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翔敏
(中國礦業大學外國語言文化學院,江蘇 徐州 221116)
“一帶一路”建設在努力打造國際合作新平臺的同時,對我國國際人才培養與外語教育提出了新的要求。與其他語種相比,英語是我國外語教學中開設最廣泛的語種,也是國際社會使用最普及的通用語種。伴隨全球化的發展,非英語本族語者已然成為以英語為媒介展開國際交流的主體,英語通用語(English as a Lingua Franca,簡稱ELF)在國際事務中扮演著越發關鍵的角色。正如蔡基剛在“2019國際英語教育中國大會”后發文所言:“我國的英語教學已不再是典型的外語環境”“中國的英語教學應該是國際通用語教學”[1]。因而,立足于“一帶一路”對國際人才建設的需求,我國需要在全球多語主義的語境趨勢下,探求更具當下性與推廣性的英語教育轉型思路。
“一帶一路”強調與沿線國家實現各領域的互聯互通,在互聯互通建設中,語言互通是基礎。就我國高校外語教育現況與沿線國家使用英語的情況而言,語言的互通未必只能依賴外語專業人才對非通用語種的學習。
就我國外語專業的現有教育資源而言,多數高校不具備廣泛籌措非通用語課程的基礎。自“一帶一路”建設以來,北京外國語大學已新增近40種非通用語語種,語種的覆蓋范圍之廣在全國可算首屈一指。但即便擁有如此雄厚的辦學實力,北京外國語大學部分已設立的非通用語專業也是隔一年或數年才招生一次。我國超過1500所普通高等院校都設有外語類專業,但大多都是以英語專業為主,能夠陸續開設非通用語課程的高校總量寥寥無幾。此外,國內一類外國語大學非通用語種課程的設置一般也不超過20種[2]。客觀而言,我國多數高校(遑論中小學)從硬件與軟件上皆不具備廣泛開設非通用語課程的辦學條件。
與其他領域的專業人才相比,外語專業人才的數量畢竟有限,其中掌握非通用語種的外語專業人才就更為稀缺了。專業外語教育歷來有周期長、成本高、區域外語學習資源貧乏等現實問題,且難以在短期明顯改觀[2]。同時,由于師資與課時的局限,我國大部分普通中學與高校無法在外語課程中系統培養學生應用非通用語種進行跨文化的國際交流。因此,倘若“一帶一路”建設單純依靠非通用語外語人才的培養,將意味著大量非外語專業學生被排除在外,這不僅限制了人才培養規模,且局限了推廣性,無法在短時間內實現“一帶一路”對人才建設的規劃。
總體來說,我國外語專業由于受到各方面因素的限制,在復合型與國際型人才培養中普遍存在重語言技能、輕專業知識的問題。這令國內很多外語人才在學科知識結構的深度和廣度無法同專業人才相比,無法勝任國際化專業領域工作與高層次的學術研究,專精外語且精通一門專業的高水平人才更是鳳毛麟角、一將難求[3]。以此為鑒,培養通語言、精領域的復合型國際人才,不僅是外語專業人才培養的必然趨勢,也是所有專業人才培養的共同趨勢。因此,我國在加速建設外語非通用語教育的同時,仍需重視英語作為通用語的教育理念改革與轉型,這對實現“一帶一路”建設中的語言互通具有不可小覷的推廣意義。
近年來的調查顯示,在“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高校中,英語仍是外語專業開設最廣泛的通用語種[4]。具體而言,沿線范圍內的東南亞與南亞一帶是以英語為第二語言或官方語言的外圈國家,英語在這些國家中通常是雙語或多語資源并用中的一種;剩余中亞、西亞、中東等地區的多數國家與中國相同,屬于以英語為外語的擴展圈國家,英語在這些國家不具有官方地位,亦不發揮主要的社會功能。由此可見,在“一帶一路”建設中,中國人使用英語并非與內圈的英語本族語者交流,而是與外圈與擴展圈的非英語本族語者進行跨語言、跨文化的互動,這恰好契合ELF的語境與理念特點。
長期以來,我國英語教育一直秉承“英語作為外語”(English as a Foreign Language,簡稱 EFL)的理念,以本族語英語作為判定英語學習成功與否的唯一基準,過度追求語言形式的地道與完美,未及時關注國際交流中不斷深化的多語主義語境趨勢,忽視了多元語言與文化互動過程中的動態性、復雜性與臨場性,從一定程度上加重了英語學習者的交際壓力與自卑心理,減弱了他們的學習熱情與交際自信,致使不少中國學生努力學習了十多年的英語,只習得了啞巴英語,這顯然不符合“一帶一路”建設在語言互聯互通中對國際人才的實際需求。
相較之下,ELF是20世紀80年代由少數德國學者提出的研究視角,現已發展成為獨立的研究領域,已然成為國外應用語言學界的熱門話題。近四年來,ELF研究越來越關注多語、多模態資源并用的交際,其內涵發展也從萌芽階段的“共核特征”與興盛階段“再概念化”,步入至最新的第三階段,重點強調多語種框架,關注ELF交流中的多語主義特征。在理念內涵的不斷發展中,ELF越來越倡導逾越單一語種與文化意識的界限,關注國際交流中多語化與多模態資源并用的趨勢,引導教師與學生將英語教育的焦點從語言形式的“地道性”與“標準性”,轉向英語表達的“可理解性”與“有效性”,這一理念恰適用于我國“一帶一路”建設對于跨語言、跨文化實現互聯互通的迫切需求。
ELF在理念內涵上主張不再將英語本族語視為學習與模仿的唯一規范,不再過度糾正學習者不夠標準的英語口語或者語法形式。鑒于英語在世界范圍內的通用語作用,ELF主張英語應該屬于所有英語使用者,而非英語本族語者所獨有。如果英語的所有權已經從本族語者移交至所有英語使用者,那么英語本族語自然就不該是英語學習者的唯一標準[5]。因此,ELF理念倡導在教學活動中改變圍繞英語本族語規則的示范與糾錯為主的傳統模式,將師生追求英語本族語目標的時間與精力節省下來,用以推行更切合時代與社會真實發展趨勢的教學模式。ELF理念認可非英語本族語者在真實交際中對英語進行的臨場改造與隨之反映的文化身份,與英語作為外語的傳統教育理念相比,它顯然更順應“一帶一路”建設中開展國際交流的真實需求,為我國英語教育轉型真正體現“國際性”價值,提供了與時俱進的理念依據。
ELF研究發展至今,已吸引國內外不少學者將目光投向教學研究,并提出了教學大綱、教學目標、教學方法、教材建設以及教師培訓等各方面的改革建議。針對我國“一帶一路”建設與英語教育的實際情況,筆者僅從教學目標、內容、方法、評價四個方面闡述“一體四維”的ELF轉型實施策略。
英語教育對國際人才的界定不應限于對語言能力的單維度要求,更不可認為培養國際人才的關鍵在于訓練學生盡可能接近本族語者的英語水平,這種單維度、“烏托邦式”的教育目標,一則是不合實際且難以實現的,尤其在語音習得中;二則更無法順應“一帶一路”對國際人才培養提出的新挑戰。
為了更好地服務于“一帶一路”建設,我國各階段的英語教育目標需依據具體情況,融入ELF理念賦予的啟示:一是引導學生轉變長期以來對英語本族語的單向膜拜與順同,促進英語語言態度的與時俱進;二是重點提高學生英語表達的可理解性,而非地道性;三是增強學生對“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英語變體與當地文化的了解與寬容,而非單向接受與習得英語國家的語言規則與文化取向;四是有效提升學生的語用技能與跨文化交際策略,提高他們使用英語介紹中國政策與文化的能力;五是結合學生自身的專業特點,加強他們應用英語在國際社會展開專業領域交流的能力。
雖然國內已有出版社在新建教材中納入ELF的教學內容,但整體而言,ELF教材建設仍相對滯后。在既有教材匱乏的條件下,各教育階段的ELF教學在內容上應注意以下三個方面:第一,在語言層面,我國英語學習者需采取循序漸進的方法。對此,文秋芳倡議,學習者從初學階段學習本族語變體,中級階段接觸非本族語變體,高級階段習得英語的本土化特征[5]。值得注意的是,沿線65個國家涉及的官方與民族語言多達2000余種,教師無需在內容上涵蓋ELF的各種變體,而應因地制宜地選取英語變體納入教學中,同時當然也不應將英語本族語變體完全排除在外。
第二,在語用層面,初等教育以上的英語教學內容應圍繞多元語境展開語用策略的顯性示范、案例分析及實踐演練,以培養學生運用動態多變的語用技巧實現信息共建、關系管理與文化互融的意識與能力。基于“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復雜多變的英語交際語境,語用教學應涵蓋ELF視角下的語言語用與社交語用兩個維度,包括自我修復、澄清、重復、合作性重疊、語碼轉換以及文化身份建構等語用策略[6]。
第三,在文化層面,各階段的英語教學應超越英美國家的文化視野,重視跨文化交際能力的新內涵。在“一帶一路”倡議下,中國文化與企業“走出去”的核心動力便是跨文化的理解與溝通能力,因此在ELF視角下的文化教學應注重培養學生的國際性文化視野與文化自信,鍛煉他們表達本土文化,展開文化觀察與反思的能力。
首先,雖然ELF并沒有完全自成一體、獨辟蹊徑的教學范式,但其可以與時俱進、因地制宜地在以下兩個方面與現有的教學方式相融合,以體現ELF的核心理念。首先,英語教育應立足ELF語境,充分利用“互聯網+”的新型模式。一方面,教師可以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構建跨洋互動。在課上,教師可以邀請沿線國家的教師或專家,以研討、訪談的形式與學生展開即時互動,利用真實語境,增強學生對ELF英語變體、語用技巧以及跨文化交際的敏感度;在課下,教師可以安排學生與沿線國家的學生,通過網絡社交平臺完成定期交流的任務,并于學期末用書面形式總結交際心得。另一方面,教師還可以借助慕課越來越廣闊與便捷的平臺,鼓勵學生學習合乎學科專業需求的英語或雙語在線課程,并安排他們在課上口頭匯報與推薦自己完成的課程。
其次,立足ELF倡導逾越語言教學單一層面的理念,在英語教學中盡量結合跨學科的專業知識。一方面,高校可爭取在人才培養模式中盡快實現產教融合與校企合作,以便有的放矢地將英語教學與具體行業需求進行接軌。另一方面,高校也可在英語教學中利用內容依托模式(content-based instruction),將語言學習的素材與專業知識的內容有機結合,實現語言與專業學習的雙向互促,增強學生利用英語探討專業領域的能力,從而更有針對性地適應中國企業“走出去”的時代新要求。
適逢“英語熱”開始在我國降溫,高考也開始適度降低英語比重。有學者認為這恰為我國英語測試的ELF轉型提供了更多的空間,是利用測試走出英語本族語單一導向的絕好時機[7]。針對我國英語測試現況而言,建議在高等教育先展開逐步變革。第一,在筆試的聽力與閱讀部分,可適度加入非本族語英語變體的語言素材;在翻譯與寫作部分,則可加入圍繞“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當地文化與中國文化的主題,一方面檢測學生對各種英語變體的辨識力,另一方面也檢驗學生用書面英語詮釋中國文化的能力。
第二,在口試中,ELF的測試標準重視語言的可理解性、易懂性與交際的有效性,關注具體語境與交際意圖的實現,著重考核學生在交流中對英語的實際運用,這與剛出臺的《中國英語能力等級量表》在建設理念上是基本一致的。為了達成“以考促學”的新型測試目標,英語測試還應在口試內容中,側重檢驗學生利用口頭英語介紹中國文化、溝通中國政策、探討專業知識等方面的復合型能力。
英語教育的ELF轉型不僅在全球化進程中占據越來越重要的地位,也在我國“一帶一路”建設中承擔培養國際人才的關鍵角色,為我國英語教育提供了符合時代要求、契合社會經濟發展的新路徑。因此,我國英語教育亟需利用ELF理念優勢,反思、改革與優化現行英語教育的不足,為“一帶一路”國際化人才建設提供更有效的外語教學新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