,特別是治安學理論研究跟不上治安實踐的問題。從公安學獲得一級學科、治安學獲得二級學科地位之后,治安學理論界一直呼吁并致力于加強治安理論研究。但現實是,已有理論遠遠不夠,并沒能走出治安圈,更不用說形成廣泛影響力。治安實踐發展迅速,展現出了新調整、新動向、新趨勢、新特點,但是治安理論沒有順勢完成突破,傳統視野限制了實踐認知,理論解釋跟不上實踐。治安學的危機更準確地講,應該是治安學理論的危機。
治安學的危機主要是治安學理論上的問題沒有得到深刻回答。理論從來都是對實踐的科學總結,治安理論也應當隨著治安實踐和治安經驗的變化及時發展,而不能抱守歷史理論框架強行套用現實。理論框架一旦不能解釋現實,必然要對原有理論框架進行調整,而不可能為了證明原有理論框架的正確,去刻意或非刻意地裁剪現實。當前,要解決治安學面臨的危機,治安學理論研究必須要回應以下三個最急迫的問題:一是治安學存在與發展空間的問題,如何在總體國家安全觀體系中找到治安的位置,理清與國家安全、政治安全的關系,進一步強化自身價值,避免被邊緣化,最大限度爭取資源發展壯大;二是社會形勢變化快、關注度高與治安學回應不對稱的問題,如何回應社會最廣大人民對治安的心理期待和行動訴求,整合公安政府部門和社會群眾對治安的各自認識,實現對治安新現象新事物的理論解釋覆蓋;三是治安學與相近學科的對話問題,如何處理治安與偵查、交管、國保等公安業務的關系,強化治安學科辨識度和學科深度,保持學科獨立性,拓寬學科發展空間。要回答好這三個問題,需要重新反思一個更基礎、更根本的問題:什么是治安?回答好了什么是治安,這三個最急迫的問題也就有了答案。
關于“治安”概念的界定,治安學屆似乎陷入了一種困境,雖然從學科誕生之時就一直在研究,但是一直沒有令人十分滿意的共識。治安學理論面臨的危機,主要是“治安”基礎概念的模糊造成的。治安理論解釋力的不足,根源在基礎概念、學科元概念的不足。2005 年,郭太生教授就提出“治安學研究的困惑”,指出治安學研究對象、與相關學科之間關系、學科邊界范圍等關鍵問題在理論上還不清楚[1]。這個困惑客觀上一直存在,十幾年過去依然沒有得到很好的解決,當初的困惑也就慢慢變成了困境。治安學理論的危機,更準確的表述應該是治安學基礎概念研究的困境。
治安學基礎概念研究的困境,導致治安學理論的危機,而治安學理論的危機導致治安學整體發展的危機。擺脫治安學危機,就需要從破解治安學基礎概念研究困境開始。只要治安學基礎概念研究取得進展并帶動治安學理論突破,再與治安實踐相呼應,治安學的發展就會迎來一個質的飛躍。從這個意義上看,筆者更愿意將治安學現在面臨的狀況表述為治安學的困境,而不是治安學的危機。
回到對“治安”概念的再理解,成為最核心的研究問題。
越是日常、越是熟悉的對象,越是不容易研究。治安作為生活中廣泛使用的詞匯,人們經常使用卻未必會去深察其意,要準確動態科學界定其概念,也確實是一件比較困難的事情。治安學的發展有一個過程,每一次學科的發展進步都是對“治安”概念的理解深化。治安學的發展分為前學科時期和常規科學時期。前學科時期,治安學從公安機關業務實踐中提煉產生,以“治安”為核心構建概念體系。因緣于深刻的實踐烙印,這一時期的“治安”概念主要指公安機關行政管理。常規科學時期,經過眾多學者的努力,雖然仍有爭論,但相當一部分學者形成了以“治安秩序”為核心建構治安學概念體系的共識[2]。
學科概念體系的核心從“治安”向“治安秩序”轉變,是一次理論進步的努力。對治安秩序的研究是學術界為了超越治安實務框架限制,跳出“現象——問題——對策”模型,擴大治安理論解釋力而進行的一次嘗試[3]。治安學如何超越公安機關具體治安工作的限制,而成為一門具有深刻理論洞察力和寬廣理論解釋力的學科,是最根本的問題。或者說,治安學要成為獲得社會建制的獨立學科,必須要解決這個問題,關鍵是如何找到解決問題的答案。對這個問題的回答,不同的學者有不同的見解,形成了21 世紀初治安學基礎理論研究的百家爭鳴。學界首先想到的是對學科概念的重新理解,也就是要重新解釋“什么是治安學”。重新解釋也大體上分出了兩條路徑,第一條路徑是在傳統治安學基礎上擴大描述概括的內容,產生了廣義治安與狹義治安,大治安、中治安、小治安等概念的區分。第二條路徑是圍繞治安概念的再探討,并延伸到邏輯起點、上位概念等問題的爭論,通過對概念本質的重新認識達到對學科概念的重新理解。這兩條路徑都取得了一定的研究成果,但總體來看,第二條路徑獲得的認可度更大一些。
兩條路徑代表了兩條不同的學科理論生產邏輯。第一條路徑代表的是歸納邏輯,從治安實踐總結治安理論。這種方式可以有效地與現實相銜接,得到現有治安體系的理解與接納,但是也有很明顯的問題,就是理論的時效性。治安理論面向治安實踐尋找答案,首先要回答什么是治安實踐。如果把具體治安工作作為治安實踐,治安實踐經常發生調整,遠一點的國家保衛從治安中劃出,近一點的交通管理從治安中劃出,再近一點的撤銷綜治辦、調整社會治安綜合治理,治安理論還沒有來得及定型,治安實踐已經發生變化,基于此之上的治安理論很容易成為過時。第二條路徑代表的是演繹邏輯,把治安放到更大的背景中去理解,從上一層級的概念展開形成治安學的概念,并推導出治安學理論。這樣治安理論就一定程度上擺脫了傳統視野中治安實踐的具體性和變化性限制,而指向治安的本質。反過來,治安實踐與治安本質之間的關系,又推動治安理論調整發展。這種操作方式更容易讓治安學整合融入現有理論體系而真正獲得學科生命力。所以,對治安學邏輯起點的探討會成為治安學理論研究中非常重要的一個問題。
理解了治安學理論建設的演繹邏輯,我們也就能理解所謂治安學的邏輯起點和上位概念其實指向的是同一問題。1995 年,治安學研究的學科邏輯起點問題被提出來。所謂學科邏輯起點,即該學科的本源,如“法”之于法學,“犯罪”之于犯罪學,“管理”之于管理學,“行政”之于行政學等等。并認為“治安”對于治安管理學而言,就是這門學科的本源。那個時期還沒有治安學,治安管理學科尚處于從準科學狀態向常規科學狀態過渡階段[4]。提出邏輯起點問題并將“治安”作為治安管理學的邏輯起點,重點突出的是對“治安”概念的理解,強調的是將治安概念的理解作為治安管理學理論研究的起點。但是,這一層意思在后續的治安學理論研究中發生了變化,對邏輯起點的研究不再是從“治安”出發研究治安學,而變成了從其它概念出發來認識治安,進而擴展到治安學。從哪個概念出發來理解治安缺乏標準的唯一性,所以不同的學者提出了不同的方案。有學者認為治安學的邏輯起點是社會安全和秩序[5],也有學者認為秩序是治安學的邏輯起點[6]。圍繞安全還是秩序是治安學的邏輯起點,學術界經過了長時間的爭論。但是,不管是安全還是秩序,事實上已經偏離了邏輯起點的原意,不再將“治安”作為邏輯起點,而是將“安全”或者“秩序”作為邏輯起點。也有學者為了化解這一轉變帶來的問題,用“上位概念”來與“邏輯起點”對話,并認為治安理論與實踐的上位概念是安全,安全關系是治安領域固有的唯一自變量,治安學的根本問題是人與社會間公共安全關系問題[7]。轉變后的“邏輯起點”其實說的就是“上位概念”。“上位概念”不是“邏輯起點”,如果以“上位概念”為“邏輯起點”進行治安學理論建設,必然會有概念邊界擴大的問題。要解決這個問題,就要進行限制。后來的研究中,學術界又將治安學的“邏輯起點”從“秩序”限定到“治安秩序”,這也成了主流認識。但這種處理仍有問題,對秩序雖然加上了治安的范圍限定,但邏輯重心仍落在“上位概念”的“秩序”上,由此展開的理論體系本質上仍然圍繞“秩序”,而沒有聚焦“治安”這個本應的“邏輯起點”。治安秩序的概念重心在秩序,而不在治安。一個學科不以自身為研究對象,必然會走向學術性死亡。沒有以“治安”為重心和中心進行理論建設,這恰恰是當前治安學理論研究走入新困境,無法突破的根源所在。
從“秩序”到“治安秩序”,讓治安學理論研究從“上位概念”困境落入了“下位概念”陷阱。如果治安的展開起點從框架之內的“下位概念”出發,尋找對理論框架的解釋,邏輯上會有為解釋而解釋的傾向,理論上仍然擺脫不了自我建構的問題。而從治安框架之上的社會科學理論既有的“上位概念”出發,來描述、解釋并進而深化發展治安理論架構,這種建構路徑在邏輯上是開放的、對接的、融通的,是具有生命力的。“治安”只有放到更大的理解背景中才能看清內涵和外延,如果向下尋找,沒有了外在理解背景,最后只能陷在既有框架中自我循環解釋。所以,認識“治安”的理解背景,需要向上尋找,不能向下尋找,而且只能向上尋找。“下位概念”陷阱還讓以“治安秩序”為中心的治安學理論無法完美解釋“治安秩序”這個部分與“治安”這個整體的關系。治安秩序是治安的子概念,幾乎每一本治安學教材安排體例時,都將治安秩序作為治安的一部分,但治安的一部分怎么變成治安概念展開的核心呢?核心與一部分是矛盾的,從外延上看,“治安秩序”要小于“治安”。“下位概念”陷阱讓現有治安學理論仍受制于傳統視野框架。以“治安秩序”為中心的治安學理論體系就是要重回以“治安”為中心構建理論體系。
從治安的概念出發推演治安學,這一路徑可以說是學術界的普遍思路。但因為對治安概念沒有達成共識性的認識,治安學的界定也就成了百家爭鳴。百家爭鳴有利于推動學術發展,但學術界也意識到這種爭鳴分散了本來就寶貴的治安學者們的精力,沒有形成合力,影響了理論研究的繁榮。從治安學誕生直到現在,可以看到一代又一代治安學者們對達成治安概念共識的努力。后來治安學“邏輯起點”的提出,似乎讓學術界看到了解決這一問題的新方向,打開了新思路,于是眾多學者把目光投向了治安學的“邏輯起點”,并在“治安秩序”上達成了一定程度的共識。正如上文分析,這種以“治安秩序”為中心的治安學研究,是以回避對“治安”概念深層追問為代價的,一定意義上也偏離了當初理論努力的初心,達成的共識也不是本質性的。要繼續向前發展治安學,繞不開回到對治安概念的再理解。
學界對治安的含義是做了大量探討的。從詞源的角度梳理了古代治安的含義,并基本達成共識。對現代治安含義進行了深入的研究,“治安”比較有代表性的含義有五種:一是法定社會秩序說,認為治安是指法律規定的秩序;二是維護法定社會秩序行為說,強調治安是維護法定社會秩序的行為;三是社會秩序狀態說,認為治安不僅是指立法規范社會秩序和維護社會秩序的行為,更重要的是實現“秩序”狀態;四是國家統治治理控制社會說,強調治安實質上是國家對社會的統治、治理和控制;五是安全狀態控制行為說,認為治安本質是一種社會控制,即個體或者組織為消除自身或他人不平衡的安全狀態而實施的各種控制行為的總和。在仔細梳理“治安”的這些含義后,陳涌清傾向于認同社會秩序狀態說[8]。有學者在分析現有治安學教材后發現,大多數教材將治安的含義理解為治安工作、治安狀態或治安問題,陷入了邏輯上的循環定義。治安應該是指社會安定有序的狀態,核心是政權安全穩定[9]。由此可見,當前學界對治安概念的理解基本上從“秩序”展開,并具體指向社會秩序狀態。這種含義理解會依賴于“秩序”理論來發展治安學理論。秩序在現代學科體系中是一個很重要的概念,但不是最本源、最核心的概念,沒有形成獨立的學科。治安概念理解應該要與現有學科體系最基礎的概念發生直接聯系、直接對話,這樣理論展開的視野才能更開闊。因此,在“秩序”之外,我們能不能找到解釋力和融合性更強的“背景概念”?
對治安概念的理解應該是本質主義的。治安的本質是什么?治安到底指向什么?要探討究竟什么是治安,該從哪兒去找?大體上有三條路徑:第一條路徑,從詞源上去找。為什么叫治安,治安這個詞是怎么來的。語言是現實的一部分,但語言產生后,就限定了語言的范圍就是現實的范圍。語言是用來交流理解的,每個人的理解有共同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每個時代對語言的理解也有不同。第二條路徑,從歷史上去找。概念的產生、流傳確實很重要,有傳承性,但概念的理解更是當下的,概念理解有流動性,當下觀念對概念的理解比歷史的理解更重要,拿歷史上的治安概念直接搬用是不合適的。第三條路徑,從實踐中去找。不管是治安秩序,還是治安管理,可以作為治安工作的組成部分,服務于治安工作的開展。理論是對實踐的科學總結,但是具體治安實踐不等于治安概念本身。從這三條路徑雖然不能得出概念,但筆者認為,對治安的理解應該從這三條路徑的抽象中去找,也就是從對治安概念的詞源抽象、歷史抽象、實踐抽象中去找。
從詞源抽象上看,“治安”由“治”和“安”構成。對“治安”的“安”的認識有一定的爭論,但不管是理解為安寧、安穩、安定,還是理解為安心、安靜,最最基礎的理解都繞不開“安全”。“治安”的“治”指什么,存在的爭論更多。“治”可以作為名詞理解,也可以作為動詞理解。與“亂”相對的“治”是名詞,意思是安定。社會上治安圈外的人則更傾向于將“治”作為動詞意義上的“治理”來理解。“治”的理解在這里有差異,而恰恰這個地方的差異造成了治安概念的不一樣,以及由此引發學科建設的爭論。“治”作為安寧狀態來理解,治安就具有了成為追求結果的導向。以結果為起點的理論,天然具有向這種結果收縮的傾向,而不是從起點展開,這也是現在治安學面臨的問題。從字義角度看,“治”理解為治理更為本源,而理解為安定是引申。
筆者提出從詞源的抽象上理解治安,并不是強調通過準確界定什么是“治”、什么是“安”,來達到對“治安”的界定,而是強調在對本質的抽象理解中來把握治安。從本質的抽象來看,“治安”的“治”既是“治理”的“治”,也是“政治”的“治”。政治學是一個已經比較成熟的學科,“政治”的“治”主要指向權力關系。一定意義上,現代“法治”的“治”也是一種權力,體現的是社會權力;“自治”的“治”也是一種權力,體現的是人民權力。隨著大數據和人工智能的興起,出現了“智治”,“智治”的“治”也是一種權力,體現的是技術權力。根據這個理解,“治安”的“治”也應當指向權力關系,“治安”可以理解為權力安全。從英語詞源角度看,police 一詞本身就包含了治安或治安工作的意思[10],而 police 又與 politics 同源,指向政治領域。綜合中英文詞源來看,“治安”理解為權力安全是比較到位的。
從歷史抽象上看,權力安全這條主線一直沒有變化,即使社會觀念對治安的理解各有不同,但是對權力安全這一本質的圍繞沒有變化。無論是指向政治清明國家社會安定的古代治安,還是強調具有階級性、法律性、強制性等特征的現代治安,背后隱含著的最重要的一條脈絡都是權力安全,特別是政治權力安全。治安學的誕生發展過程,也是權力安全的演變過程。治安管理學時期,突出的是治安的行政執法,與此相對應的是當時權力主要指政治權力的社會觀念。隨著國家改革開放和現代化的深入推進,社會對權力的觀念發生了變化,不僅僅有政治權力,還有人民權力、社會權力,與此相對應治安的概念也發生了變化,所以出現了社會治安綜合治理、治安社會化等新事物。再到當前,信息社會和智能社會的發展又催生了權力格局的進一步演化,技術權力開始成為一個新的維度,治安的概念也面臨進一步的調整。國家總體安全觀的提出,就是在新的權力格局演化中,通過國家的引導和建設,重新進一步突出強調政治權力安全的地位。通過抓住權力安全這一本質,比較簡單地就把握住了治安的發展歷程,也能夠比較清晰地預測治安未來的發展趨勢,而通過“秩序”則不容易洞察這些。
從實踐抽象上看,用權力安全來理解治安比用“治安秩序”定位更準、邏輯更清、涵蓋更廣、對話更順。“治安”受實務部門影響較大,但理論上分析,不能說實務工作中秩序是高頻詞匯,就把治安等同于秩序,而應該分析實務部門自身是什么。治安工作中,實務部門是什么?公安機關。公安機關是什么?政府。政府是什么?政治機關。政治是什么?權力。警察是政府權力流動的象征。現代權力還是一種生活性的權力,治安是一種生活化的治理。現代政治技術注重了治理人們聚合在一起,生活和交往的微觀層面[11]。當前治安工作中維護公共場所安全和公共活動秩序、治安案件查處、危險物品管理、特種行業管理、戶政管理、社區警務、矛盾糾紛調解等等工作,都是權力向日常社會生活滲透的體現。與秩序相比,權力是更為基礎的概念,秩序是權力的派生物。權力才是應該圍繞的那個中心,而不是作為秩序的派生物。
對一個概念下定義往往是很難的。很多人對治安概念的表述有共識的地方,但是要寫出這個概念,并且清晰而無雜義,比較難。我們不陷入對概念的爭論,而強調對概念的抽象理解。一個概念在理解上能夠表述思想、交流意見、預測未來,就可以看作是成功的了。下定義是對概念的表述,從邏輯關系上看,我們的理解并不是從概念本身來,而是從種屬關系來。所以,重要的是要找到理解上的那個參照概念。相比較而言,用“權力安全”作為理解治安學的參照概念要比“秩序”或者“治安秩序”更準確。
概念理解的變化體現為觀念的歷史,可能是學術共同體的有意為之,也可能是受社會影響的被動變化。治安概念的重新理解就處于這兩種張力當中,過去公安部門、公安學者主體推動,從小范圍向社會生活滲透。隨著社會發展變化,現在社會群體、社會現象倒過來要求對治安概念進行重新的理解,社會觀念的變化引動治安概念理解的變化。圈內人與圈外人對治安概念的共同塑造,會最終決定治安概念的含義。當前治安面臨的總體環境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的變化:一是時代形勢上,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后,國家社會對安全的需求發生重大變化;二是社會背景上,現代化加快推進,出現技術社會、數字社會早期的影子;三是治安主體上,由過去的政府主導向共建共治轉變;四是治安領域上,過去是特定的,現在是開放與拓展的。在這個背景下來理解“權力安全”,通過“權力”的理解拓展、“安全”的理解拓展、“權力”“安全”關系的理解拓展,進一步拓展對“治安”概念的理解。
“權力”不是“治安權力”①,而是“治安”中本來就包含的內在屬性。“權力”在現代學科體系中的基礎性地位普遍公認,但是概念內涵的理解卻有不同,往往是不同的流派根據對權力不同的理解建立起不同的學科理論。我們不陷入對“權力”概念的哲學研究中,而是重點考察兩個方面。一是權力的范疇。治安中的權力主要是指現代政治社會領域內的權力。不是所有權力都屬于治安領域,企業內部生產經營管理的權力顯然就不屬于治安領域。治安的權力范疇一定程度上也決定了治安的概念范疇。治安是現代政治社會領域內的權力安全,自然災害引發的公共安全不屬于治安范疇。二是結合形勢背景的變化,重點感知權力格局的變化。治安現在面臨的最重要的權力格局變化就是政治權力之外,社會權力、人民權力在增強。權力格局出現了政治、社會、人民之間的復雜互動。這種權力格局的變化是治安新變化新動向的根源。過去的治安學理論視野更多的聚焦于政治權力,而對社會權力、人民權力關注不足,對權力格局新變化帶來的新現象準備不足,對新治理實踐中的新理念理解不透。黨中央給包括公安在內的政法機關的主要任務是,維護國家政治安全、確保社會大局穩定、促進社會公平正義、保障人民安居樂業。這個主要任務明確包含了政治、社會、人民三個方面。將治安中的權力分為政治、社會、人民三個維度來理解,也與當前的國家治理相吻合。隨著智能時代的帶來,權力格局中是不是還會出現技術權力這一新的維度,還是融入政治權力、社會權力、人民權力,還是繼續引發權力格局演變形成更新的權力格局?這也是“治安”概念更新理解和治安學發展非常值得關注與研究的內容。
權力格局分為政治權力、社會權力和人民權力,對應著國家治安、社會治安和人民治安。國家治安、社會治安和人民治安三者之間有自身視域內看到的獨特內容,也有針對共同內容不同視角呈現的不同理解。當前的治安學,雖然也包含了部分社會治安和人民治安,實際上主要指向國家治安。現在有時學術界和實務界也用社會治安的表述,但是這個社會治安與筆者提出的因社會權力而來的社會治安是不一樣的,是對治安的一種籠統指稱,也主要指國家治安。總體而言,現在的治安主要還是受政治視角的限制,缺少社會視角和人民視角。這是當前治安學存在的問題,也正是未來治安學發展需要突破的問題。
對“權力安全”的理解,包括對“權力”的理解,也包括對“安全”的理解。現在對安全概念的理解普遍包括兩個方面,一是客觀上不存在威脅,二是主觀上不存在恐懼。不管是漢語詞典還是英語詞典,對安全的解釋都是免于危險和恐懼的狀態。安全與危險、損失相對,與生命、占有相關,是一個非常基礎的元概念,一定程度上只能從哲學層面上加以理解。安全關系到死亡,指向人類本能的需要。“治安”中的安全,限定的是公共安全,指向人的本能與社會性之間的關系,以及再與政治性之間的關系。
海德格爾的哲學告訴我們,時間是人類存在的核心。我們對安全的理解,也需要在時間的概念下來進一步認識。現在對安全的理解,不管是從客觀上界定,還是從主觀上界定,都落腳在“態”。什么是態?態是一個時間靜止上的截面概念。而我們生活在時間流當中,對安全的關注更多的卻是一種動態的心理,對安全的認識是當下對下一刻、未來的判斷與感知。從社會本體性生存出發,安全問題本質上是個體或社會群體對他者行為可預期性程序的社會信任[12]。人們對安全的理解指向威脅,但在生命意義上更指向時間的確定性,安全本身就包含著一種時間傾向。理解安全,在截面的“態”上,還應加上動態的“勢”,不僅要察“態”,更要觀“勢”。“態”是結構性,“勢”是時間流。中國人習慣于以時間領結構,我們也就將“勢”置于“態”之前,通過“勢態”來進一步認識安全。有學者從中國傳統哲學出發,提出了“優態共存”的安全理念[13]。筆者借鑒并發展這一理念,將安全理解為“勢態優存”,形勢狀態上(向)好的存在。據此,“權力安全”就可以理解為“權力勢態優存”,“治安”就是權力形勢狀態上(向)好的存在。
從宏觀上看,社會的安全也只有因循勢態才能獲得。安全不是筑墻封閉,這樣最終只能被淘汰,而是要能在開放變化體系中保持平衡,能和社會形勢相呼應、相融合。農業時代的安全、工業時代的安全、信息時代的安全分別有農業時代治安、工業時代治安、信息時代治安,下一步往智能時代發展,也就呼喚與智能時代相呼應、相融合的智能時代治安。
從構詞的角度看,對“治安”的理解,起于對“治”和“安”的分別理解。“治”既可以作為動詞,也可以作形容詞,但是將“治”理解為權力關系后,就轉變為名詞。“安”也是既可以作為動詞,又可以作為名詞,但是將“安”理解為安全之后,就限定為名詞。“權力”與“安全”兩個名詞之間的構詞關系處理起來就相對簡單一些,主要是兩種思路,一種是“權力”的“安全”,通過“的”構成偏正結構;另一種是“權力”與“安全”,通過“與”構成并列結構。不管是“的”還是“與”,都可以作為理解的連接詞。而且,一定程度上,“與”包含了“的”,從“的”也能推展出“與”。不管是“的”還是“與”,對“權力安全”的理解,重點都在“權力”“安全”兩個名詞本身而不是在連接詞。更恰當的處理方法應該是將“權力安全”作為一個整體,直接指向具體內容和客觀規律,也就是將“治安”作為一個整體名詞來理解,直接指向權力安全現象、權力安全關系、權力安全體制、權力安全實踐和權力安全運行規律等。
通過“權力安全”理解“治安”,使“治安”具有了非常強的概念內在張力。通過“權力”的理解,揭示了“治安”概念的結構性。權力格局只是考察“治安”內在結構的一個方面,其它針對權力的分析都可以轉變對“治安”內在結構的研究。通過“安全”的理解,揭示了“治安”概念的演變性,展示了“治安”本身具有的發展演化內在動能。“權力安全”讓“治安”概念在橫截面與縱向度上完成整合,變得更加立體。以具有豐富內在張力的“治安”概念構建起來的治安學也必然有著強大的生存發展空間。
通過權力安全理解治安,發現了治安的基礎性。以往的治安理論研究和實務工作,都將治安理解為一項項具體工作,將治安學理解為應用性學科,這也導致了前面提到的治安學空間不斷被擠壓蠶食的現象。權力安全是全部公安工作都要回應的主題,甚至是最根本的主題。治安與公安不是組成部分與集合體的關系,而是指向全部公安工作,是通過治安的視角、治安的理論來看待公安工作。公安理解為公共安全,是限制條件下的內部關系,這是由公共性決定的。治安在公安之下,也具有內向性。權力安全也是國家安全的核心主題,國家安全必然也要關注權力安全運行的現象和內在規律,“治安”自然也就成為國家安全的題中之義。社會治安與國家安全是在“國家—社會”體系治理框架內,一對以“人”的本體安全為統一基礎的一體兩面、共謀同行、轉化同構的范疇[14]。國家安全既包含對內,也包含對外,而治安主要是對內,治安包含在國家安全之中,但外延并不相同,要比國家安全小。對國家安全的高度重視與投入,必然也會帶來研究“權力安全”的治安大發展。
發現了治安的基礎性之后,還要說明的一個問題是治安的基礎性與當前的治安實務之間的關系。仔細分析可以發現,現在的治安實務、治安秩序管理是維護權力安全的具體行動,另一個角度解讀也就是將基礎性的治安具體化的過程,可以稱之為治安的操作性。治安操作化是治安的一部分,現有研究和實務工作中的治安很多其實指向的是治安的操作化。
治安是治安學的元概念。回到“治安”概念再理解的目的是為了構建新的治安學。經過上文分析可知,所謂治安是指一定區域范圍公共內部政治社會范疇內的權力安全。治安的內涵是權力安全,范疇是政治社會領域,限定是公共內部。從這個概念理解出發,簡要展望新治安學的模樣。
新的治安學將放棄以“治安秩序”為中心,轉而以“權力安全”為核心構建學科體系。圍繞著“權力”“安全”“權力與安全關系”以及“權力安全”整體,可以將權力安全活動、權力安全關系、權力安全運行規律、維護權力安全體制等內容,作為新的治安學的研究對象。在上文中提到,以“治安秩序”為中心的治安學面臨發展困境,生存空間和學科空間都被不斷擠壓,原先屬于治安領域的研究對象一旦被其它相對更專業的學科劃走,治安學的話語權隨之就會不斷減弱,進而造成治安業務的收縮。而從社會的認知來說,治安包含的內容又非常多樣,甚至有“管得太寬”泛化的傾向。一邊是治安學被擠壓收縮,另一邊是治安學被認識泛化,這樣就形成了看似矛盾的“治安縮泛并存”現象。現在,回到“治安”的新治安學,以權力安全為研究對象,將治安滲透進全部公安工作中,重新進入原先被退出的領域,比如交通管理、消防管理等,也為進入新的領域找好視角,比如大數據警務等,甚至可以進入以前認為不屬于治安的領域,比如偵查、國內安全保衛等等。新的治安學廣泛而不失靈魂,是全部公安學學科都應該對話的基礎學科。
新的治安學還將有效解決“大治安”與“小治安”的爭論。所謂“大治安”實際上指的是治安的基礎性,“小治安”指的是治安操作化中被其它更為專業的學科或工作切割后仍留在治安中的內容。從這里可以看出,“大治安”“小治安”的“大”“小”并不是針對同一標準而言,并不具有可比性。用“治安基礎性”和“治安操作化”來表述更為準確。治安的基礎性決定了新的治安學必然要面對整體而存在,治安的操作化又給單項具體治安工作作為新的治安學內容存在提供了空間。
新的治安學受治安基礎性和操作化影響,學科氣質將呈現出基礎性與實踐性同時存在的二重性。其學科框架包括:治安學理論、治安行為學、治安秩序學、治安組織學、治安法學、治安制度、治安政策學、治安價值論、治安現代化、治安與警察、治安治理學、政治治安學、社會治安學、社區治安學、治安技術、刑事治安學、交通治安學、文化治安學等等。
以上對回到“治安”的新治安學的簡要勾勒,還非常簡單粗淺,后面還要進一步深化研究。一個學科前景光明、道路通暢的基礎是對自己清晰的認知所帶來的理論自信、實踐自信、學科自信。從“治安秩序”到“權力安全”,新治安學在內在邏輯上展示了理論的解釋優勢,在實踐上回到自身更好地面向外界,契合了國家、公安機關、社會、個人等各主體的本質需要,也較好回應了“生存發展空間”“社會回應”“學科對話”等問題。總體上來看,以“權力安全”為核心的治安學,具有較強的發展潛力,沿著這一路徑走下去,應該會有一個比較不錯的學科前景。
注 釋:
①劉金龍,李小波將治安權力解釋為治安主體通過其占有的社會資源,運用各種手段,對危害治安秩序和公共安全的行為進行預防、控制、處置,以維護和重塑治安秩序的一種能力。劉金龍,李小波.簡論治安權力[J].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