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學劍
(廣西壯族自治區圖書館 廣西南寧 530022)
戈特弗里德·威廉·萊布尼茨(1646—1716年)是人類歷史上最為偉大的天才之一,他在許多學科領域留下了著作和成果,尤其以哲學、數學和神學最負盛名。同時他長期在圖書館任職,為圖書館學作出了巨大貢獻,是圖書館學的實際創始人。然而遺憾的是,國內相關研究的現狀,與萊布尼茨在歷史上的地位極不相稱。萊布尼茨的單子論是他最出名的哲學論點,也是他所有思想的核心,但因種種原因,國內的相關研究并不多。對于他的圖書館學思想,國內也有一些書籍論文涉及,但數量偏少,內容也以常規性介紹為主,研究不夠深入和具體,進行理論探討的文章屈指可數。因此,本文愿意在此做一些開拓性的嘗試,探討萊布尼茨的單子論體系對他的圖書館學思想產生的影響。
萊布尼茨的專著較少,其思想大都散見于無數信件和短小論文中,他的單子論思想也是如此。為方便起見,這里主要以他晚年為歐仁親王撰寫的《單子論》為依據。該文共分90節,集中、全面而簡潔地闡述了單子論。
單子論是萊布尼茨吸收了自然科學的成果,從唯理主義的立場出發,對德謨克利特的古原子論進行唯心化改造的產物。在單子論中,單子是事物的基本要素,是一種單一的精神實體。要理解單子論,首先要明確實體的概念,與我們通常認為實體就是物質不同,萊布尼茨作為唯理主義哲學家,通過邏輯推論,認為物質不可能是實體。因為實體的本質是不可分割的,不依賴于其他任何東西,“單一實體,即不含多個部分的東西”(《單子論》第1節)[1]。但物質具有廣延,占據空間,在空間無限可分割的前提下,物質就必然是無限可分割的,而可分割性就意味著物質的性質依賴于比它更基本的東西,因此物質是一種復合體,不可能是實體。因此作為實體本原的單子是一種精神,沒有形狀,不占空間。萊布尼茨在《論自然本性》中闡述道:“實體的本原,在生物那里就是靈魂,在別的東西那里就是實體的形式。這種本原與物質相連就構成了一個真正的‘一’的實體,但憑它本身就已經構成了一個單元,也就是這種本原,我名之為單子。”[2]這句話還表明,單子雖然自成體系,但會“投射”于物質,與物質結合形成一個更為完整的實體,當然,起主導和本質作用的是單子。
單子是單純物,是不可分割的。顯而易見,圖書在物質形式上是復合物,是可以再分割為某頁紙乃至于某個字的,但是字和頁卻不是構成圖書館的最小單元。用單子論來解釋就是,圖書物質形式的可分割性根本不影響實體性質,起決定作用的是圖書單子的不可分割性,一卷圖書可以完整地反映出一個單子的蘊涵,這是一個字或一頁紙幾乎不可能做到的。
單子還具有孤立性。每個單子都是孤立而封閉的系統,只會因內部的原因發生變化,絕不與其他單子發生互動,單子是“沒有窗戶的”。也就是單子是一個自給自足的系統,實行“閉關鎖國”政策,不與其他單子交流。顯然,字詞需要與其他字詞互動才能產生意義,而一本圖書已是一個自給自足的單位,不需要與其他圖書互動來取得意義。因此,可以把一本書理解為是一個單子的對應物質投影,圖書是構成圖書館館藏的最小單元。圖書館計算館藏量的單位至今仍以種、期、卷、冊為主,說明人們實際上把圖書視為不可分割的單元加以統計,一本圖書就是圖書館館藏文獻的一個最小元素,是一個單子的理想表現形式。大量圖書匯聚而成的圖書館,其實就是大量單子聚集而成的宇宙的一個縮影。
對于人類常用的其他工具而言,物理性質似乎是最重要的:一把鐵劍跟一把鋼劍差別很大,但鐵劍也能回爐重鑄。但圖書不同,書籍的物質材料是沒有多少使用價值的:在西方,亞歷山大圖書館毀滅時,野蠻人能想到的圖書的最大的用處就是拿到澡堂當燃料。在中國,無論秦始皇還是三武一宗,對于需要鏟除的書籍經卷的做法也無非是一燒了之。書籍作用在于閱讀,其精神意義遠大于物理意義,無形價值大于有形價值。單子不僅是精神體,而且它不是自然生成的,“只可能通過創造而開始,因被消滅而中止”(《單子論》第6節)。因此在非生命體中,沒有比圖書更適合拿來作為單子的象征物體了。一個完整的圖書實體,由兩個部分組成:一是“圖書的單子”,以精神的方式存在,是無形的。很顯然,這與圖書所承載的知識和信息具有高度相似性。二是圖書的形式,由物質材料組合而成。兩者的地位是完全不平等的,圖書的單子可以不需要物質形式,自成實體;圖書的形式一旦脫離了單子,就不屬于實體了。圖書的本質特征在于單子,物質材料的不同不會損害單子的狀態,圖書的價值不由物質載體決定,而由其表達的精神思想決定。萊布尼茨的圖書館學思想中,強調圖書的內容質量是最重要的,而不是數量或者珍稀版本。而判斷圖書質量的方法是通過理性的靜觀和沉思來鑒定書籍的精神思想價值。在這種哲學式的精神判定法中,書籍的物理特性自然就成為了次等屬性。萊布尼茨由此提出圖書館要經常補充有學術價值的新版書籍。這個觀點在眼下看起來毫不起眼,在當時卻具有很大的進步意義。
在當時,東西方許多圖書館(藏書樓)仍過分醉心于搜集古本和珍本,對新出版的書籍頗有些不以為然,有的地區甚至敵視印刷品。這種現象有著復雜的背景。在精神文化上,傳統文化自然具有先天優勢和強大的歷史勢能,古籍經典具有先天的道德優勢和無上的話語權。相比新書籍,人們在感情上總是更愿意相信舊典籍。文藝復興運動盡管實質上是新思潮,仍需打著恢復古典文化的旗號,東方的狀況更不必言。而且印刷品最初的用途都是為了傳播經典,而不是傳播新知識。
即便如此,印本書籍的發展也并非一帆風順。在萊布尼茨的時代,盡管印本書籍已成為西歐主流,但這主要是因為其廉價的優勢,在理論上卻缺乏辯護。在造紙術和印刷術普及之前,圖書非常昂貴。西方的圖書多用羊皮作為物質材料,由抄寫員抄錄而成。圖書的珍貴程度在很多方面都有體現:修道院圖書館經常用鐵鏈將圖書固定在書架上,以防失竊。貴族則使用金銀寶石來裝飾圖書。印刷術出現后,手抄本仍然在道德上和理論上占據心理高地。保守者指責印刷本是對書法藝術的褻瀆,認為抄寫的神學書籍才具有神圣的價值。這種觀點在伊斯蘭地區尤為盛行,印刷機被禁止用于印制神圣經典。異端和瀆圣的可怕罪名使得穆斯林世界在古登堡之后幾百年才開始使用印刷機。1727年,在一個匈牙利穆斯林長達8年的努力下,奧斯曼帝國終于批準他印刷書籍。結果,書法家們抬著棺材到印刷所的選址游行,宗教法官明確表示禁止印刷所有法律、圣傳和神學書籍。印刷所在這個匈牙利人死后就停辦了[3]。在中國,盡管如今婦孺皆知活字印刷術由北宋平民畢昇發明,但事實上活字印刷術一直沒能普及,中國古代的主流印刷方式始終是雕版印刷,直到被西方列強轟開國門。歷史慣性和美學因素也是導致此種令人遺憾的現象發生的原因之一。
萊布尼茨一方面是堅定的基督徒和杰出的神學家,另一方面也是人類最偉大的哲學家、科學家和圖書館學家之一,他必須要為新興自然科學知識和印本書籍進行辯護。以思想價值作為標準、以靜觀和沉思作為方式來判斷書籍內容質量,就意味著人類的最高智力成果、當時仍稱為“自然哲學”的新自然科學知識必然會脫穎而出。印本書籍只要內容與抄本一致,也就有了不輸于甚至超過抄本的價值。因為只要來源可靠、校對得當,印本的差錯率遠小于抄本,更能準確反映原本的意思。他的思想使“印刷機革命”和科學革命的成果在理論上站穩了腳跟,圖書館需要不斷補充新版學術書籍也就顯得順理成章了。
萊布尼茨的單子繼承了古原子論的基本特點,是獨特的、眾多的,具有無限的種類和數量。“每一個別單子甚至必然有別于其他任何一個單子,因為在自然界中絕沒有兩個完全一樣的本質”,這就是萊布尼茨著名的“世界上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正如從不同的角度觀察一座城市會看到不同的景象,每個單子都從其獨有的角度來反映宇宙。眾多的單子組合在一起,形成一個完整的連續的系列,“自然界從不飛躍”。所以從最低級的單子到最高級的單子(上帝)都有其不可替代的位置。
盡管今天的西方世界大力鼓吹“多元文化”,以多樣性為榮,但在萊布尼茨的年代,主流的觀點認為多樣性不是什么好事。那是一個武力至上的時代,軍事思想以消滅多樣性為榮。這時期的戰術思想是線式的,主要戰爭方式是線列步兵對射,被戲稱為“排隊槍斃”。這種戰爭模式不需要士兵的主觀能動性,只要求嚴格的訓練和紀律。在精神文化上,人們也視多樣性為洪水猛獸。西方傳統一直以統一的基督教為追求,但現實卻是各種異教異端、教派分裂層出不窮,尤其是1517年馬丁·路德引發的宗教改革運動,完全破壞了西方主流社會的宗教統一性。人們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從而引發了無數的暴力行為。萊布尼茨出生時,歐洲最大規模的宗教戰爭——三十年戰爭才臨近尾聲,大部分歐洲國家卷入了這場毀滅性戰爭,萊布尼茨所在的德意志地區不幸成為主戰場,被打成一片廢墟,人口死亡了一半以上。
只有在圖書館中,多樣性的合理性才會充分顯現。圖書館的概念本身就暗含了多樣性:只有匯集多種多樣的書籍供人們閱讀,才能叫圖書館。在萊布尼茨的觀念中,不同種類的書盡管也有“低級”(例如啟蒙讀物、通俗文學)和“高級”(例如哲學、神學)之分,但都有著獨特的位置和作用:哲學讀物顯然不適合幼兒看,但啟蒙讀物卻可以勝任,通俗文學至少能使讀者感到讀書的愉悅,緩解生活的煩惱。它們都是人類知識體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環。萊布尼茨最著名的圖書館思想之一,“世界圖書館”的理論基礎也在于此。他認為任何優秀的著作,無論是哪個時代、哪個民族,只要其思想有可取之處,都應該被收入圖書館中,使圖書館成為人類的百科知識體系和一切科學的寶庫[4]。
前文提到,單子互不影響,只依據自己的內在原則發生變化。但同時單子又能協調一致,所有的單子共同構成和諧有序的世界,仿佛他們能彼此感知,互相溝通。萊布尼茨解決這個矛盾的方法就是“前定和諧說”。在單子論中,上帝是最高的單子,創造了其余所有單子,并安排單子構成和諧的世界。“在單一實體中,只發生此一單子對彼一單子之理念上的影響,而這種影響只有經由上帝的干預才可能完成,這就是說,在上帝的理念中每個單子都有理由要求上帝,在他安排其他單子的秩序時從一開始便顧及到它。因為既然一個被創造的單子不可能對另一單子的內部有物理性的影響,所以,此一也只能通過這種手段依附于彼一了”(《單子論》第51節)。意思是,上帝在創造單子時就已經考慮到了單子和周圍其他單子的關系,規劃好了每一個單子應處的位置,因此單子雖然互不影響,卻能夠在上帝的安排下排成有序的整體。我們不難看出這個理論和圖書館工作的相似性。
圖書館內繁多的書籍仿佛都知道自己應處的位置,在書架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顯示出高度的有序性和規律性。但這種情形不是通過圖書之間的交互形成的,而是通過圖書館員的干預才得以實現的。圖書館員應當在“安排其他圖書的秩序時從一開始便顧及到這本圖書”。前定和諧理論的要點還在于,上帝并不是像中世紀的上帝一樣憑借人格化的喜好和意志來隨時干預單子,而是依靠規律和法則事先加以規劃。映射到圖書館工作中,就是圖書館員在整理排列書籍時,需要根據一套良好的分類規則和完善的目錄開展工作,而不是隨心所欲。萊布尼茨在改進圖書分類方法、編制藏書目錄上做了許多工作。二戰后,德國發現了1670年萊布尼茨在美因茨編制的分類目錄,分四卷十五個大類,近一萬條標目,這套目錄只是他的早期嘗試,尚未完善[5]。后期在沃爾芬比特爾圖書館期間,他在圖書館學方面取得了很多成績,創建了幾種編目方法,設計了一個索引系統,建立了按字母順序排列的作者目錄。萊布尼茨還提出要編制全國性的書目,提議出版商每年都應該制作所有新出版物的摘要索引。他的建議在當時沒有取得成功,但在20世紀卻成為了英文出版界的標準做法[6]。
“前定和諧理論”看起來與新教加爾文宗的“預定論”頗有些相似,只不過萊布尼茨的學說顯得更為樂觀。奇妙的是,盡管兩種理論乍看都很容易使人得出上帝安排了一切,人的奮斗無用的消極觀點,事實上卻都把人的主體能動性推到了新的高度。萊布尼茨在多處闡明,單子是靈魂。動物、人類的單子就是靈魂,植物、非生命體的靈魂就是單子或者“隱德萊希”(亞里士多德哲學的概念,是為萬物賦予靈魂和形式的力)。理論上,單子之間只有層次不同,不存在本質不同,因此書籍也就獲得了主體性。單子論還認為,盡管每個單子都從一個側面反映宇宙,但并不是說單個單子只是宇宙的一部分,實際上每一個單子都是一個世界,單子具有無限發展的潛能。“沒有什么東西能夠限制一個單子,使它只表現事物的一個部分……它只有在那些涉及某一單子時最接近或者最偉大的事物中才是清晰的……單子之受局限的所在并非對象,而是認識對象的階段。它們全都以紊亂不清的方式走向無限,走向整體。但它們因知覺清晰程度的不同而受到不同程度的限制”(《單子論》第60節)。
圖書藉由單子論獲得了無限發展的可能性,圖書的內容看似已經固定,但它所能表現的意義卻能無限發展。每一本圖書都是一個世界,理論上擁有無限的價值。但圖書的意義和價值通常只展現了一小部分,這不是因為圖書本身的原因,而是因為閱讀理解的限制。圖書想發掘出自身潛藏的意義和價值,就需要求助某種偉大的對象發揮能動作用。實質也就是書籍需要人類在不斷地閱讀、思考中實現價值。萊布尼茨由此提出了主體閱讀和使用對于圖書的重要意義,并特別強調圖書館要向社會開放,認為讓讀者充分利用館藏資源是圖書館的重要任務,尤其是要讓學者能方便地閱讀藏書。圖書館應該延長開館時間,減少對圖書借閱的限制,創造良好的閱讀條件。而在當時,大部分世俗圖書館歸貴族或富戶所有,圖書館的辦館理念也十分混亂,有的把“藏”放在圖書館工作的第一位,以藏書的數量和珍稀程度來作為主人炫耀的資本;有的則出于階級因素,讓藏書成為上層的壟斷資源,不向他人開放,這兩類圖書館的館藏利用率自然是很低的。萊布尼茨的觀點不僅在當時,而且直到現在都是非常先進的文本接受理論,把主體的閱讀闡釋作用提升到了不亞于文本自身內容的地位,影響極其深遠,在經過現代現象學和闡釋學的發展后,甚至在當代諸多學科中成為了主流思想。例如,歷史哲學家克羅齊有句名言:“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指出使歷史文本發揮作用的,是歷史學家和讀者的視野和闡釋。而各個圖書館都非常重視讀者的閱讀率,大力開展閱讀推廣活動,并提倡經典閱讀,基本實現了免費開放和在公共節假日保持開放,就是萊布尼茨的觀點在實踐中的反映。
萊布尼茨的單子論是一個邏輯嚴密而且完善的哲學理論,富有啟發性和影響力。有西方學者早就注意到了萊布尼茨的哲學理論和圖書館之間的關聯:“這種關系與萊布尼茨在他的單子論中所設想的秩序相似:物質世界就像一臺機器,形而上學的世界則更像是一個目錄編制得很好的圖書館。”[7]萊布尼茨把單子論的思想熔鑄到許多學科領域,取得了豐碩的成果,其中就包括圖書館學。萊布尼茨的圖書館學思想不僅達到了當時的最先進水平,許多方面還超越了他的時代,至今仍值得我們學習和借鑒。值得注意的是,他擔任沃爾芬比特爾圖書館館長的時期也正好是他的單子論大成的時期。萊布尼茨的成就說明,無論什么時期,圖書館學都可以從哲學、歷史學等基礎學科中汲取有益的養分。圖書館學界應當保持對基礎學科的高度關注,招收和培養熟悉基礎學科知識的人才,了解并吸收基礎學科的發展成果,從而為圖書館學的發展提供強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