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慧,汪季石
(黃岡師范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湖北黃岡 438000)
學界普遍認為五四前后至1938年黨的六屆六中全會毛澤東正式提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理論主張前,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早期探索階段,提及早期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開創人物,時有“南陳北李”之稱的陳獨秀和李大釗功勛顯著,本文研究的劉子通,今人則知之者甚微。20世紀70年代末,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對劉子通做過簡要述評,稱他是“我黨早期宣傳家”,是“郭沫若、夏之栩的老師”,“當時有南陳北李中劉的稱呼,他和董必武、惲代英等同志大革命前在武漢活動。后被軍閥迫害,1924年病死在家鄉”。其后至今,學界對劉子通的深入研究闕如,主要原因是劉子通逝世時間早,當時無人系統述其志事,故有關他的史料并不多見。筆者以及關注劉子通的學界前輩和劉子通的后人,經一番爬羅剔抉,搜集和挖掘到一些珍貴的歷史資料,認為劉子通應納入早期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實踐群體。本文擬分析論證劉子通對早期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探索,既為鉤沉史實,還原革命先烈的光輝業績,同時從中認識早期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特點和規律。
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早期探索是整個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過程的奠基階段,這一時期的奠基人是我國最早一批具有初步共產主義思想的知識分子,他們在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早期探索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19世紀末20世紀初傳入中國的眾多西方新思想新理論中,能學習和接受馬克思主義,傳統士人抑或廣義上有文化的知識分子難擔其任,必須是具有較高的文化素質、強烈的社會責任感、自覺的革命意識和獨立的批判精神的現代知識分子才能承擔這一使命。然而“二十世紀以前,中國基本上沒有新式知識分子”,[1]20世紀初,被學界稱為“辛亥一代”的知識分子正處于艱難轉型中,他們中成長為新式知識分子的不過是十五萬至二十萬人左右,與傳統士人的規模相差甚遠,在當時整個中國人口中所占比例微不足道,其后能夠發展為早期馬克思主義中國化主體的更是微乎其微。出生于清末光緒年間的劉子通能夠從傳統士人轉型為現代知識分子,繼而成為探索早期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群體中的一員,與他個人的學識素養、愛國情懷及革命經歷分不開。
劉子通出身傳統士人家庭,二世祖劉簡“明初任黃州知府,政簡刑清,建置書院,士林賴之。靖難兵起,棄官寓居赤壁下,旋徙東弦鄉。服官十余年惟留書數筐而已,后裔家于黃,人稱所居為‘留書灣’。”[2](p77)劉氏宗譜記載,自清乾隆朝末至清宣統三年止,劉氏家族子弟參加封建科考,共中進士、貢生、舉人、副榜、秀才245人。劉子通的父親劉德金為府學庠生,劉子通自幼便在父親的帶領下在劉氏家學“留書所”接受傳統教育。劉德金面對清王朝的無能和國事的衰敗,不支持劉子通參加當時日漸式微的科舉考試。故劉子通少年時便開始游學黃州、武漢,他目睹黃州科場官員草菅考生命案引發的萬人圍堵貢院事件,親見漢口江岸外國船只炮艦橫行,結識參加同盟會的志士何自新、熊十力等,參加由暑期歸國留日學生創辦的光黃學社速成講習所,聆聽革命言論,閱讀進步書刊,思想上逐漸脫離了傳統士人的價值觀念與行為體系。
劉子通的青少年時期,正是民族內憂外患之際,中國半殖民地化進一步加深,清朝統治集團腐朽昏庸,階級矛盾、民族矛盾日益激化。1905年,父親劉德金“命其仲子子通留學東京意在吸收外洋之文明以改進中國之社會”,劉子通遂成為湖北33名留日學生中的一員,在東京弘文學院速成師范科學習。速成師范生源于張之洞的極力倡導,“師范生宜赴東學習。師范生者,不惟能曉普通學,必能曉為師范之法,訓課方有進益,非派人赴日本考究觀看學習不可……”[3](p332)當時湖北選派的留日速成師范生出國前普遍具有良好的中文修養,以教育啟民智也是大多數選擇師范的留日學生的初衷。劉子通主動站于這股積極的歷史潮流中,體現出高度的個體自覺和對時代精神的正確把握,為日后成為推翻滿清皇朝和辛亥革命的生力軍奠定了思想基礎。
孫中山先生言“東京(留日中國)學生實為中華民國最有功之人”,[4](p20)劉子通作為留日大軍中的一員,積極投身孫中山領導的民主革命。留日期間,正值孫中山與黃興在日創建反清革命團體——同盟會,劉子通于1905年7月30日參加同盟會第一次籌備會,成為第一批同盟會員,也是其中年紀最輕的幾個會員之一。是年11月,日本政府發布《取締清國留日學生規則》,12月4日,劉子通參加了所就讀的弘文學院和經緯學堂等8校的集體罷課行動。學潮聲勢浩大,日本政府態度強硬,學生反日情緒高漲,退學歸國的呼聲日益增大,加之日本輿論界長期對中國留學生的輕視和攻擊,劉子通于1906年2月回國。在同盟會湖北分會會長余誠的安排下,劉子通入武昌文華書院教書,“負運動學界之責”。[5](p99)當時,革命黨人認為,組織革命隊伍須運動軍學兩界,傳播革命思想,劉子通以“結蘭譜”的方式參加了好友熊十力、何自新發起的黃岡軍學界講習所,宣傳革命思想。后講習所被統制張彪封閉,劉子通隨講習所成員轉入同盟會領導下的日知會。作為老同盟會員和日知會骨干,劉子通積極參加余誠組織的湖北教育會活動,當時“湖北教育會”很受東京總部的重視,余誠指示劉子通與王季薌負責湖北教育會的工作,為日知會介紹與改良派論戰概況,在各學校和書院中開展活動,宣傳同盟會綱領,聯絡與團結教育界人士。1906年冬,因日知會策劃的萍瀏醴起義失敗,日知會遭封,成員被通緝,劉子通返回老家避難,雖局勢緊張,仍積極與外界聯絡,商議組織革命團體,尋求革命出路。
1908年春節前夕,劉子通前往四川成都鐵道學堂。在成都鐵道學堂的三年,劉子通以教員身份為掩護,繼續傳播革命思想,且“在成都學生間很有聲望”。[6](p198)1910年冬,成都教育總會在四川高等學堂號召學生集會,聲援北京“第四次速開國會請愿”學潮。前來開會的兩三百名各校代表因初次從事學生運動,缺乏政治訓練,會場混亂不堪,劉子通登臺發表演講,指導學生代表如何進行運動,得到學生的熱烈擁護,大家推選他為會議主席、起草委員,會議“撥云霧而見青天,贊成的聲浪在全場中沸騰了起來”。[6](p199)其中有后來參加北伐戰爭,又加入中國共產黨的著名歷史學家、文學家郭沫若,他稱劉子通的演講給予四川學生界的力量是不可估量的,于他而言則是“有生以來所接受的第一次的政治訓練”。在劉子通的指導下,成都學潮運動開展得“井井有條”,斗爭方法和策略得當,劉子通卻因此被軍警帶走,遭四川總督趙爾巽驅逐出境。
在成都同盟會友人的營救下,劉子通潛回湖北。在好友日知會會員張純一的介紹下,到武昌文華書院教書。1911年武昌首義后,劉子通與眾多革命志士投入首義光復活動。鄂都督府(臨時軍政府)委以劉子通參謀職,并選派他與黃楚楠等8人于10月16日潛回黃州,組織城內革命人士策動黃州營防駐軍兵變。黃州光復后,成立鄂東軍政支部,劉子通任行政科長兼交際,與革命黨人殷子衡、吳貢三研究討論《黃州府臨時行政章程》,并親自起草,發布黃州八屬(一州七縣),作為黃州中華民國新政權施政綱領。
從少年時期接受進步思潮,到青年時期留學日本,直至辛亥革命成功,劉子通堅持不懈傳播革命思想,始終活躍在歷史的舞臺上,為推動社會思想的啟蒙,鼓動革命斗爭的開展,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其知識分子的文化角色在這一過程中得以轉型和成長,從衛道行道型向近代知識型知識分子轉變,也意味著以劉子通等為代表的新式知識分子成為中國社會一股蘊藏巨大能量的新生力量,客觀上,為早期馬克思主義中國化主體的產生提供了前提條件。
早期馬克思主義中國化主體自身需要馬克思主義化,才能進一步傳播馬克思主義,他們對馬克思主義的接受是在對眾多主義的比較、選擇、實踐、思辨等一系列復雜的過程中逐漸完成的。“那個時候的中國,社會主義名號之下統攝著馬克思主義、無政府主義、工讀主義、新村主義、基爾特主義、合作主義、泛勞動主義,主義與主義之間往往相去甚遠。”[7](p405)馬克思主義之所以能夠最終被一部分新式知識分子認同,一因其理論本身的科學性具有征服人心的特點,二則在于這部分新式知識分子的信仰建立是基于解決“中國向何處去”而進行的真學真信。劉子通自身的馬克思主義化是從研習哲學開始。
當資產階級的政治實踐不能解決中國未來出路時,新知識分子群體經歷了一段特別的心路歷程,進行了極為艱難的探索。劉子通1912年離開湖北軍政機關,入武昌中華學校(注:1913年改為中華大學)任哲學教師。初時,他沉心于佛學研究,試圖從宗教式的信仰中尋找救心救世之路,著有《佛學方便論》,他認為佛教最重要的是宣揚平等與博愛,而革命者追求的恰好也包含著這種精神。他還從比較研究的視角,廣泛學習其他新思想,學生惲代英稱“子通師研究魯滂(注:指法國哲學家古斯塔夫·勒龐)論極精微,于佛學亦頭腦甚清楚,可謂好學深思之成效矣”。[8](p547)雖暫時看不到革命的前途,但劉子通“惟教以暫時屏絕人世,靜處讀書,深宏根器,預儲他日拔濟之用”;[9](p25-26)雖精于佛學,但劉子通的哲學思想并沒有走向宗教唯心主義,隨著對時局現世的觀察思考和對哲學的深入鉆研,他的世界觀逐漸發生了質的變化。
任教期間,劉子通在學問和思想上與學生平等交流,開湖北學界教學相長之先河。他與學生公開論學,不僅促進了學生的獨立思考及思想進步,也進一步改造和豐富了自身的世界觀。劉子通是惲代英早期哲學思想形成過程中的良師益友,惲代英在中華大學哲學系讀書以及后來留校任教,與“子通師”一直保持學問交流和書信往來。1917年3月,惲代英在《新青年》上發表了《物質實在論——哲學問題之研究》,批判西方大哲的四種物質觀,闡明自己的物質觀,為此劉子通5個月中與他進行了9次論學。論學主題實質就是馬克思主義指出的“近代哲學的重大的基本問題,即是思維和存在的關系問題”。師生二人通過“問與答”,對物質和意識及其關系進行了深度分析和辯論,獲得了“所往復者,已大段解決,快慰”[8](p321)的求知之樂。在論學中,劉子通一方面慢慢接受了惲代英提出的物質實性,“即問物相是否有存在之本體(此條先生與代英皆認為有)”,[8](p241)但同時他不認同惲代英所持的不可知論,“此本體實性如何,及其與物相關系如何,是否人智能知也(此條先生與代英各持一說)”,[8](p241)劉子通“于科學的物質外,提出主觀之觀念”,[8](p321)認為意識對物質具有積極作用,傾向于可知論。經過劉子通的辨析,惲代英從開始的“物質絕對非人智能知者也”的不可知論轉變為“細思之余,不能不略讓步”,還言“以研究真理讓步者,固不以遁辭為嫌”。[8](p314)“自與先生論學以來,與佛學漸知其真義,于西哲之說觀念較前亦更清楚,此則先生之賜也,尚幸更加教益。”[8](p242)
與惲代英論學后,劉子通的思想開始向辯證唯物主義轉變,他重視實踐,強調精神的作用。寫給同盟會友人張難先的信中,劉子通認為知識分子在民族危難之時不應執清高之念過甚,“非身置此洪爐大冶之中,莫由知其真際”。[9](p26)回答曾在四川任教時的學生宋誠之(時在成都華西協合大學英文系工讀)為什么耶穌教不能盛行于中國的問題,劉子通從實踐出發分析兩個根本原因,其中還對近代哲學的機械唯物主義進行了批判,他認為學術界有的知識分子“以言西學,……方挾其他人過去之唯物論,以傲鄉愚,夸為神圣。除眼見耳聞鼻嗅舌嘗皮觸而外,不見有他,不信有他,是謂淺薄”。[9](p28)與革命友人張海濤切磋信仰追求,劉子通認為“茍有志于切緊為人者,正當忘命一戰。期還我本來面目,愿此戰中,有許多艱辛曲折”,[9](p29)并建議張海濤“試從立誠主敬做去若干時期,則信仰之義,方有商量處”。[9](p30)劉子通還以辯證思維看待物質與意識,他說:“在唯物派心理學家,只知意識起于腦筋底作用,好似于這交叉以立底兩根樹上。這見東邊一根樹,而以片面底證明,謂此交叉以立者,(他自己并不承認是二木交叉)全是本于這根樹底作用。而唯心派心理學一如佛教唯識宗所說,又偏著眼于意識底精神方面,而幾乎只見西邊一根樹。”[10](p28-29)
到五四時期,劉子通已具備接受和傳播馬克思主義的思想基礎。他先后在武昌中華大學、湖北省立第一師范學校、武漢中學、湖北省立女子師范學校等任教,同董必武、陳潭秋、黃負生、惲代英、林育南等一起工作,與陳獨秀通信聯系,閱讀了陳獨秀、李大釗等創辦的《新青年》《每周評論》《少年世界》等進步刊物,聆聽了陳獨秀來武漢學界做的三場演講,逐漸明晰了革命前途和出路。1920年秋,黨在湖北的第一個支部——武漢支部(即后來人們通稱的武漢共產主義小組)成立,最初成員有董必武、陳潭秋等六人。隨即又建立馬克思主義學說研究會作為支部進行公開活動的據點,劉子通是最初參加研究會的20余成員之一,研究會兩周開會一次,組織學習和討論馬克思主義學說,劉子通遂開始了傳播馬克思主義的實踐。
辛亥革命后,面臨困境的中國先進知識分子急于在西學的新主義和新思想中找到信仰支撐,但由于自身的理論準備不足、國內危機加劇,他們的觀點和方法實際處于頻繁的變動中,對于馬克思主義思想也缺乏系統的學習,因此,能最先完成馬克思主義化的知識分子數量并不會很多,因為這不僅要有充分的思想基礎,還需較高的理論水平。劉子通前有改造客觀世界的革命實踐,后有教授和研習哲學的經歷,他在對東西方哲學的研究積累中,很多觀點和方法從學理上已靠近馬克思主義哲學,他的理論修養和哲學思想實際超過了同時代很多知識分子。如在五四時期,哲學受科學主義思潮沖擊,多數知識分子們主張的唯物主義具有機械性,缺乏辯證法,劉子通清楚地看到這一點,他說:“五官所不能感覺底,便謂空虛無物。實則拿這種標準來判斷物之有無,自然是很有缺漏底。”[10](p21)因此,在早期馬克思主義中國化主體中,劉子通堅實的理論基礎對于理解和闡釋馬克思主義哲學,進而接受共產主義思想,具有絕對的優勢。在加入黨組織前,他已基本完成了自身的馬克思主義化,成為早期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第一批主體。
五四以后,具有初步共產主義思想的先進知識分子開始以各種方式傳播馬克思主義,加快了早期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進程。1921年春,劉子通在陳潭秋的介紹下加入中國共產黨,成為我黨建黨時湖北最早的9名黨員之一。[11](p9)黨的“一大”召開后,劉子通參加湖北第一個地方黨委——中共武漢地方委員會成立大會。在傳播馬克思主義、鼓動革命的過程中,劉子通逐漸歷練成為我黨早期宣傳戰線上的一名健將。
劉子通以學校為陣地,宣傳馬克思主義,培養進步學生,壯大革命力量。建黨初期,湖北省立女子師范學校屬經心書院學閥勢力掌握的范圍,是封建思想統治的一個堡壘。劉子通和陳潭秋、黃負生等在黨組織的安排下,到女師教書,負責發展和培養婦女運動的骨干。他在女師的學生夏之栩、李文宜、徐全直、袁溥之、陳碧蘭、楊子烈等,后來都成為我黨早期女革命家,劉子通對她們革命思想的形成產生了極為重要的影響。夏之栩回憶,“學校先后聘請了國文教員劉子通同志和英文教員陳潭秋同志,受到他們的革命思想的熏陶,思想上就漸漸地發生了變化”,贊劉子通“思想敏銳,很會講課”“只要他講課,其他班上的學生也都跑來聽”“選擇教學內容時,想方設法把新的文學講給我們聽”,還“講十月革命和婦女解放等問題”,并稱劉子通的“不斷啟發和誘導,開始從根本上動搖了我們對當時社會的看法,并力求改變社會的現狀”。李文宜稱劉子通講授的課程和所寫的文章,“是我一生中最早受到的革命啟蒙教育,我就是從這里開始接觸到馬克思主義的”。[12](p26)陳碧蘭最敬愛的啟蒙思想導師是劉子通,劉子通使她們的思想“起了急劇的變化”“獲得了多數學生的信仰與擁護”。袁溥之講到當年在女師讀書時,學生們愛聽子通老師的課,子通老師向學生傳播馬列主義,宣傳十月革命和婦女解放。曾在武漢中學受教于劉子通的香港學者朱惠清說:“劉子通先生系吾青年時期之良師”“劉先生思想新穎,條理明暢,言辭簡練,而意義博雅,同學聆課者,莫不欽仰崇敬,迄今難忘”。[13]
劉子通在女師教授國文課時,從《新青年》和《民國日報》副刊“覺悟欄”中挑選有價值的論文和文藝作品作為國文教材,油印發給學生。他鼓勵和幫助學生組織各種團體,如學生自治會、演講會、辯論會和學術研究會,吸引其他班級的學生來參加,像“男女平等”“婚姻自主”等思想都成為演講會和辯論會的主題,使新思想在學生頭腦中逐漸滋生。劉子通還支持進步學生組織的反學校封建管制的學潮,在學校聯席會上,他面對打壓學潮的學閥勢力慷慨而言:“學校的主體是學生,學生的合理要求,學校應多加考慮,對學生的教學方法如果能夠逐步改進,教學的質量如果能夠逐步提高,對學生的管理方法能夠合情合理,學生就不可能不安心求學了。如果把學生的要求置之不理,用高壓手段管理學生,那就如校長所說的真正會釀成學潮了。”[14](p378)在校外,劉子通和陳潭秋、黃負生一起組織了婦女讀書會,把進步學生吸收進來,指導她們系統地學習《共產黨宣言》《工錢勞動與資本》等著作,請董必武、李漢俊為婦女讀書會做報告。在劉子通他們的引導下,女師進步青年先后加入了社會主義青年團,其中錢瑛、夏之栩、袁溥之、徐全直等后來成了黨的骨干。劉子通“在女師的威望很高”,他在女師的這些從教宣傳工作打破了女師的封建禁錮,沖擊了女師的頑固勢力,“所以成了校方和地方保守勢力的眼中釘”,[12](p22)因此校長王式玉組織腐儒遺老向他發起攻擊,誣其傳播異端邪說,破壞學校秩序,并在1922年初以“宣傳赤化”“煽動學潮”罪名解聘劉子通。女師學生強烈反對這一決定,致函王式玉,聲明劉子通老師不進教室決不上課,她們包圍校長室,罷課至教育廳請愿,舉行示威游行活動。女師的這次學潮持續了8個月之久,引起了學界連鎖反應,全面拉開了湖北地區的學潮運動,如武漢外語學校為反對校方腐敗也掀起了罷課運動;武昌高師學生致電吳佩孚質問其干涉校務;武漢學聯不滿教育廳長宗彝偏袒王式玉,發出驅逐宗彝的宣言;《江聲日刊》還為女師學潮加特刊號。女師學潮最終取得階段性的勝利,這是建黨早期婦女運動的先聲,在湖北乃至全國都屬第一次。這次運動使湖北的軍閥守舊勢力極度恐慌,督軍蕭耀南于9月14日下令省城內外所有學校不準延聘劉子通為講習,將劉子通驅逐出境。
劉子通密切聯系實際,聯系群眾。1920年陳獨秀到武漢宣傳馬克思主義時,非常重視武漢工人情況,特別強調工商業和交通發達的武漢“將來必為全國重要之區”,叮囑武漢學界深入工廠調研。劉子通在陳獨秀的安排下,把目光轉向工人階級,他與陳潭秋、黃負生深入漢口碼頭,寫下了《漢口苦力狀況》的調查文章,于1920年9月1日以“劉云生”為筆名(劉,劉子通;云,陳潭秋的字;生,黃負生)發表在《新青年》第八卷第一號上。文章對漢口勞動界最苦的、人數眾多的馱貨一類人的生存狀況做了詳盡的調查分析,真實地反映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下,“江岸一隅”的勞動人民“苦痛”“難堪”的生活現狀,[15]達到了揭露現實,喚醒民眾的作用,為馬克思主義與工人運動的結合作了前期宣傳準備工作。
劉子通積極辦刊宣傳馬克思主義和革命思想。1921年1月,劉子通和黃負生、陳潭秋等創辦了《武漢星期評論》,這是繼北京《每周評論》、上海《星期評論》、湖南《湘江評論》之后,又一個傳播馬克思主義的刊物。《武漢星期評論》的內容極富戰斗性,主張改造社會、改造教育、解放婦女,揭露和批判封建軍閥的反動統治。劉子通既是《武漢星期評論》的主要撰稿人,也是主要編輯,自劉子通和黃負生入黨后,《武漢星期評論》實際上成了武漢黨組織領導的最早的機關刊物,編輯部與黨組織機關同駐一地。黨的“一大”代表包惠僧回憶,當時守舊派的刊物《江漢評論周刊》與《武漢星期評論》完全對立,對劉子通的攻擊謾罵無所不至。同時期北京《評論之評論》刊物上,時人費覺天評論《武漢星期評論》云:“上海《星期評論》、成都《星期日》也慢慢地不堪惡勢力底摧殘而夭折了。現在卻還有那如日初升,生氣勃勃的《武漢星期評論》巍然獨存于中國之中,大江之旁。”“該報主撰們說‘我們現在不談別的,就只叫那般可憐蟲知道軍閥、資本家底壞,是社會蟊賊’。就這幾句話看來,我們因知道這報里現在的方針是怎樣。”[16]從1921年4月開始,《武漢星期評論》還同時由毛澤東主持的長沙文化書社發行,湘鄂兩地黨組織通過《評論》密切聯系。1922年2月毛澤東經過武漢時,在《武漢星期評論》編輯部黃負生的革命大家庭(劉子通、陳潭秋、包惠僧、李漢俊當時都住在這里)里住了半個月,與劉子通、黃負生等暢談革命事宜。可見,《武漢星期評論》當時在全國已頗有影響力,可謂建黨初期湖北的一支戰斗號角。
劉子通發揮意見領袖的作用,積極用社會熱點引導輿論和民意,組織革命活動。1921年8月13日,劉子通與董必武、張國恩等99人簽署的《湖北省立憲討論會宣言》發表在《漢口新聞報》上,主張湖北自治,反對北洋政府任命吳佩孚為兩湖巡閱使和蕭耀南為湖北督軍,發出清算前任督軍王占元督鄂罪行的呼聲。宣言發出,民眾稱快,第二天,湖北省公會大會就決定清算王占元財產,驅逐擁王罪魁,討論自治實現方法。1921年9月28日,劉子通聯合中華大學校長陳時發起討論太平洋會議決定。[17](p240)這一決定發表于《漢口新聞報》上,引起社會各界的強烈響應。劉子通聯合湖北教育界名人,要求全市人民團結起來與帝國主義和反動的北洋政府斗爭到底。在他的呼吁下,10月3日,由漢口總商會、銀行公會、青年會、歐美同學會聯合發起的漢口太平洋會議討論會宣告成立,該會以討論太平洋會議問題,團結民氣作為此次太平洋會議中國代表聲援的宗旨,并于26日發表宣言書草案。先后還有省議會、全省自治研究會為太平洋會議發電,請列會代表不畏強御,據理力爭國權。太平洋會議召開的第二天即11月15日,劉子通參與組織武漢學界大游行。雖然最終中國在太平洋會議外交失敗,但是這場由輿論發起的民意活動凝聚了人心,也讓民眾認清了北洋政府的無能和帝國主義無恥的嘴臉。1923年“二七大罷工”被鎮壓,慘案發生后,在北京工作的劉子通和包惠僧動員湖北在京國會議員胡鄂公、彭吾先、吳昆等人到參眾兩院請愿,并提出勞動法案,爭取工人應享有集會、結社和罷工的自由。要求兩院彈劾鎮壓“二七大罷工”的罪魁吳佩孚、蕭耀南。
劉子通積極壯大黨的隊伍。1922年春,劉子通介紹自己的學生兼同鄉馬哲民入黨,馬哲民后與陳潭秋一起創辦湖北人民通訊社。1923年春,被蕭耀南驅逐的劉子通在李大釗介紹下已在民國政府教育部工作,此時,他和共產主義同志會的湖北同鄉、國會議員胡鄂公交好。胡鄂公思想進步,與熊得山、鄺摩漢主辦《今日》雜志,宣傳社會主義,劉子通和瞿秋白經過斡旋,成功說服胡鄂公等人解散同志會,同志會全體成員集體秘密加入中國共產黨。[18]
中國共產黨建黨初期,是一個只有幾十個人的小黨,理論水平還不高,對中國革命還沒有形成成熟的思想,因此這一時期的探索和實踐在整個黨的發展歷程中具有開創性的意義,是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提供正確認識和積累經驗的重要階段。在這一時期,作為先進知識分子的共產黨員劉子通是最早一批為共產主義事業奮斗的精英群體。“南陳北李中劉”之“中劉”一說還待繼續深入研究,但從劉子通在建黨初期所做的馬克思主義傳播工作看,從他在湖北學生界的影響力看,特別是生命后期,因《武漢星期評論》的另一重要編輯黃負生病逝,劉子通負責整個刊物的編輯,又在武漢中學教書,還要參加社會活動,并且不久遭督軍驅逐,極為繁重的工作擔子使他積勞成疾,這些都是極為有力的佐證。毛澤東稱陳獨秀是“思想界的明星”,陳獨秀曾因宣傳馬克思主義被捕坐牢,而劉子通在20世紀20年代堪稱湖北學生界的旗幟人物,也因宣傳馬克思主義而“厄于頑固黨”,[5](p99)是馬克思主義的真戰士,對傳播馬克思主義做出了重要貢獻。
辛亥革命以后,是湖北教育早期現代化的一個重要階段,這一時期,湖北新舊教育的轉型經歷了艱難復雜的過程。民初政局動蕩,湖北的封建頑固勢力一度掌控教育領域。以劉子通為代表的新知識分子階層,與封建反動勢力在思想領域進行著激烈的斗爭,表現出對舊事物不合理的批判性和決不同封建反動勢力相妥協的革命性。
自日本留學歸來,劉子通絕大部分時間在教育戰線工作。他關注教育思想,曾譯《人格的教育學思潮》。[19](注:此書尚未找到,據研究,應是日本學界翻譯美國教育類書籍,劉子通轉譯)創辦《武漢星期評論》即是以“改造湖北教育及社會為宗旨”。盡管生平著作多數未保存下來,但窺斑見豹,在湖北學界,劉子通的學識得到同時代人的充分肯定。儒學大師熊十力,在《熊子真心書》中謂:“余廿年嚴憚之友,以仲如與同縣劉通為最。子通天資卓絕,仲如踐履篤實,皆余所不逮”。1917年3月5日,與劉子通還不相識的陳獨秀專門寫信給惲代英“問劉子通先生學識”[8](p621)可知劉子通的思想和學問在當時具有較大的影響力,受到知識界精英群體的關注。在建黨早期,劉子通已是湖北教育界名人,凡教育界重大活動基本都有他的參與,凡教育界重要發聲他在其中。劉子通還有任職教育管理的經歷,1917年10月,新上任河南省教育廳長的鄂人覃孝方邀請劉子通赴豫就職,此時至次年12月,劉子通在河南教育廳擔任秘書,其間對河南農村開展過教育調查,他比照中華民國臨時政府頒布的教育法令,分析河南農村教育的現狀,發現農村教育體系仍為封建舊學,學生仍讀孔孟之書,農村教育大權仍掌握在封建遺老手中,這與民國教育法令大相徑庭。以上均為劉子通推動湖北教育革新奠定了思想和實踐基礎。
《北洋軍閥統治時期湖北大事記》(1911.10—1926.10),有關教育改革的大事僅有幾條記錄,其中之一為“1921年11月19日,《武漢星期評論》第三十三至三十七號,連載了劉子通的《改良湖北教育意見書》”。[17](p243)《意見書》是劉子通教育革新思想的代表作,另還有發表在《武漢星期評論》第三十六號上的《我們應有最小限度的三種覺悟》,也是他對教育改革的思考。《武漢星期評論》保存不全,其他期數上是否還有他的關于教育改革的文章,目前無從查證。僅就《改良湖北教育意見書》來看,有完整的改革綱要,雖因頑黨反對并驅逐等各種原因,意見書內容未登全,但《意見書》是建黨后最早的、較全面系統對湖北教育提出改革思路和舉措的文本。《意見書》在發表前,還送給黨的“一大”代表陳潭秋和當時教育界的名人楊一如、劉覺民等人讀閱,并融合了他們的一些意見。
其一,在提出改革意見前,他已注意到教育的本土化問題。清末以降,我國教育制度存在著大量移植日本模式的現象,后又轉向效法美國模式,劉子通認為“部頒教育法規,多系抄自日本,并非斟酌國情”,[20]應針對湖北教育目前弊端進行改革。
其二,在改革教育制度方面,劉子通積極呼應馬克思主義婦女觀的中國化,大力提倡“擴充男女共學”。“男女同學”的呼聲始于清末,然而實現起來阻力重重,其間經歷了長期反復的激烈爭論。湖北雖廣開新學,然而封建頑固勢力堅持不讓步,即便是省會武漢也未開新風,女子學堂極少,亦無入大學教育之機會,鄉村守舊更甚。劉子通認為男女共學“為增高婦女人格的地位之根本方法,眾所共知,無取詞費”,提出“擴大男女共學之機會,此如武昌高等師范尤亟須開放”“改留學男女名額之規定”[20]等。武昌高師是當時湖北唯一的官辦大學,但不招女生,因此湖北女子最多只能讀完中學或初級師范,極少數能考入北京女子高等師范。《意見書》發出的次年9月,武昌高師首次招收女生,實行混合編班,開全省男女學生同校之風,這是劉子通等早期馬克思主義者長期斗爭的結果。劉子通認識到學校的文化傳播作用,還提出“實行學區制將文化中心散居各地方”的建議,注重教育的均衡發展。他說“學校原為文化中心,新社會之模范也,今欲發展地方文化,則中等學校,理應分設各處”。當時,全省中等師范不足10所,其余均是培養技術人才的實業學校,劉子通提出將“全省劃為十學區”“每區設一‘中師學校’”,[20]這樣每區就有了文化中心。
其三,在改革教學內容方面,劉子通極其重視教材和教法。他在女師教授國文課時,學生稱他與以前的老學究作風完全不同,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提倡白話文,豐富教材內容,采用啟發式等教學方法,內容吸引人,學生喜歡聽。他認為教師是教導學生的,不是發表學問的,所以學問縱然再豐富,若是教法不良,就不是個完全的教師。他批評大部分湖北小學把陳腐教案當作金科玉律,還在用注入式教學;中等學校把二十多年前的課本重印幾遍,上課就是念念教科書。他倡導教員要學習教育新思潮,“由注入的變而為啟發的,由啟發的再變而為發見的,而今又三變而為設計教學了”。在《意見書》中,他注重提高學生的主體能力,他說“‘自動教育’四字,湖北教界非不聞知,惟實施此旨者,殆絕無之”“教習不宜漫為講演”,要學會采取“討論式”,中等以上學校教師“凡有該科最新撰著之見于報章、雜志者,即時擇印,散給學生,以資研究”。[20]這些思想,充分反映了當時劉子通已具備現代教育的理念。
其四,在教育管理方面,劉子通提倡廢止學監,實行級任制。學生管理是當時教育界爭論的熱點問題,清末學校設置的學監對學生管理方式以管訓為主,不包括教學,是負責班級管理的專門人員,其主要目的在于控制學生的思想與行為,所以他們經常對學生施以權威和壓制。由于這一體制與學生的矛盾日益尖銳,民國初年,教育部對此進行了改革,出現了學監制、級任制和訓育導師制并存的局面。湖北的部分學校還是沿用學監制,而“中等學校,雖已偏置級任,然大都有名無實”,學監與學生“彼此猜嫌對付,貌合神離,甚至互相詆詈,婉如仇敵”,[20]所以劉子通“斟酌鄂省教育現況”后,從級任的資格、職務及權限、待遇及限制三方面對級任制的改革做了詳細的建議。特別是他關于級任資格的意見,從人格修養和知識結構對級任教師提出了嚴格的要求,并從報酬上把級任的權責統一起來。這種設計體現出很強的科學性,是對20世紀20年代湖北教育管理極為有益的探索。
其五,劉子通改革的重點還有學生的德性訓練問題。他認為“湖北學校之于訓練廢馳極矣”“知識、技能愈形發達,愈有需于德性之修養,以資調整,否則,知識愈增,私欲愈強,技能益精,作惡益巧”,所以“訓練宜居學校教育中堅”。他指出訓練者的核心素質為“教育學的知識,人格的示范,普通學識及常識”,社會變化快,應組織訓練研究會,“隨時研究,隨時試行,而隨時改良”,[20]學校訓練要以學生的德性和才干為內容。這一思想與現代社會提倡的“養成教育”極為相似。
湖北教育自近代以來,長盛不衰,與不同時代教育人的辛勤耕耘有直接的關系。劉子通在湖北教育變革轉型的重要時期,認識到“自己所處地位的責任的重大”,[21]以馬克思主義者的革命性直面湖北教育的弊端,他的教育革新思想,從中國教育及湖北教育的實際情況出發,立足于人的思想解放和全面發展,追求革命性和科學性的統一,體現了成熟的馬克思主義立場、觀點和方法。代表他教育改革理想的《改良湖北教育意見書》是劍指當時湖北教育腐滯不前的一篇戰斗檄文,歷史如何向前發展,也淹沒不了這位湖北近代教育改革先鋒的聲音。
1924年春,劉子通因嚴重的肺病逝世于家鄉,1945年6月被中共中央組織部列入《死難烈士英名錄(1921—1945)》。我們在有限的歷史資料中梳理他短暫的一生時,看到的是無限的精神和不朽的形象,這是百年前那些為中華民族奮斗不已的先輩們的縮影。劉子通的個體實踐,記錄了近代中國社會最早一批新知識分子,對中國革命道路所做的開創性貢獻,對于社會的思想啟蒙、革命意識的培養以及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傳播,起到了重要的奠基作用,書寫了早期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歷程的必然篇章,彰顯出知識分子在早期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實踐中的主體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