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榮瑞,趙雅飛
(1.晉中市中醫院腎內科,山西 晉中030600; 2.山西中醫藥大學,山西 晉中030619)
朱震亨(1281—1358),字彥修,今浙江省義烏市人。世居丹溪之側,以丹溪為號,后人尊稱為“朱丹溪”“丹溪翁”,主要代表著作有《格致余論》《局方發揮》《本草衍義補注》《丹溪心法》《脈因證治》等。學術思想力倡“陽常有余,陰常不足”;在臨床治療上提倡滋陰降火之法,善用滋陰降火之劑,被后世尊稱為“滋陰派”。丹溪翁雖以“滋陰理論”著稱于世,然在水腫分類、病因病機及治療方面,也有著自己獨特的學術思想。《丹溪心法·水腫》篇中丹溪將水腫分為風、氣、血、虛4 種類型,在治療水腫時著重從“脾虛”入手,以脾為本,恢復中焦脾胃氣機升降,同時注重從水腫性質、表現出發進行辨證論治,提出“陰水、陽水”分類方法[1]。本研究就朱丹溪著作中水腫辨證理論及治療方法進行分析。
對水腫病機認識,自《內經》“諸濕腫滿,皆屬于脾”后,經過長期的臨床實踐發展,到金元時期,名家輩出,對水腫病機有各自的認識。《丹溪心法·水腫》篇云:“夫人之所以得全其性命者,水與谷而已,水者腎主之,土谷則脾主之,唯腎虛不能行水,唯脾虛不能制水,胃與脾合氣,胃為水谷之海。又因虛不能傳化焉,故腎水泛濫,反以浸漬脾土,于是三焦停滯,經絡壅塞,水滲于皮膚,注于肌肉而發腫矣。”從論述中,可以看出朱丹溪認
為水腫的發生根本在于脾腎虧虛,但更加注重中焦脾在發病中的重要性。同時認為三焦停滯是導致水腫發生的標,三焦氣機阻滯,水道不利,水液代謝障礙,導致水腫的發生,但三焦氣機阻滯以中焦樞紐虛損,氣機不暢為中心,故云“又因虛不能傳化焉,故腎水泛濫,反以浸漬脾土,于是三焦停滯,經絡壅塞,水滲于皮膚,注于肌肉而發腫矣”。
自仲景《金匱要略》將水腫稱為“水氣病”,并以表里上下為綱將水腫分為風水、皮水、正水、石水、黃汗5 型,根據五臟發病的機制及證候不同將水腫分為心水、肝水、肺水、脾水、腎水。宋代醫家嚴用和在《重訂嚴氏濟生方》中首先提出了水腫的陰陽二分,“陰水為病,脈來沉遲,色多青白,不煩不渴,小便澀少而清,大腑多泄……陽水為病,脈來沉數,色多黃赤,或煩或渴,小便赤澀,大腑多閉。”“陽水者,大概其人素稟陽盛,或有濕熱,久則脾虛,發為水腫,陰水則純是陽虛,土不制水。”[4]
陰陽水之分類始于嚴用和,發揚于丹溪翁。丹溪在繼承前人對水腫的分類前提下,又對水腫病“陰水、陽水”分類闡述更為詳盡。在《丹溪心法·水腫》篇中提出“若遍身腫,煩渴,小便赤澀,大便閉,此屬陽水……若遍身腫,不煩渴,大便溏,小便少,不澀赤,此屬陰水”“陽病,水兼陽癥者,脈必沉數;陰病,水兼陰癥者,脈必沉遲”。丹溪認為陰水由于臟腑功能受損,正氣虛衰而致;陽水為表、為實,可以進行利水消腫的治法。自丹溪之后,水腫辨證分類逐漸完善,沿用至今。現在《中醫內科學》中將水腫仍然以陰陽統分,風水相搏證、濕毒浸淫證、水濕浸漬證、濕熱壅盛證屬于陽水,脾陽虛衰證、腎陽衰微證、瘀水互結證屬于陰水[5]。陽水一般病程較短,屬表證、實證;陰水起病緩慢,病程較長,屬里證、虛證或虛實夾雜證。現代各醫家對水腫臨床分型亦是各具特色,但究其根本,終受嚴氏與丹溪翁的深刻影響。
丹溪結合《內經》之“去菀陳莝,開鬼門,潔凈府”之法,在治療上提出“水腫,因脾虛不能制水,水漬妄行,當以……補脾,使脾氣得實,則自健運,自能升降運動其樞機,則水自行……宜補中、行濕、利小便,切不可下”。記載“水腫”其狀為“目胞上下微起,肢體重著,咳喘怔忡,股間清冷,小便澀黃,皮薄而光,手按成窟,舉手即滿是也。治法:身有熱者,水氣在表,可汗,身無熱者,水氣在里,可下,期間通利小便、順氣和脾俱不可緩耳”,表明丹溪在治療水腫過程中,無論陰水,陽水,在發汗,利小便同時均注意健脾。
同時提出要隨癥化裁,指出“隨病加減,必須補中行濕”,補中行濕重在補益中宮,補益脾氣,脾氣充足則能運化水濕;補中行濕的目的在于恢復中焦氣機通暢,中焦氣機通暢,氣機升降樞紐通暢后則三焦氣機阻滯得以緩解,在上肺可宣發肅降,在下腎氣得以蒸騰氣化,故丹溪治療用二陳湯加白術、人參、蒼術為主,佐以黃芩、麥門冬、炒梔子制肝木。在此基礎上,腹脹加厚樸,氣機阻滯加香附、木香,氣陷者加柴胡、升麻,這些加減化裁均是為了恢復中焦氣機升降之通暢。“氣血沖和,萬病不生,一有怫郁,諸病生焉”這也是朱丹溪學術思想,強調氣血運行通暢的重要性在治療水腫時的體現。
在《丹溪心法·水腫》篇中,朱丹溪指出“非五苓、神佑之行水也,宜補中、行濕、利小便,切不可下”,又說“諸家只知治濕當利小便之說,執此一途,用諸去水之藥,往往多死;又用導水丸、舟車丸、神佑丸之類大下之,此速死之兆”。批駁時醫不辨陰陽,妄議下利,《丹溪心法》云“諸家只知治濕當利小便之說,執此一途,用諸去水之藥,往往多死……蓋脾極虛而敗,愈下愈虛,雖劫效目前,而陰損正氣,然病亦不旋踵而至”。“其間通利小便,順氣和脾,俱不可緩耳。證雖可下,又當權其輕重,不可過用芫花、大戟、甘遂猛烈之劑,一發不收,吾恐峻決者易,固閉者難,水氣復來而無以治之也”。從中我們可以看出,丹溪在治療水腫時重視健脾行氣,調節脾胃氣機升降之樞紐,但切記一定不可隨意攻下。因為使用攻下之法治療水腫會導致脾虛愈重,即丹溪所謂“蓋脾極虛而敗,愈下愈虛,雖劫效目前,而陰損正氣,然病亦不旋踵而至”。
丹溪在提出用藥禁忌的同時,又提出了飲食禁忌。指出:水腫家忌食羊頭、蹄肉,因為二者性極補水,故水腫者食二者百不一愈。臨床中也會對水腫患者提出飲食禁忌,例如忌海鮮、牛肉、羊肉、辛辣刺激性食物及酒等。
在提出用藥及飲食禁忌的同時,丹溪又根據水腫部位來判斷疾病的預后。提出“先起于腹,后散于四肢者,可活;先起于四肢,后歸于腹者不治;大便滑泄,與夫唇黑,缺盆平,臍突,足平,背平,或肉硬,或手掌平,又或男從腳下腫而上,女從身上腫而下并皆不治。”
現代中醫學多認為,水腫其病在腎,腎主水,水不自行,賴氣以動,水腫是全身氣化功能障礙的一種表現,涉及臟腑多,病本在腎。若外邪侵襲,飲食起居失常,或勞倦內傷,均可導致肺不通調,脾失轉輸,腎失開合,終至膀胱氣化無權,三焦水道失常,水液停聚,泛濫肌膚,而成水腫。其中肺為上極,腎為下源,脾為中樞,負有轉運開合樞機之功能。
在前賢研究的基礎上,可以認為“肺脾腎”三臟是以“脾腎虧虛”為病理基礎,在對疾病認識逐漸加深的過程中,病機認識也在逐漸完善,結合丹溪“水者腎主之,土谷則脾主之,唯腎虛不能行水,唯脾虛不能制水”[3]之解,所涉臟腑雖不完全相同,但其有同一性、繼承性。氣血津液的轉化與運行均依賴肺、脾、腎三臟,氣血津液及水飲均來源于水谷精微,可相互轉化,病理上可相互影響。氣血與津液的化生是靠脾主運化與升清的功能實現的,氣血與津液的運行則是靠腎陽的溫煦與蒸騰氣化實現的,津液不行則聚而為水為飲,溢于皮膚而為腫,而水飲反過來又可阻礙氣機,肺氣失宣,水道失調,腎氣更虛,脾氣更弱,氣血與津液的化生運行更加受限,形成一種惡性循環。
丹溪“健脾利水”學說在中醫水腫治療完善發展過程中,繼承了前賢“去菀陳莝,開鬼門,潔凈府”之法,結合陰水、陽水分類,在治療上提出大補中宮,看所挾加減,根據具體情況,見有血瘀者應活血化瘀,血寒者溫通經脈,氣血虛者補血助氣,兼熱者清熱,為后世醫家逐漸完善水腫補虛瀉實的治療方法提供了治療思路。后世醫家在此基礎上繼續發展,完善了以陰陽為綱,證見表熱實證均按陽水處理,凡證見里虛寒證,均按陰水論治的方法。陽水以祛邪為主,可用發汗、利水、攻逐、解毒、行氣、活血、疏表等法;陰水則以扶正為主,可采用健脾溫腎利水、補氣養陰利水、通陽利水等法。對于虛實夾雜之證,當分清虛實標本多少,輕重緩急,權衡兼顧。
丹溪“健脾利水”思想驗之臨床,確有療效。如治療腎性水腫、特發性水腫、婦女更年期內分泌失調水腫等疾病,通過運用健脾利水治療,對患者進行臨床觀察,取得了確切療效。水腫患者脾腎虧虛,腎主水,脾主運化水濕,腎虛不能行水,脾虛不能運化,三焦水道失常,水液停聚,泛濫肌膚,而成水腫。所以,臨床上運用健脾益氣法的同時,重點運用利水滲濕或發汗解表的方法,這樣達到了標本同治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