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蝙蝠的那一夜

林永芳

終于決定從這里跳下去了。微信還在閃爍，而我已不想回答。

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只鳥。雖然沒有孔雀般的王者風范，也沒人把自己捕的蟲送到我窩里，可我依然充實而自豪。畢竟，我有翅膀，和別人一樣能在空中飛。每天早出晚歸捕蟲，除了喂飽自己，還略有結余，可以每個月孝敬一條菜青蟲給爹媽。

直到有一天，我銜著一條毛毛蟲飛過一片池塘，低頭看了一眼池中的倒影，驚駭得從空中倒栽下去。我竟長出了尖牙利齒，還有四只腳！天哪，這不是居住在地面上那些邪惡的獸國居民才有的煩惱嗎？盡管，這些天然零部件讓我加起夜班來如魚得水，可……鳥兒們會怎么看我？他們最痛恨的就是“鳥奸”，牙齒和四腳被視為鐵證。我會被投進死牢的。

從休克中醒來，我掙扎著飛回家，用口罩遮住與眾不同的牙，穿上天鵝牌裹胸蓋住多余的兩只前腳，趁天黑飛到獸國。畢竟，生活還得繼續。

剛著陸，就被當地居民包圍了。他們又驚訝又憐憫：上帝啊，多不幸的孩子！他居然長了翅膀！這不是可憐的、未開化的鳥國居民嗎？據說，他們愛權愛錢愛撒謊，喜歡窩里斗，慣于凌空蹈虛，炫耀自己青云直上的技能，絕大部分資源用于朝拜孔雀大王和舉辦炫羽會，而腳踏實地的實干家總是受盡排擠和嘲諷，以致如今還停留在手工捕蟲的原始階段……

我羞愧得用雙翅緊緊捂住了喙。搜遍枯腸，希望能有一兩個可靠的理由去反駁他們，可終于只能默然任他們嘆息著散去，留下一些罐頭、漢堡在我身邊。而我的胃，只能消化蟲子。

夜正酣，當地居民都在霓虹燈下開舞會，喝香檳。而我，只能去上夜班——不是打工賺錢，而是捉蟲充饑。這里遍地都是電子誘捕器、光學捕蟲機，一個新移民，除了捕蟲，沒有任何文化和特長，我還能干些什么呢？終于知道了什么叫鴻溝。我和他們，永遠不是同類人，不會因為修煉出了牙齒和四腳而改變。

意外的是，我居然遇到了好幾只和我一樣有翅有牙有四腳的動物。它們無一例外地瞄我一眼，輕描淡寫：“哦，又來了一只蝙蝠！”我這才知道，自己名叫蝙蝠。可為什么，我們蝙蝠家族、甚至鳥類，只能在匱乏中彼此歧視、彼此掠奪？大家是否思考過，該如何過上獸國居民般勤勞而愉快、踏實而富足的生活？蝙蝠們一聽，哄堂大笑：“啊哈，思考？多么搞笑的詞匯吶！抱歉，我們只需要爪子和牙齒，不需要思考！教科書上說，那是史前名詞，僅用于考古研究。”我羞得無地自容，溜進樹洞。

幸好，還有心愛的烏鴉，一如既往地準時在網絡那頭等我，給我以暗夜里的溫暖。生活還不算太糟。唯一難以決斷的是，該如何把身體突變、流浪他鄉的事告訴她呢？

進了樹洞，一打開微信就聽她說：“親愛的，請務必保重！聽說你那座城市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故，一只鳥兒突然長出了牙齒……哎呀，要是我，變成這劣等物種，不如跳崖算了！”

我遲疑地說：“親愛的，你不覺得他很堅強、很善良嗎？他有牙齒，卻只用它捕蟲養家，而不是咬人。”

烏鴉毫不猶豫地回答：“啊哈，一只四條腿的鳥！你不覺得很搞笑、很惡心嗎？要是有朝一日這種怪物出現在我面前，我一定會當場嘔吐……”

的確該跳下去了。

我黯然關了對話框，向獸國高崖走去，任憑微信在身后嘀嘀嘀響個不停。為了確保雙翅在自由落體運動中絕不張開，我特地用繩子將它們綁好，以便一摔到底。

撞到地面的瞬間，一個白胡子老者倏然出現。“生命不僅僅屬于你自己！自殺是不可饒恕的，這是對家人的殘忍！”說著，他把我的前爪交到身邊那個披著黑斗篷的人手中，“對不起，我沒法帶你去天堂，你還是跟他上夜班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