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處（組詩）

孫立本

蜂 箱

天空的門窗打開，藍布幕簾

我無法鉸下其中任何一塊

盡管我擁有

白云的尺子和剪刀

沒有蜜蜂的蜂箱

在冬天的池灘村荒蕪

空蕩的巢窠

仿佛存在又不存在

它們曾被花朵

在田野和時光里縱情豢養

生活中尚未釀出的甜

或許它們早已

沾在蜜蜂們的翅膀上

朝微微苦澀的人間投下蜜汁

雪山上的孤樹

孤樹看見我時，遠遠地

就伸出了褐色枝椏

積雪山體上

我蹚著半尺厚的雪

深一腳淺一腳地奔向它

單膝跪在雪中

用最接近仰望的姿勢拍照

樹咔嚓一聲長進我心里

我興奮地躍起

順手折下一根沙棘的冰枝

仿佛折下了

冬天的一小部分

夜宿蒲麻鎮

雪落在高原冬天的蒲麻鎮

我們驅車翻越空寂的山嶺趕往白馬店

打滑的輪胎使白馬的脊背徒生陡峭

雪光流瀉，飛鳥銜起孤樹的枯枝

縫合住凍裂的天空

落日以星辰的微光游蕩

黃昏冰冷，躲在村莊的身后瑟瑟發抖

山風鼓蕩，在我腳上吹滿雪泥

它的凜冽尚不足以

穿透雪線，抵消遠方你注入我心經的溫暖

青山村的紅沙棘

曹眼尖山下來的斜門溝河水

早已結冰

凍成一條坑洼不平的河床

給沙棘拍照的事我做了很久

我努力保持不斷顫抖的雙腿

貼近它們

想像著我們是同類

互相吐露冬天隱藏的秘密

我迷醉于其中沉甸甸的一枝

企圖用鏡頭使它們的

火紅更加燃燒

它們卻在寒風的扥轉中

省略了光芒中的自己

大拉收費站的一株野菊花

菊花的傷懷也有聲音

不為同樣身處雨中的我們所知

大拉收費站它看見我時

我也看見了它

獨自一株亮晃晃地開放

當它把自己從植身的自然中抽離

它知道它的存在如此渺小

可是有好一陣子

它卻執拗的認為

它就是四季輪回中全部的秋天

——全部的秋天里

我們還有足夠的時間用來揮霍和愛

古城落日

雪的堆積里，天空縮小

亮得發白

黃昏中我們驅車經過

瞥見那些落盡葉子的枯樹

突然留住了

孤鳥的翅膀和啾鳴

一輪古城落日

它和我一樣感到了

徒然迫近的蕭索與流逝

對于黑暗，我們都是

無助的熄滅者

折蕨菜的母親

置身山中，一種自然的呼吸

像少女們清純的臉

質樸的心，閃閃發亮

那是我年輕的母親背著背篼

在白骨般的石崖上行走

汁水豐盈的春天她想找到的另一個

自己，乳名叫蕨

天空被鷹的翅膀割出蔚藍

那些細小蟲羽，也打開它們

幽閉的內心和國度

風柔軟地吹著那些穿梭在

草叢間的小花蛇

母親并不懼怕它們

莖稈油綠或暗紅的蕨菜

生根的地方極為隱晦

同行的姐妹們

只有我的母親眼睛最明亮

她的背篼已經裝滿，山路

剛剛走了一半

一些蕨菜在光線的明亮中折身

另一些繼續隱入密草的深處

落日中的油菜花

車子剛剛拐進黃昏中的臨潭

鋪天蓋地的油菜花

就從山腳處洶涌了過來

仿佛陽光落到地面的反光

我對視著朝它們聳動的金黃叫喊

我想說出的話

是蜜蜂們腹內的螫針

當我在夏日甘南草原的遼闊中行走

停車登上尕灣梁的觀景臺

渾圓的落日

像一襲攝魂的朱砂裙

撲騰著陷入油菜花初開的情竇中

責任編輯 郭曉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