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澤
(武昌理工學院,湖北武漢 430223)
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的集體學習會議上,作為全黨全國人民的集體領導核心,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指出:“一個國家的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是與這個國家的歷史傳承和文化傳統密切相關的。”[1]而我國的歷史文化特質有別于西方文明的一個顯著要點就在于,中國傳統精神內核上首倡倫理德性這一治人的人治基石,以此為源生發出整個社會與民族共同體的規范性運作機制,以及相應的治理體系與政治制度。可以說,德性倫理的規范與治理,是整個中國人文傳統得以傳承、綿延的生發點;就此而言,要提升當代中國社會的治理能力,在國家層面的頂層管理者,就自然而然地需要扎根于中國社會倫理文化土壤,挖掘出中國傳統文化里的德性治理思想精髓,進而充分運用中國哲學智慧里的有效的治理理念,從而最終以符合中國既定國情的科學歷史觀實事求是地切實有效提升國家治理能力。
而號稱群經之首的《周易》,對中國傳統倫理型社會文化有著不可估量的深遠影響。清代文獻學集大成著作《四庫全書總目》一書如是解說《周易》:“易道廣大,無所不包”。[2](p1)北京師范大學著名易學學者張濤將《周易》在中國傳統文化發展史上的思想地位這樣概括道:“如果說中國傳統思想文化的主要精髓是經學,那么《周易》則是經學的核心。”[3](p10)即便是標志性地全面凸顯仁德教養與仁政治世的儒家文化創始人孔子,在《論語·述而》里也對《周易》中透觀生命的智慧高度推崇備至:“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而當代學術界也普遍認為,《周易》是以生命的德性修行與吉兇轉化事態之間的內在關系為其哲學智慧精髓,這就完全值得中國社會的治理研究者以其倫理化生命宇宙觀里的哲學理念為智慧源泉,透過明晰化的解讀汲取其中所蘊含的深邃的國家治理理念,從而以高度的傳統文化智慧大力提升當代中國社會的國家治理能力。
《周易》分為《易經》和《易傳》兩部分,前者誕生于殷末周初,主以象數、卜筮之道就人神溝通、萬物運化匯通而統合其情理;后者歷春秋之孔子而至戰國之百家,終以多元哲學思想體系之融合而詮釋出規范人倫的天地法則,故此而言,對《周易》思想內容之形成過程產生滲透性影響力的歷史文化性因素不可不謂繁雜。本文統觀《周易》思想內容,主張這一歷史背景中最關鍵的要點,主要體現為以下四個方面的人倫規范思想:天人合一的生命宇宙觀,天意威權下的血緣宗法制,以天德為師的人性修持觀,以及主文譎諫的人道施政目的。這些立足于人倫規范的重要歷史文化思想內容,構成了國家治理層面上的導向性智慧,并且深入地滲透進整個中華民族的精神文化涵養根基之中。以此而論,《周易》的源頭性人倫規范思想,必然能夠穿越中華文化綿延不斷的歷史長流,從而最終對當代中國社會人倫治理提供深厚的哲學智慧,以及極具啟發性的、現時有效的治理理念。
(一)天人合一的生命宇宙觀。在遠古商周時期,由于生存環境直觀起來顯得神秘莫測、紛繁多變,人們在內心的愿景上,強烈地想要預知未來的生命情形,從而更好地抉擇關乎生命的行動舉止;然而,受到客觀生活物質生產力條件的限制,遠古的普通生命個體還無法理性地推測社會生活軌跡。很顯然,人在恢弘多變的自然整體面前所彰顯出來的生命力量過于微小,尤其還處在農耕經濟初期的歷史階段,人更加依賴天對命運的“決斷”;進而在無力改變天所“決斷”的命運的情形下,人們自然而然地就只會變成順應“天意的決斷”,祈求上天的護佑;由此導致人們普遍信奉“天命觀”:認為世間一切惟天為尊,天命不可違,一切世間抉擇當以天意為依據。進而,在這樣的一種天命觀視野下,古人開始試圖尋求天人相類的可能性,預測生命軌跡的目標,也因之便導向了天人協調,也即天人感應,也即天然相通,也就是最終的天人合一,從而借此確立起了古代生命世界里“仰則觀象于天,俯則取法于地”(易·系辭)的生命定位方式,這樣一來,我們就不難理解為何遠古社會文明里會出現依據天(物)象推演天意而預測未來的卜筮算卦書。
(二)天意威權下的血緣宗法制。進一步而言,古人正是在虔誠地相信“天人合一”、信賴“天”的絕對自然威力與權威的過程中,崇拜自然而然地轉化成為信仰。而信仰必然會制造出權威,權威自然會生成威懾力,那么代表天意的權威,就理應具備絕對權威的形象和相應的威懾力,民眾毫無疑問須惟天意權威是從。與此同時,《周易》所言之物象又皆為天象,有時甚至還直接明言天、神、鬼。這樣一來,我們站在前述天人合一的生命宇宙觀立場上來看,《周易》中的“天人合一”觀念,就不僅僅是生命宇宙形象上的思想形態,同時也還是宗法等級制的權威依據,如君權的依據正就是君權神授:天子是天意的代言人,天子之意即為天意,就構成了現實中帶有宏大政治威懾力的權威依據,同時也還可以成為政治家、思想家宣揚自己政治觀念、思想觀念的權威依據,故此,天子所代表的天意,自然就形成國家治理能力在威權層面上的來源。
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國際易學聯合會副秘書長楊慶中如是解說《周易》所蘊含的政治因素:“殷周之際,思想界發生大變革,周公根據政治需要和本民族的文化傳統,‘損益’‘殷禮’,建構了適合周初社會需要的‘以德為本,以天為宗’的宗教思想。《易經》雖為占筮典籍,但與殷商骨卜不同,它不僅重視‘鬼謀’,更強調‘人謀’,也恰恰體現了周初時代的思想特征。”[4](p2-3)這里的“人謀”,即是指寫就《易經》的周文王所創制的宗法等級制周禮,以及后期經由孔子為代表的周禮名教思想家在進一步完善出來的《易傳》中,所倡導的禮制生命規訓體系。對于囊括一切言行舉止、生老病死等的整個生命圖景而言,對應著詳盡入微的體系性宗法等級規范。這是因為這一時期的社群思想,尚不能科學地解釋成員關系在現實生活生產力層面上的歷史形成機制,而是單純按照自然血緣關系的親疏遠近這種大自然的“天意”,來明確歸置人們在社群中的尊卑貴賤秩序,進而以此來管制名譽等級與資源分配,并由此而集中表現為君權神授與祖先崇拜這種宗法制治理體系:君為天下人之天,族長、家父為一族一家之天,天意乃治天下、治家族之威權,一切物質生活資源與名分,都要依循血緣親疏遠近的“天意”予以分配,進而附之以人倫德性意義上的強化規范,最終形成貫穿整個周代直至春秋末期這一歷史時期里帶有天意威權基調的血緣宗族制人倫治理體系。
(三)以天德為師的人性修持觀。在西周初年由商至周的血緣權力系統的變更與轉移,使得與權力建構相應的禮制文法創立者如周公旦等人,為了論證以周代商的合理正統性,便在天人合一的素樸天命論思想基礎上,加入了人為道性修持的因素,即“以德配天”:有德之君主才有能力上承天意而秉持人世秩序,敬天保民而成為天地人倫之“天子”;反之,人君無德,勢必忤逆天意、喪失民心,自然不配承接天意所代表的天下共主之威權,定當被剝奪其天子君位。這種德性天意法統,對當時的一般人性的修持與提升,產生了巨大的規范性影響力,確立起了以天德為師的這樣一種基本人性修持觀,從而在封建宗族人倫等級社會里,進一步構成代表著治理階層法統的上層思想建筑中的主體部分。
這樣一來,上古時期天人合一的“天命”根本信念,在周人的生命世界觀念系統里,就已不單純是上天的意志,而是間接代表著或直接就能表征著現實人倫社會里集體生命的生存與生活意愿——我們可以精要地將之概括為,天命即群命即公德。由是可知,周人對待天人合一的天命觀,已不僅僅是被動地接受直接的天賦命運,而是以孕生出了強烈而廣博的天賦德性使命,從而以深厚廣大的信念,立足于集體生命之天然公德去實現個體人性的自我完善與修持。
(四)主文譎諫的人道施政目的。中國傳統文化在實踐精神這一層面上的一個最重要的特質,或者說中國傳統哲學智慧里最主要的現實終極目的,即是推崇“主文而譎諫”,意指一切宏大思想要義,最終都必然指向或坐實于現實政治訴求。就此而言,無論是制定易學文法還是應用《易經》而做《易傳》去解讀其中所蘊含的生命法相智慧,傳承文化傳統的古代士大夫階層,大部分都會或直接或間接地凸顯側重于政治功利目的,即改善國家層面或至少是在社群層面上的治理現狀,以期在宏大的智慧根基上,致力于提升對家庭、宗族、社群、國家乃至天下的治理能力。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周易》常被認為是古人透過明天意的方式用作諷諫國政,以求合乎人道關懷的治理方式與政治理念得以宣化施行,以期和天意順民心。所以,《易經》中的卜筮智慧都與權力、政治行為緊密相連,而透過易筮問天意以治理民事、國事順應民心大道的神化決策過程,即是政權發布命令需要獲得道統權威與執行政令之合法性的一個施政治理程序,簡而言之,是古人匯通天人合一以實行人道施政的一個治理方式。
社會倫理以人在社群生活中的行為自由為目的,也是關于統合社群行為秩序的群體性治理規范;[5]p10而《周易》作為奠定周禮法制進而貫穿整個周朝社會行為規范的一種積淀性哲學思想地基,必然在社會行為層面呈現出一系列社會倫理治理觀念。
(一)各安其位、上尊下卑的有序觀念。這一觀念在《周易》里集中體現為“當位”和“中正”兩個思想。[6](p33-34)首先,就易象體例而言,位,是指爻位——無論是八經卦還是六十四別卦,都由陰陽二爻排列組合而成,因而各爻之間,就存在著空間層面上的位置關系,每一爻的空間位置即是爻位;而所謂“當位”,是指陽爻居陽位、陰爻居陰位;“當位”的理念著力于生命個體的自身德性修為,即要求每個人安守其人倫社會中所屬之分位,安住于自己分內的事務。由此可以推知,《周易》推崇社會分工上的有條不紊:人在什么位置上就負責做好什么工作,盡到其責任,例如,“君子以正位凝命”(象傳下·鼎)就是這種思想的具體反映。《周易》里類似的種種論述,其最終的意義落腳點就在于,通過此種各安其位、各謀其政,來實現對整個社會井然有序的治理,以至天人合一之生命宇宙的井然有序,從而達到上至宇宙下至人倫社會個體的最佳歸置狀態,這可以說是在國家乃至天下治理能力上的極限理想狀態。
重視中正的功效,則是《周易》的另一個特色。“中”,源于易經六爻里所處的爻位。爻位是指六十四卦中,每卦有六爻,各自分別處于高低不同的位置,象征著事物發展過程或者人生所處階段。而每卦里上下卦又各具三爻,其中的第二爻位居下卦里初爻與第三爻之中位,第五爻位居上卦里第四爻和上爻之中位——那么二五兩爻,表示分居上下卦的中位,不偏不倚,凡事不極端,就意指為得中。“正”,則是源于爻位與爻性的相互關系。眾所周知,初、三、五這三爻,為奇數陽位,二、四、上這三爻,為偶數陰位,但凡陽爻居陽位,如初九、九三、九五,即是正位,同理,但凡陰爻居陰位,如六二、六四、上六,也是正位。由此觀之,“正”,即表示所作之事,在任何情況下都符合自己的地位、身份,恰當而合乎正道。[7](p141)《周易》認為:“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六爻發揮,旁通情也;時乘六龍,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文言·乾)意指中正具有精純的品質,精純即是指性情的精正,這是使天下萬物受益無窮的所在。總而言之,中正的良性運作,就是能夠使天下萬物運行在自己的本性軌道上,亦即“剛遇中正,天下大行”(彖傳下·姤),進而最終實現天下太平的秩序。[8](p6)這樣看來,如果說中正具有融通萬物運作規范的功效,那么圣人治理社會也就往往須得依賴中正的理念以期實現民眾誠服的效果。
(二)重視群體合作的通泰觀念。《周易》中十分重視群體價值,提倡群體合作的重要性,這在“通泰”思想中得到體現。泰卦《象傳》說:“‘泰,小往大來,吉,亨。’則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泰,有通達安泰之義。此卦之象,下卦為乾,上卦為坤。乾為天,坤為地,天氣下降,地氣上升,必然天地相交。天地相交,則萬物各遂其生,故而此卦意指天地萬物、國家社會、個人事業皆和諧通泰:“則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此外,乾又為君上或說領導者,坤又為臣下或說被領導者。那么,泰卦之象就也意味著君上之意達于下,臣民之意達于上,上下相交則君臣、君民上下自然同心。《周易·系辭傳上》有言:“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君臣上下關系若能心志相通,國家的發展必然昌盛發達,這正就是國家社會上下和諧通泰的治理效果。相反,若是天氣不能下降,地氣不上升,天地之氣不交,則萬物必然不能遂其生;與之相通,如果君上之意不能通于底層民眾,臣民之眾意不能上達于君主,上下心意不通暢,則其國之治理必將混亂無章,支離分崩而滅亡,此即《象傳》所言:“則是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也。”
《周易》中所飽含的人倫規范性哲思,轉換成個體生命行為的規范性法則,與社群生命秩序的制度性政治,就立刻顯現出了對當代國家治理能力的實踐性指導效用——國家治理體系中的規劃者與各級管理者,能夠在《周易》的源頭性人倫規范哲學下,切實地運用其人倫哲學智慧,實現完善化的自我規范,進而提升其治理能力,從而使當代國家各層級治理者得以立足于綿延長流的歷史文化土壤,源源不斷地獲取完善當代國家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的精神動力與智慧火種:
第一,要“求同存異”,用《周易》的話說,即是“以同而異”。睽卦《象傳》上說:“上火下澤,睽。君子以同而異。”睽卦之象,是上為離為火,下為兌為澤,火焰動于上,澤水動于下,兩相乖離,故稱之為“睽”。然而,睽乖之中亦不乏可相通者,“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萬物睽而其事類也”(彖傳)。君子觀此卦象可從中受到啟發,從而在處理事物之時能夠求同存異,不強人以從己,而且《周易》所強調的事物的差異性、多樣性、多元性,無論對于自然界還是人類社會,本就是觸及自然真相的至理,因而明此理的“當代君子”必須反對那種排斥異己、獨斷專橫的強制性思維方式,以及與之相應的粗暴管制行為。
故此,大到當今時代治理國與國的國際關系方面而言,要求同存異,就應懷遠人,協和萬邦,用我國當今治理國際關系的基本國策來說,就是要反對霸權主義,主張國與國之間,不分大小,一律平等,尊重其具體真實國情,承認多極政治、多元文化等的存在,同時不舍“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發展理念,人道互助,和衷共濟;而在小到群體之間、公民個體之間的關系上,求同存異即是意味著在治理內部糾紛及內部沖突的過程中,治理者應積極推動主體間坦誠布公的對話與溝通,力求促成利害關切上的相互理解,在承認彼此在實際價值觀念、思維方式、生活態度、文化背景、個性習慣等現實層面上的差異這一前提下,盡一切多樣的可能性達成規范,保障彼此合法、合規權益,以公益性發展共識建立起共生、共存式充分發展的治理局面,棄絕黨同伐異的治理思維對原生性生命共同體的活力的侵害現象。
第二,要分配公平。謙卦《象傳》說:“地中有山,謙。君子以哀多益寡,稱物平施。”謙卦的外卦,為坤為地,內卦為艮為山,此乃謙卦之象,故曰:“地中有山。”君子依此卦象取其財多者以益其財寡與無財者,稱量其財物之多寡,以定其公平之施予。此即:“君子以哀多益寡,稱物平施。”這樣的治理思想,正如專門討論中國傳統“和”文化的《傳統“和”文化對提升國家治理能力的戰略價值》一文所揭示的:“和諧的經濟治理要處理好政府和民眾間資源的合理分配……當代,要促進社會公平,必須要分好“蛋糕”。執政者要探尋既促進經濟增長又縮小收入分配差距的發展模式,對分配失衡的現象有所警示……”[9]p127我們知道,在當代以經濟發展為綱的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社會里,社會矛盾一般說來都是由人民群眾內的利益沖突所引起的。在社會生活當中,不同的人群有不同的利益,按馬克思主義的觀點來看,社會關系從根本上講就是一種物質資源生產利益的關系。對于由此衍生出的各種利益關系,如果社會各級行政治理負責人治理不善,就可能引發或加劇社會矛盾,甚或釀成規模性社會沖突。因此,要想達到良好的乃至理想的社會治理狀態,最重要的就是各層級社會治理人員,尤其是沉淀在基層一線的行政人員,能夠善加明察與協調各種利益關系,做到不挾貪欲以偏私利、應時事情理而全公益——實現這一點治理效果,就是《周易》“稱物平施”這一傳統哲學理念在當代治理能力上所提供的有益影響力。
第三,要“節以制度”。節卦《彖傳》上說:“天地節而四時成。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節,指節制、節度,節度之度可指向制度。按《易傳》所言,凡事有節制則能亨通:天地運行有一定之規,四時季節由以得成,人事也同樣不能沒有節度。國家以制度節制君臣庶民,使在上者不驕奢以傷財,不殘暴以害民;人欲無盡,不節以制度,就多放肆,從而導致傷財害民,使國家不得安定。故而《象傳》又說:“澤上有水,節。君子以制數度,議德行。”此句中的制即創立,數度,猶制度,因有等級之數故稱之為數度。
回到節卦里,下卦為兌為澤,上卦為坎為水,是澤上有水之象。澤上有水,就可能泛濫于澤外,必須筑堤岸加以節制,因此之故,卦名為節。君子觀此卦象,受到啟發從而建立起論定德行的準則制度,以防止君民上下越過禮教節度,造成社會動蕩。故此,我們可以說,就維護和提升社會穩定性治理的能力而言,遠在《易傳》里就已然制定和表述出相應的法規制度和道德規范。無論如何,解決制度問題往往比解決思想道德問題更重要,更帶有根本性質:人生活在制度之中,同樣是特定的一群人,實行這樣的具體制度形態,人們就不積極,而稍加改善乃至逐步全面完善,人們就漸次積極起來了,這說明人常常是服制度而不服某一單個權力人物形象的。因是而言,建立合理的規章制度與完善的法律法規,“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是構建高質量社會治理體系的必要因素之一。《系辭傳下》所謂“履以和行”,也正是此意:履即禮也,在物質生產能力有限的客觀歷史發展境遇里,人之利害常有個體及群體間在行為上的矛盾與沖突,這就需要注意及時損益更新以完善禮儀法度的完備性,并予以全方位的制度性規范,從而使得社會各方面的行為方能和而不爭、不亂治世。
第四,要樹立和保持憂患意識。“憂患意識”是《周易》極為重要的一個精神面貌特征。我們回顧《周易》之所以得以產生的緣由,正是本文開首所討論的古人對命運的自然憂患意識,即所謂“作《易》者豈有憂患乎”!即便是當生命個體處于順境、處于全盛狀態之時,《周易》也會要求我們要“思患而預防之”(象傳),要“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由是方能“身安而國家可保”(系辭傳下)。反觀之,當生命個體處于逆境、處于艱難困苦之時,《周易》又要求我們能夠屈以求伸,反身修德,以此來迎接光明的到來,此即所謂:“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系辭傳下)“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象傳)此外,《周易》還特別強調,當個體身遭困厄,備受壓抑之時,也要保持生命意志不屈、理想永存的自強心態,此即困卦《象傳》所言:“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這是說,君子若能觀得此卦象而獲啟發,則處窮困之時自有處窮困之道,其身愈困而其志彌堅,自能臨難而不茍免,見危而不曲全,寧可舍棄生命也要踐行自己的生命志愿與價值追求。回看當代中國社會,如果廣大人民群眾之中永遠有這樣一批不隨波逐流、心存超前憂患意識的有識之士,能夠在艱難困苦面前,志氣不滅、不懼生死而奮力前行的志士仁人,那么國治民安、民族強盛就有了真正充滿希望的中堅力量與根本保證。
第五,要不斷進行變革,使社會充滿活力。在社會主義發展新時期,黨中央制定的發展戰略是以穩定為發展的基石,同時又以發展促穩定——這正是改革開放這項基本國策的要義,即透過順應時勢、善于變革而不斷有所創新,從而以社會充滿活力的發展局面來滿足人民生產生活中改善生活的恒定需求,最終達到良性安定的發展型治理格局。一如《系辭傳》所言:“通其變,使民不倦。”又如《彖傳》之言:“革而當,其悔乃亡。”變革適當,就可以避免沉墮倒退,進入新的穩定性持續發展狀態。
具體而言,《周易》里所講的變,即改變現狀、革舊創新之意,如《雜卦傳》所云:“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在《周易》看來,吐故納新,生機勃勃,生生不息,正是天地最根本的狀態,亦即《系辭傳》所言:“天地之大德曰生”,“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這里的生,即是創造,生生,即是不斷有所創造,處處充滿活力,而這句話的義理為:日日更新,即為天地最大的德行,生而又生,不斷有所創造,是為真正的變易。又如《彖傳》推崇的“變革”:“天地革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這里即是以變革為天地以及人世間一切事物的根本規律,主張只有經過變革,事物方有其生命活力,反之若是因循守舊,就只能走向衰亡,這也正是《系辭傳》所總結的哲理:“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事物發展到極端就得要變,只有經過變革,才能更好地發展,這就是“通”,事物因通達順暢而能持續生氣勃勃,自然又可以維持更為長久的時間,此即所謂的“通則久”。總而言之,“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的這一發展型治理理念,正是中國自古至今歷代改革家們常引以為據的至理名言,在中國面對充滿錯綜復雜挑戰性因素的局勢下,至今仍然能夠強有力地推動國家和社會治理在各層面上都能顯現出強大的生命力與恒定的發展活力。
在當今中西方文明全面接觸的全球化時代背景下,中國自古以來的文化傳統被標刻為家國文化,即為家國一體:有家就有國的表征與存在,有國才有家的安寧與發展;四海同胞如手足的家國同構文化,使得人倫規范的意念深深地植根于中國人的文化基因里,因而對于中國倫理型社會文明體系而言,治國如治家,自古以來中國人民治國的思想依據與智慧來源,就在于以《周易》為淵源性代表的一系列道德哲學中。作為顯明人倫哲學智慧的《周易》,不僅源源不斷地廣泛影響后世儒釋道等中國人倫思想流派,也就此順勢而為深刻地塑造了中國倫理社會中深厚的政治文化基因,甚至走出東亞文化圈波及西方諸如萊布尼茨、黑格爾等西方集大成哲學家的思想認知,[10](p1-2)其所蘊含的治世智慧,必將在東西方社會治理文明體系相互之間不斷加深、拓寬對話與交流的宏大背景下,成為提升我國新時代中國國家治理能力上極為珍貴的經典智慧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