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詩聰,范 穎,梁茂新
(遼寧中醫藥大學中醫學院 沈陽 110032)
分類,便于分門別類地認識和理解事物,祖國醫學中藥物和方劑的分類也是如此。由于古今本草學(中藥學)與方劑學獨成一門學問,故各自建立了獨立的多種分類法。在方藥眾多分類法中,人們對藥物歸經耳熟能詳,對方劑歸經則比較陌生,至于藥物歸經與方劑歸經的關系更是無人問津。因而,藥物和方劑歸經如同平行線,始終未能形成交集。實際上,藥物可歸一經或數經,而用于辨證的方劑同樣有各自的臟腑定位,所謂歸經與臟腑定位,屬性并無疑義。由于歸經包括臟腑經絡定位,與臨床上臟腑經絡辨證彼此照應,密切相關,因而方藥歸經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另一方面,方藥有完全相同的功用表述,單藥可單獨為方,方藥均以治病為務,進而從理論和臨床層面為探討方藥歸經的融合創造了必要條件。
鑒此,在方藥分類法長期并存背景下,考察分析藥物和方劑歸經的表現形式和基本規律,比較兩者異同和相互關系,探討融合的可能性,可望打破藥物與方劑的界限,實行統一的歸經分類;進而便于深化對方藥歸經確定的認識,從歸經角度解讀方藥緊密關系,針對臟腑辨證基于歸經選藥組方或遴選傳統方劑,實施精準臨床干預,因而具有重要的方法學意義。
討論方藥歸經問題,首先應當明確歸經的本義,歸經與引經、引經報使的關系,以及歸經之 “經” 與六經、經絡、臟腑的關系,進而為深入探討方藥歸經和歸經分類法鋪平道路。
統編《中藥學》教材認為,歸經是指藥物對機體某些部分的選擇性作用——主要對某經(臟腑及其經絡)或某幾經發生明顯的作用,對其他經則作用較小,或沒有作用[1]。《中華本草》定義為:歸經,是以臟腑經絡理論為指導,闡發藥物對機體各部位的選擇性作用機理而形成的一種藥性理論。歸,是作用的歸屬;經,是臟腑經絡的總稱。故歸經是藥物作用的定位概念[2]。兩者觀點基本相同,業已得到學術界的廣泛認同。
然而,事情并非如此簡單。可以注意到,《內經》中早有關于五味與五臟關系之 “五入” “五走” 的論述。早期本草學中有不少通過五色、五味、五體、五竅之五行關系論述藥物所主臟腑者。而以藥物質地特征、來源發掘歸經則更加普遍。五行關系與藥物的形性氣質皆屬意象思維所得;而歸經之臟腑經絡源自藏象學說,亦屬意象思維范疇,并非指向解剖學臟器與部位。于是,藥物歸經實際產生于兩種渠道,一是藥物的形性氣質借助五行學說推定;二是由六經(十二經)、臟腑辨證論治派生而來,而這一過程亦受五行和藏象學說的支配。故單純由病變部位和選擇性作用釋義藥物歸經,有失偏頗。似可認為,藥物歸經是依賴五行學說和藏象學說,針對藥物的形性氣質等結合病癥屬性的六經、十二經或臟腑定位的同氣相求,建立的藥性理論。
“各經引用” 與 “引經報使” 首見于《醫學啟源》和《珍珠囊》,張元素以此為題分別確認了六經引經藥以及六經各手足經藥,開創 “引經藥” 之先河。李東垣借以充實豐富,在《用藥心法》中分立 “東垣報使” 和 “諸經向導” 標題專門介紹[3],提示 “報使” 與 “向導” 是不同的藥物屬性。但比較發現, “東垣報使” 中六經所列諸藥,均分別收入 “諸經向導” 的各經向導圖中,只不過 “諸經向導” 收載藥物較多。或許考慮到這一點,《中華本草》認為: “引經,原稱引經報使,或稱諸經向導,簡稱引使。一種藥可以引導其他藥物的藥力趨向某經或直達病所,以提高療效,這種作用稱引經。具有這種作用的藥物稱‘引經藥’”[2],即把引經、引經報使、諸經向導和引使的多種稱謂統一起來。書中提到,在方劑中引經藥多作佐使藥用,也有作輔助藥或主藥的情況[2]。由此可知,引經藥存在于復方條件下,可在方中承擔君臣佐使所有角色。但《中華本草》未能比較、界定歸經與引經的關系。
劉氏認為, “引經藥有別于一般歸經藥。但由于引經藥又必須建立在歸經的基礎之上,故引經藥又應屬歸經內容范圍”[4]。袁氏所謂引經 “是在歸經理論的基礎上,通過長期臨床實踐總結出的一種用藥經驗”[5],基本贊同此說。總體說來,歸經與引經的關系討論者較少,兩者異同并無比較權威、完整地詮釋。
毫無疑問,無論藥物所歸之 “經” 或所引之 “經” ,都是中醫的經絡、臟腑,歸經藥和引經藥均可進入某經。已知藥物歸經的目的是直入病所而產生治療作用,現需確認引經藥除 “引經” 之外,是否有直接相關的治療作用。《珍珠囊》記載桔梗 “利肺氣,治鼻塞,為舟楫之劑”[6],有宣肺祛痰,利咽排膿作用,說明桔梗并非向導一種作用;牛膝 “入足三陰經,引諸藥下行甚捷”[7],并能補肝腎,強筋骨,活血通經,引血(火)下行,利尿通淋等,是知牛膝也非單純引經報使之品。由此可見,常見引經藥在方劑中不僅引諸藥入某經,并且發揮與方劑相關的治療作用[8]。歷史所稱之引經藥均有針對該經病癥的功能主治。所謂引經,是以藥物治療該經(臟腑)病癥為基礎的,只有具備歸經和治療該經病癥的功能主治,才有可能被視為引領它藥直達病所的引經藥。故歸經與引經的差別即淡化甚至模糊了。兩者的區別僅在于,歸經是單一藥物的屬性;引經則是藥物配伍到復方中與它藥形成的激發藥力的對待關系。由此可見,引經是在歸經基礎上,對它藥功能主治加持或協同的認定;歸經與引經是藥物同一屬性在不同背景下的兩種表達方式。鑒此,引經一并參與后續歸經的討論分析。
關于歸經之 “經” 的屬性,即六經、經絡(經脈)抑或臟腑,當今認識不盡相同。黃氏認為,鑒于經脈在人體結構、功能上的重要性,并且對機體局部特定部位有定位優勢,故歸經之 “經” 應指經脈為宜[9]。張氏通過《傷寒論》方中君藥的歸經分析認為,經絡歸經與臟腑歸經之間有區別,以臟腑歸經定位更準確[10]。兩者觀點截然不同。柴氏認為,歸經之 “經” 既是經脈,也指臟腑[11]。
考察表明,中藥歸經理論的建立,經歷了兩種定位形式:一是六經定位,源于《傷寒論》六經辨證論治,通過六經病-六經病病位-代表方劑-方中君藥的關系影響了金元時期對藥物歸經的判定和表述[12]。如太陽病代表方麻黃湯、桂枝湯,《湯液本草》記載君藥麻黃 “入足太陽” ,《珍珠囊》稱君藥桂枝為 “太陽神農本草經藥” 。二是臟腑定位,藥物的 “形性氣質” 借助五行框架圖確定臟腑歸屬,以及針對病癥的臟腑病位建立的對應關系。六經具體包括三陰經和三陽經,在《醫學啟源》 “手足陰陽” 篇論五臟六腑與手足三陰三陽經對應關系時業已明確,所謂五臟為陰,六腑為陽,手足皆有三陰三陽,即是人們熟知的臟腑十二經,是知六經-手足三陰三陽經-十二經-臟腑是對應相通的關系。從具體藥物來看,如陽明病代表方承氣湯君藥大黃,《湯液本草》確認入手足陽明經,《本草征要》則入脾、胃、肝、大腸四經;少陽病代表方小柴胡湯之柴胡,《珍珠囊》確認為 “少陽、厥陰行經藥也” ,《本草易讀》則入足少陽膽經,《本草正》言入肝、膽、三焦、心包四經。相同歸經,稱謂各異。無論六經、十二經或臟腑,具體稱謂時可互換使用。無論經絡定位,抑或臟腑定位,確定藥物歸經的意義是相同的。故而討論歸經問題時,方藥歸經絡或入臟腑可相提并論。
由方藥歸經屬性確定,到歸經分類法形成與利用,分屬兩個階段和層次,有各自的標志性學術事件。方藥歸經屬性的標志性事件,以經絡和臟腑定位的確定為依據;歸經分類法形成的標志,應以歷代本草、方劑著作中,以經絡和臟腑作為門、卷、章、節的目錄標題為依據。再則,盡管藥物歸經絡或入臟腑是一回事,但因歷代分而論之,沿之成習,故為避免產生誤解,以下仍分開考察分析。
如上所述,《傷寒論》已經潛在確定了藥物與六經的對應關系。《醫學啟源》和《珍珠囊》受此啟發與影響,分別以六經 “各經引用” 和手足十二經的 “引經報使” 為小標題,介紹各經藥物[7]。如 “各經引用” 記載少陽經 “柴胡,在下者青皮,膽、三焦也” , “引經報使” 則明確足少陽膽 “柴胡,青皮” ,手少陽三焦 “連翹,柴胡,上地骨皮,中青皮,下附子” 。柴胡、青皮既入足少陽膽經又入手少陽三焦經。可見,六經分手足后,出現了一藥入手足兩經之情形。進而使藥物的六經分類精細化和復雜化,并將六經與十二經分類貫通起來。
李東垣繼承并擴充張元素的引經藥,在《用藥心法》中以 “諸經向導” 為小標題,創立十二經向導圖,首次完整的提出了藥物十二經分類法,清晰地展示了某一臟腑經絡的所入藥及手足兩經的通入藥。如手少陽三焦向導:川芎、柴胡、青皮、白術、熟地黃、石膏、細辛、附子、地骨皮、黃芪;足少陽膽向導:半夏、草龍膽、柴胡;通入手足少陽有青皮、柴胡、川芎、連翹。
明·王綸《本草集要》在 “各經引使主治藥” 中,將藥物分別列屬小腸膀胱太陽經、胃與大腸陽明經、三焦與膽少陽經、肺手太陰經、脾足太陰經、心手少陰經、腎足少陰經、肝與心胞絡厥陰經八類。每經藥物有轉自《珍珠囊》 “引經報使” 的部分,也有按各經氣、血、寒、熱病性歸類的補充藥物。如小腸膀胱太陽經:藁本、羌活;下用黃柏。小腸腑:氣,小茴香;血,玄胡索;寒,大茴香、川烏;熱,赤茯苓。膀胱腑:氣,人參、益智仁;血,肉桂、生地黃;寒,川椒、大茴香;熱,滑石、山梔仁。除給出各經歸經藥,還對各藥所主經絡疾病氣、血、寒、熱性質加以區別。說明藥物歸經雖同,但針對疾病氣滯、血瘀、寒證、熱證則截然不同。進而將歸經與各經疾病屬性分類結合起來。與《用藥心法》諸經向導圖比較來看,用于小腸經熱病的赤茯苓是手太陽小腸經的向導;治療膀胱經熱病的滑石是足太陽經之向導;同治小腸經、膀胱經寒證的大茴香是小腸膀胱太陽經的通入向導。進一步證明,向導藥不僅引它藥入經,同時發揮治療作用。
明·李中梓《本草征要》第三卷設 “臟腑用藥” 專題。題目雖為臟腑用藥,實際內容卻是按十二經劃分:心經及小腸經、肺經及大腸經、脾經與胃經、肝膽二經、腎與膀胱經、心胞與三焦經六篇,每篇兩經互為表里,再按作用二次劃分。如肺經及大腸經藥物按功能細分治咳化痰、潤肺、止咳平喘、補肺平喘、斂肺、潤大腸降氣、瀉下、清大腸、澀大腸九類;脾經與胃經藥物則按功能分為健脾與溫脾消浮腫、溫胃與健胃、降逆和胃止痛、健胃消化四類。其中,治咳化痰之前胡、杏仁、旋覆花,潤大腸降氣之栝蔞、萊菔子,瀉下之牽牛子,澀大腸之沒石子,同入肺與大腸經;健脾與溫脾消浮腫之白術,溫胃與健胃之厚樸、草豆蔻、縮砂仁,同入脾與胃經。體現藥物歸經與經絡功能彼此照應,完全吻合;同時說明經絡的表里關系直接影響藥物歸經的確定,即許多藥物確定入某經時,也入其表里經。
清·姚瀾《本草分經》除按十二經絡分屬藥物外,每卷以補、和、攻、散、寒、熱作二次分類,并引入了通行經絡、奇經八脈和不循經絡雜品。 “通行經絡” ,系指通入十二臟腑經絡藥物,如大棗 “調營衛通九竅,助十二經” ,香附 “通行十二經八脈氣分”[13]。歸屬奇經八脈,則將歸經進一步細化。或許奇經八脈與十二經相互關聯,此種歸經分類未能得以推廣應用。不循經絡雜品主要為果蔬、糧食等食物類。
前已論及,藥物無論歸六經、十二經或臟腑,本質上是一致的,具體稱謂可互換使用。為了避免混亂,對藥物臟腑分類法分開考察。
中藥歸經的臟腑定位,源于面向臟腑辨證思想的確立。張元素在《醫學啟源》中完善了臟腑辨證理論體系,針對臟腑火證,以 “去臟腑之火” 為題介紹諸藥。如 “黃連瀉心火,黃芩瀉肺火” 等。明確藥物瀉臟腑之火的針對性,既為中藥臟腑歸經之嚆矢,也為藥物臟腑分類法奠基。明·陳嘉謨《本草蒙筌》受張元素 “去臟腑之火” 啟發,在 “各經主治引使” 篇分列寒、熱、勞、風、濕、燥各臟腑所主藥,如 “治寒” ,肝:氣,吳茱萸;血,當歸。心:氣,桂心;血,當歸[14]等。諸如此類, “各經主治引使” 之下列屬臟腑所主藥,進一步證實 “各經” 與 “臟腑” 同義。而臟腑藥物均分氣血兩類,說明藥物雖同入某經(臟腑),但有針對氣、血病癥之異。另外,吳茱萸既入肝調肝氣,又入脾理脾氣;麻黃既入肺宣降肺氣,又入膀胱而通調膀胱之氣,說明基于藥物功能的復雜多樣性,一藥歸多經(臟腑)是正常的。
需要指出,明·賈所學《藥品化義》使用了不針對具體疾病的單純藥物臟腑分類,各論肝藥、心藥、脾藥、肺藥、腎藥卷中,收載主臟藥物。如心藥卷收錄丹參、茯神、酸棗仁、柏子仁、石菖蒲、遠志、竹葉、燈心,均標注入心經。當然,這些藥物并非單入一經,如酸棗仁書中則分入心、肝、膽、脾四經。
藥物歸經確立后,便由單一歸經向復合歸經拓展。起初,根據六經各分手足,一藥歸多經存在于同入手足兩經;由于臟與腑、臟與臟、腑與腑之間存在表里、生克關系等,一藥歸多經還存在于同入表里經、同入生克關系之經。同入表里經,早在《醫學起源》 “各經引用” “去臟腑之火” 中就已出現,如柴胡、青皮同入肝膽經;黃芩既瀉肺火,又瀉大腸火。再如《本草征要》言冬蟲夏草、蛤蚧同入肺、腎二經,因肺屬金,腎屬水,肺腎相生,加之肺為氣之主,腎為氣之根故也;麻仁同入脾、胃、大腸經,脾與胃經為表里關系,胃與大腸經,則同為手足陽明經故也。《本草蒙筌》 “各經主治引使” 麻黃入肺、膀胱二經,因肺與膀胱經在臟腑辨證和六經辨證中均主表,且麻黃有利尿消水腫作用;吳茱萸既入肝調肝氣,又入脾理脾氣,肝脾乃相克關系;遠志入心、腎經,腎水與心火為相克關系,用于心腎不交所見心神不安;熟地入肝、腎經,肝腎相生,乙癸同源,故能滋腎補肝。總之,一藥所歸多經以多種方式和渠道緊密相連,但最終歸經的界定應與功用密切相關。
藥物歸經分類確定后,與病性分類結合便成為重要的演變趨勢。在實際應用中,單純藥物歸經分類僅有助于從病位角度選藥組方,卻無法滿足審因、審機論治的針對性需求。臨床明確了病癥病因病性后,在歸經基礎上面向病因病性的藥物屬性分類,更符合實際應用。于是,以歸經為主導,結合病因、病性和功能的復合分類法應運而生。如《本草集要》 “各經引使主治藥” 在各臟腑經絡之下,復以所治疾病氣、血、寒、熱病性劃分,采用的即是歸經與病性結合分類。《本草征要》和《本草分經》則是歸經與功能結合分類。
由歸經屬性確定和細化,到藥物歸經分類,歷代醫家對藥物屬性和功能認識不斷深化。實際意義在于,藥物標定歸經屬性和按照歸經分類后,利于學習掌握藥物歸經特征的異同,掌握藥物歸經與病癥臟腑定位的同氣相求關系,以及藥物與功能主治的關系。最重要的是,直接服務于臨床。便于四診合參辨證診斷后,從病位角度認識、區別和檢索藥物。臨床之際,一旦明確了疾病所在臟腑,即可馬上聚焦到相同歸經藥物群,進而在限定范圍內遴選切中病位的藥物或藥物組合。歸經分類法若與病癥氣、血、寒、熱病性屬性分類法相結合,則可將歸經相同而針對病癥性質和功效不同,或歸經不同而針對病癥性質和功效相同的藥物區別開來。臨證時可便捷聚焦于擬選藥物和藥物群,完成藥物的作用病位與功效主治的兩點交叉定位,精準選藥組方。
客觀地說,方劑歸經分類法是學術界比較陌生的問題。即便歸經與方劑的關系,今人所論也十分有限。李氏認為,歸經為方解提供了新視角;在臟腑辨證、遣藥制方之間架起一座簡捷的橋梁[15]。楊氏等確認,歸經指導方劑用藥配伍,具體包括按經絡歸經配伍,按臟腑經絡配伍,按部位歸經配伍,選用引經藥配伍四個方面;同時用于闡釋方劑的組方配伍規律[16]。馬成指出,分經用藥與 “引經報使” “主輔用藥” 緊密結合,有助于指導方劑配伍[17]。所論側重歸經理論在指導方劑配伍、闡釋組方配伍規律(方解)兩方面的作用,但未能涉及方劑歸經屬性和分類。根本原因在于,各版《方劑學》教材均未討論這個問題,限制了人們的學術視野。不過,只要方劑配伍和方解接受了歸經理論的啟示和指導,就不可避免涉及方劑的歸經屬性,以及姍姍來遲的方劑歸經分類問題。其實,方劑歸經與歸經分類法早已實實在在地發生了,且與中藥歸經分類法如影隨形,在古醫籍中屢見不鮮。
實際上,在后世依據《傷寒論》六經辨證判定中藥歸經的同時,方劑的六經定位便提出來了。業內周知,桂枝湯和麻黃湯是太陽病的代表方劑,陽明病代表方劑為白虎湯、三承氣湯等,認可這些方劑在六經病的代表地位,即變相承認了方劑歸經屬性此間已經確立。當然,如此判斷尚缺乏說服力。按照歸經分類法形成的標志性事件,必須在歷代方書中找到以經絡和臟腑作為門、卷、章、節目錄標題的證據。
宋·趙佶《圣濟總錄·瘧門》設有足厥陰肝瘧、手太陰肺瘧、足太陰脾瘧、手少陰心瘧、足少陰腎瘧、足少陽膽瘧、足太陽膀胱瘧、足陽明胃瘧條目,所收方劑多注明 “治某(臟)瘧” ,如足厥陰肝瘧下 “治肝瘧,木香犀角丸方”[18]。宋·陳言《三因極一病證方論》卷三將 “腳氣證” 按照六經辨證分為太陽經腳氣、陽明經腳氣、少陽經腳氣、三陽并合腳氣、太陰經腳氣證兼治法、少陰經腳氣證兼治法、厥陰經腳氣證兼治法、三陰并合腳氣治法。如太陽經腳氣的麻黃左經湯 “治風寒暑濕流注足太陽經”[19]。皆按六經病分列治療方劑,建立了治療某病方劑與六經的全面對應關系,形成了事實上的方劑六經分類法。
金元以降,古方書為獨立方劑標注歸經者不乏所見。明·劉純《玉機微義》所載方劑,幾乎均有按語標注 “此××經(之)藥也” ,如傷風門 “辛涼解表之劑” 柴胡升麻湯注曰 “此足少陽、陽明經藥也”[20]。《玉機微義》咳嗽門專設 “手足太陰之劑” ,收錄四方圍繞咳嗽按六經明確各自的作用病位。如寶鑒加減瀉白散 “手太陰氣分藥也”[20]。清·汪昂《醫方集解》每一分類開篇即告知主方某經之藥。如 “表里之劑” 大柴胡湯注云 “此足少陽、陽明藥也”[21]。
清·柯琴《傷寒附翼》全書分為太陽方總論、陽明方總論、少陽方總論、太陰方總論、少陰方總論、厥陰方總論[22]。每論所載皆為《傷寒論》相應六經的治療方劑。如少陽方總論收小柴胡湯、大柴胡湯、柴胡桂枝干姜湯、柴胡桂枝湯、柴胡加龍骨牡蠣湯、黃連湯、黃芩湯。清·陳念祖《時方妙用》除病癥分類部分之外,其余同上述分類[23]。比較而言,兩書各類方劑主要代表方趨于穩定。半夏瀉心湯在《傷寒附翼》屬太陽方,《時方妙用》分到少陽類。體現方劑歸經屬性的多樣性。
事實證明,諸多歷代方書中,方劑歸屬六經的確定,以及方劑六經分類法的運用,并非偶發的學術現象,而是規模化、系統化廣泛存在。表述方式與中藥歸經毫無兩致,并且一首方劑并非單歸一經,同歸數經者并不少見。
伴隨方劑作用和屬性的六經定位,以及臟腑辨證主導地位的確立,古代方劑作用趨勢的臟腑定位也相繼展開。許多方書專設臟腑病癥部分。敦煌醫學《輔行訣臟腑用藥法要》原稱 “梁華陽隱居陶弘景撰” ,書中 “謹將五臟虛實證候悉列于左” ,系統列出大小瀉肝湯、大小補肝湯、大小瀉心湯、大小補心湯、大小瀉脾湯、大小補脾湯、大小瀉肺湯、大小補肺湯、大小瀉腎湯、大小補腎湯。如 “小瀉肝湯治肝實,兩脅下痛,痛引少腹迫急者” ,方由枳實、芍藥和生姜三藥組成。另有瀉肝湯、瀉心湯、瀉脾湯、瀉肺湯、瀉腎湯、大小青龍湯、大小白虎湯、大小朱鳥湯、大小玄武湯等[24],大概是按臟腑定位方劑歸經的最早記載。
唐·孫思邈所著《備急千金要方》卷十一至卷二十為臟腑病癥用藥,每卷論及的臟腑辨證,依次有肝虛實、心虛實、脾虛實、肺虛實、腎虛實、膽虛實、小腸虛實、胃虛實、大腸虛實、膀胱虛實和三焦虛實。如肝虛實之防風煮散方 “治肝實熱,夢怒虛驚”[25]。宋代《太平圣惠方》卷三至卷七針對表里臟腑的虛實寒熱辨治,如脾臟卷有脾虛補脾方、脾實瀉脾方、脾氣不足方等18種[26]。《圣濟總錄》載有肝臟門、膽門、心臟門、小腸門、脾臟門、胃門、肺臟門、大腸門、腎臟門、膀胱門、三焦門,并按臟腑虛實寒熱病變詳列子目。無論是病癥或者臟腑證,都體現了對疾病屬性的臟腑定位。眾多文獻通過方劑臟腑病證的分類,系統建立了方劑與臟腑病位對應關系,既是方劑的病癥分類,也是最初的方劑臟腑歸經分類。
自此以后,方劑的臟腑歸經屬性更多地由獨立方劑從多角度得以體現。宋·錢乙《小兒藥證直訣》是臟腑辨證論治代表著作之一。創立的清臟腑熱證的藥方不僅作用臟腑明確,還以臟腑對應的五色命名,如治療肝熱用瀉青丸,治療肺熱用瀉白散。不僅建立五臟熱證、虛證與主治方的對應關系,還明確了針對臟腑諸證的功能。所述地黃丸補益肝腎,則提示了方劑作用病位的多樣性。明初大型方書《普濟方》關于臟腑病癥分類部分同《圣濟總錄》,限于篇幅不再贅述。《景岳全書》 “新方八略引” 所論的治法中同樣體現針對臟腑的功能。如參姜飲 “治脾肺胃氣虛寒” ;秘元煎 “治遺精帶濁,此方專主心脾” ;苓術菟絲丸 “治脾腎虛損,不能收攝” 等,反映普遍存在的方劑同歸數經的復雜多樣性。此外,一些方劑的命名也直面作用臟腑,如新方散陣之三柴胡飲 “三為木數,從肝經血分也” ,五柴胡飲 “五為土數,從脾胃也”[27]。至于其他方書中方劑臟腑定位和方劑臟腑分類,也隨處可見。在長達一千數百年間,作為方劑六經分類的另一稱謂方式,與中藥歸經分類法相伴隨。如果將方劑六經分類與方劑臟腑分類兩者匯合起來,必然形成無法回避和取代的歸經分類體系。
可以確認,方劑歸經以五種形式存在:一是方劑名稱借助五行分類直接或間接顯示與臟腑經絡的相關性,諸如白虎湯、瀉青丸、歸脾湯等;二是方劑列屬于臟腑經絡病變卷次之下,所屬方劑歸經便不言自明;三是方劑具有針對臟腑經絡病變的功能表述,如補益肝腎、培土生金、瀉南補北等;四是方劑主治明確針對臟腑經絡病變;五是直接注明歸經。方劑歸經分類同樣有兩種形式:六經分類和臟腑分類,兩種分類法的內容和意義相同。
歷代方劑文獻反復證明,方劑功用的六經和臟腑定位早已存在。方劑歸經作為中藥歸經的補充,長期被臟腑用藥形式所掩蓋;也被復方歸經比較復雜,實際確定難以操作的想當然認識所忽視。方劑的歸經思想早已融入歷代對方劑的理解、認識、分類和應用。在臨證之際,方劑歸經為臟腑經絡辨證恰當選方指明了方向,創造了必要條件;依據方劑歸經選方,進一步在選方基礎上加減化裁,大大提高了治療的準確性。同時,考察古代方劑的歸經,對重新認識一些疾病的臟腑定位,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參照系。
綜上所述,方劑歸經是與藥物歸經并行且廣泛存在的藥性理論形態;方劑歸經與藥物歸經一樣,是針對六經(十二經)辨證、臟腑辨證必然做出的屬性安排;確定方劑歸經,是全面實現理法方藥有機結合的理性選擇。方藥歸經和歸經分類法因藥物和方劑相同的本質屬性而具備了全面融合的基本條件:1.藥物與方劑是一個統一體,沒有嚴格界限。所謂 “制方之用,大、小、緩、急、奇、偶、復七方是也”[28],其中之小方,多屬單方。復方可妙手回春,單方亦能力挽沉疴。方藥之間只有數量差異,沒有性質和療效的差別。2.方藥具有相同功能主治表述。方藥的基本功能由兩部分組成:針對基本病因、病機(適應證)的功能,以及針對主要癥狀的功能[29]。如麻黃湯與麻黃的功能分別為辛溫解表、宣肺平喘和發汗解表、宣肺平喘。小柴胡湯與柴胡皆具有和解少陽之功。可見藥與方在功能表述上亦沒有明顯界限。
當然,方藥歸經尚有一些區別之處需要澄清。藥物歸經確立過程需依賴藥物的形性氣質,而方劑歸經不涉及這個問題;藥物歸經是在單一藥物自身屬性和功能范圍內的判定,方劑歸經則是若干藥物多種屬性和復雜功能的提煉。不過,方藥歸經過渡到歸經分類法,均全面接受五行學說、藏象學說的理論指導,因而這些微不足道的差異,最終將得到同化。
若能借助歸經統一融合方藥分類,最重要的意義在于打破藥物與方劑的界限,便于從藥物與方劑的關聯上深入學習《中藥學》與《方劑學》,掌握藥物與相關方劑的關系和在方劑中的地位;臨證時,可在充分把握方藥關系的基礎上,駕輕就熟地精選方劑,靈活化裁與變通,進而提高臨床診療水平。
當今《中藥學》《中藥大辭典》《中華本草》《國家藥典》一部等文獻皆標注中藥歸經,中藥歸經分類順理成章,沒有異議。不過,現代《方劑學》《臨床用藥須知—中藥成方制劑卷》《國家藥典》一部等,均無方劑歸經的明確標注,因而必須先對所載方劑、中成藥根據藥物組成、功能主治實施歸經定位。歷代傳統名方歸經屬性的大量確認,既解決了補充完善方劑歸經的理論和認識問題,又明確了實際操作的方法問題,可法而從之。完成了這一步,方劑歸經分類便水到渠成,方藥歸經分類法的融合便提到議事日程上來。我們認為,方藥歸經分類法的融合,不存在任何障礙,需要在統籌規劃下逐步推進。
可以預見,在融合處理過程中,會遇到一些細節問題:①方劑的臟腑經絡定位方法和原則;②臟腑經絡的單一分類或復合分類的統一與確定;③方藥歸經同類排列的方式與體例;④具體方藥歸經的分類屬性確定;⑤方藥歸經屬性與其他屬性聯合分層分類的問題。相信通過專家共識,不難妥善解決這些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