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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文書·經傳·史傳:先秦秦漢文體概念“傳”的多元指稱與語用遷移

2021-01-12 06:04:18戴紅賢
湖北社會科學 2021年9期
關鍵詞:概念

戴紅賢,陳 韜

(武漢大學 文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2)

先秦秦漢時期的“傳”是一個含義相當豐富的文體概念,首先,它被當作通關、驛遞所用文書的類名,用來指稱一種應用性文體,本文稱之為“傳文書”;其次,它被用來指稱一種以傳承、注解儒家經典為功能的闡釋性文體,即“經傳”;最后,在一些寫作者那里,它也被用于命名歷史人物傳記這種敘事性文體,即后世所說的“史傳”。這三種語用以“傳”字的豐富字義為基礎,在先秦秦漢時期各自發生,“擁擠”地共享著“傳”這一名稱,并在此后迎來了不同的命運:傳文書的用法消失于歷史長河之中,經傳和史傳則發揚光大,成為中國古代的重要文體概念。這三者的產生、發展與互動變化,反映出同一話語場域下“傳”作為多元指稱的文體概念經歷了復雜的語用遷移過程。

對“傳”的相關文體研究可以追溯到劉勰的《文心雕龍·史傳》,這篇文章建構了經傳與史傳之間的“原創—模仿”關系;此后,真德秀《文章正宗》、吳訥《文章辨體》、徐師曾《文體明辨》、曾國藩《經史百家雜鈔》、王兆芳《文體通釋》等文體學著作均有涉及“傳”的討論,不過這些討論基本遵循了劉勰的思路。當代學者對作為文體概念的“傳”也進行了一些專門研究,一方面,主要是圍繞傳統的經傳、史傳展開,如吳承學等人在古人的“傳狀類文體”框架下,對傳、行狀、行述、實錄幾種文體進行了辨析;[1](p111-119)韓高年、趙輝、康廷山等人對“傳”的起源問題加以探討;①參見韓高年:《先秦“史傳”辨體》,載《西北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4期,第27—32頁;趙輝:《經與先秦說、解、傳的發生及演化》,載《福建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1期,第73—79,169—170頁;康廷山:《先秦子書所引“傳”體文獻來源考辨——兼論“經傳”之“傳”名之源起》,載《中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5期,第115—120頁。閆立飛、李小龍等人則關注“傳”的流變問題,尤其是“傳”與小說文體之間的關系。②參見閆立飛:《在史傳與小說之間——傳奇小說的文體與觀念》,載《天津社會科學》,2007年第5期,第115—118 頁;李小龍:《中國古代小說傳、記二體的源流與敘事意義》,載《北京社會科學》,2020 年第2期,第4—15頁。另一方面,出土文獻中“傳”文書的發現也引起了包括李均明、唐曉軍、程喜霖、冨谷至在內的一批歷史學者和簡牘學者的注意,“傳”與“過所”的關系問題是這方面的討論焦點。③參見李均明:《漢簡所見出入符、傳與出入名籍》,載《文史》,第19輯,1983年,第27—35頁;唐曉軍:《漢簡所見關傳與過所的關系》,載《西北史地》,1994年第3期,第87—90頁;程喜霖:《漢簡所見關傳向過所演變》,載《簡牘學研究》,1998年,第155—158頁;[日]冨谷至:《文書行政的漢帝國》,劉恒武、孔李波,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225—260頁。

不過,由于以“傳”命名的不同文體概念并行于同一話語場域之中,其消長進退,呈現出復雜的面貌,與之相關的許多問題往往存在較大爭議。同時,學界在討論“傳”這一問題的過程中很少突破學科壁壘,對經傳、史傳等傳統文體概念的討論與傳文書的討論往往彼此孤立,傳世文獻與出土文獻之間也鮮少對照。在此情況下,梳理“傳”的三種文體指稱及其源流,厘清它們之間的關系,進而考察“傳”從復雜的行為概念發展為不同的文體概念、又作為文體概念進一步變動的歷史過程,就成了十分必要的工作。并且,秦漢時期“傳”的多元指稱與語用遷移是一個典型案例,對它進行深入探討也是對古代文體學發展歷程的一種審視和檢驗,有助于理論的豐富與發展。

一、“傳”的三種文體指稱及其源流

傳文書、經傳、史傳三種文體在先秦秦漢時期并行,各自經歷了興起、發展與演變的過程。具體而言,傳文書大約興起于戰國時期,從西漢中晚期開始逐漸失去“傳”的名稱,東漢時傳文書雖仍在實踐中廣泛使用,但已被稱為“過所”文書。將解經之書稱為“傳”的用法也出現于戰國時期,西漢中期開始有了“經傳”合稱的說法;到西漢晚期,“傳”正式成為針對儒家經典的闡釋性文體的專稱,并在東漢被發揚光大。史傳作為敘事性文體,先秦的“事傳”為其雛形,在西漢中期至東漢早期的漫長時段中,經過司馬遷、劉向、班固等人的寫作實踐而逐漸成形,但其文體概念的確認要到魏晉以后才完成。

(一)傳文書。

傳文書在出土的秦漢簡牘文書中可以找到大量實物,如“謁告過所縣鄉以次續食”(里耶秦簡5-1);[2](p1)“永始四年九月辛丑朔戊辰,平陰陰虞侯守丞?,行丞事,移過所,丞慶輔為郡輸錢敦煌,當舍傳舍,從者如律令”(懸泉漢簡ⅠT0114①:1);“初元二年四月庚寅朔乙未,敦煌太守千秋、長史奉熹、守部候脩仁行丞事,謂縣,遣司馬丞君案事郡中,當舍傳舍,從者如律令”(懸泉漢簡Ⅱ0213②:136)等。[3](p38,41)傳文書的使用涉及先秦秦漢時期的兩項重要制度,即通關制度和驛遞制度。《墨子·號令》載:“諸城門若亭,謹候視往來行者符。符傳疑,若無符,皆詣縣廷言,請問其所使。其有符傳者,善舍官府。”[4](p602-603)揭示了傳文書與兩項制度之間的關系,即持符傳者方可通關(否則就要被帶到縣廷“問其所使”),并且持符傳者可以宿于驛館。《漢書·王莽傳》記:“吏民出入,持布錢以副符傳,不持者,廚傳勿舍,關津苛留。”[5](p4122)同樣說明傳文書涉及的一是廚傳,即驛遞制度;二是關津,即通關制度。既然傳文書與通關、驛遞制度緊密相關,那么就需要從這兩項制度的起源入手,考察傳文書的興起。

從通關制度方面來看,清人顧棟高依據《左傳》,作《春秋列國不守關塞論》,[6](p995-996)其說甚是。若不守關塞,則通關制度也就無從談起,那么該制度的產生應當是在戰國及以后。《周禮·地官·司關》云:“凡所達貨賄者,則以節傳出之。”[7](p1107)《周禮》年代歷來有西周說、春秋說、戰國說、秦漢說諸種,其中春秋、戰國二說相對可信。①西周、秦漢二說,一早一晚,皆有牽強難通之處,尤其是在與金文資料對照之下,春秋、戰國二說相對更為可信。金景芳、劉起釪、沈長云等人持春秋說,見金景芳:《周禮》,載《文史知識》,1983 年第1 期,第63—67頁;劉起釪:《〈周禮〉真偽之爭及其書寫成的真實依據》,見《古史續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1年,第619—653頁;沈長云、李晶:《春秋官制與〈周禮〉比較研究——〈周禮〉成書年代再探討》,載《歷史研究》,2004年第6期,第3—26,189頁。戰國說起自何休,郭沫若、錢穆、楊向奎、顧頡剛等人皆從之,此說在學界影響最大,見郭沫若:《〈周官〉質疑》,見《金文叢考》,人民出版社,1954年,第65頁;錢穆:《〈周官〉著作時代考》,見《兩漢經學今古文平議》,商務印書館,2001年,第379頁;楊向奎:《〈周禮〉的內容分析及其成書時代》,見《繹史齋學術文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228—276頁;顧頡剛:《“周公制禮”的傳說和〈周官〉一書的出現》,載《文史》,1978年第6期,第1—40頁。由此看來,通關制度產生于戰國時代的可能性較大,《鹽鐵論》也說:“諸侯之有關梁,庶人之有爵祿,非升平之興,蓋自戰國始也。”[8](p585)可為佐證。

從驛遞制度方面來看,盡管一些學者認為驛遞制度早在西周時期便已萌芽,②《詩經·大雅·常武》有“徐方繹騷”一句,箋注曰“繹”當作“驛”,高敏據此猜測郵驛制度在西周便已萌芽,見高敏:《秦漢郵傳制度考略》,載《歷史研究》,1985年第3期,第69—85頁。然其所據為孤證,很難采信。《孟子》載:“德之流行,速于置郵而傳命。”[9](p230)《墨子·雜守》云:“筑郵亭者圜之,高三丈以上。”[4](p624)《呂氏春秋》載:“德之速,疾乎以郵傳命。”[10](p452)“齊君聞之,大駭,乘驲而自追晏子。”[10](p227)這些記載在戰國時期大量產生,而在之前的文獻尤其是出土的金文文獻中幾乎未見,說明驛遞制度很可能也是在戰國時期興起的。此外,安徽壽縣出土的楚懷王時代的鄂君啟節也能夠提供佐證,尤其是其銘文與秦漢傳文書格式相近,并且特別指出“毋舍桴飼”“毋予饌食”,③參見于省吾:《“鄂君啟節”考釋》,載《考古》,1963年第8期,第442—447,10頁;謝元震:《鄂君啟節銘文補釋》,載《中國歷史博物館館刊》,1991年,第152—153頁。說明當時一般情況下憑符傳可以得到食宿方面的照顧。從上文所引“以次續食”“當舍傳舍”等簡牘文字可以看出,這一制度也一直延續,反映在了秦漢傳文書中。

由于資料缺乏,很多古書又面臨先后、真偽不決等問題,目前很難確定傳文書具體產生的年代,但綜合上述諸材料,從通關制度、驛遞制度兩方面來考慮,基本可以認為傳文書是伴隨著兩項制度而出現的,其年代當在戰國時期。而最早詳細記錄符傳使用情況的《墨子》,其《備城門》以下諸篇,學界認為系秦墨所作,時代在戰國晚期至秦代之間,④《備城門》以下諸篇出于秦墨之手少有疑義,至于其成書年代,李學勤、秦彥士等人認為作于戰國中晚期,見李學勤:《秦簡與〈墨子〉城守各篇》,見《云夢秦簡研究》,中華書局,1981 年,第324—335 頁;秦彥士:《吳毓江〈墨子校注〉墨守考——論〈墨子·備城門〉諸篇著者及時代》,載《重慶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6期,第30—33頁。陳直等人認為作于秦代,見陳直:《〈墨子·備城門〉等篇與居延漢簡》,載《中國史研究》,1980年第1期,第117頁;張國艷:《假設連詞“節”、“即”使用情況研究——兼考〈墨子·備城門〉以下諸篇的成書時代》,載《廣西社會科學》,2007年第1期,第129—133頁。無論是上文提到的《號令》篇還是《雜守》篇,均屬此列,亦可作為佐證。

傳文書作為文體概念,在秦和西漢時期繼續使用,不過其間曾經歷了一次反復。文帝十二年傳文書制度一度被廢除,“(十二年)三月,除關無用傳”;然而到了景帝四年,該制度便被恢復,即“四年春,復置諸關用傳出入”。[5](p123,143)除了這段時間外,傳文書一直是通行的,并且時人明確稱之為“傳”,如《史記·酷吏列傳》“于是解脫,詐刻傳出關歸家”中的“傳”,[11](p3807)即是指傳文書。“傳”的這種語用一直延續到西漢末年,前文所引《漢書·王莽傳》的“吏民出入,持布錢以副符傳”,在持符傳之外還增加了持布錢的規定,這是王莽新政的內容之一,說明一直到王莽之前,符傳出入都是固定的制度。不過,自西漢中晚期開始傳文書雖仍然使用,但稱謂發生了變化。由于傳文書有固定的書寫格式,文中基本都有“過所”字樣,因此“過所”一詞也逐漸被用來稱呼傳文書,故一度出現兩個概念并行、異名同指的現象。至東漢時期,將通關、驛遞所用文書稱為“傳”的現象已非常罕見,傳文書作為文體概念基本消亡,其指稱對象徹底遷移到了“過所”上。①關于“傳”何時被“過所”取代,學界說法不一。李均明認為,“傳”被“過所”取代,是魏晉時期才實現的,并引《后漢書·申屠蟠傳》“為封傳護送,蟠不肯受,投傳于地而去”句,說明東漢中晚期仍將通關文書稱為“傳”,詳見李均明:《秦漢簡牘文書分類輯解》,文物出版社,2009 年,第65 頁。此說不確。鄭玄注《周禮》,言“傳如今移過所文書”,說明在東漢中晚期傳文書已是需要作出注解的歷史概念。程喜霖、楊建等人認為,“過所”成為文書稱謂是從西漢中晚期開始的,至東漢完成對傳文書的替代,詳見程喜霖:《漢簡所見關傳向過所演變》,載《簡牘學研究》,1998年,第155—158頁;楊建:《西漢初期津關制度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年,第86 頁。后一種說法比較符合出土文獻反映出的實際使用情況,也能夠解釋為何鄭玄將“傳”稱為“今移過所文書”。至于《后漢書》之“傳”系孤證,或許是由于古人喜用舊稱,恰如唐人稱刺史為太守,不能反映實際應用情況。

(二)經傳。

目前所見最早的將解經之書稱為“傳”的案例,是《戰國策》所載:“是故《易傳》不云乎:‘居上位,未得其實,而喜其為名者,必以驕奢為行。倨慢驕奢,則兇必從之。’”[12](p85)此處所引文字不見于今本《易傳》。戰國時期《易傳》的稱呼不見其他佐證,且有學者考證認為,就當時而言,《易說》是比《易傳》更符合語境和表達習慣的說法。[13](p1-21)因此,將解經之書稱為“傳”的用法在戰國時期可能已經出現,但很可能是偶然為之,并非普遍現象。入漢以后,隨著《韓詩》內外傳、《尚書大傳》及春秋三傳等著作的出現,“傳”作為“解經之書”的用法開始大量出現。并且,到了西漢中期,已經有了明確的“經傳”概念。如《史記》載“夫儒者以六藝為法。六藝經傳以千萬數,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11](p3995)《春秋繁露》云“經傳,大本也”,[14](p145)均以經傳并稱,其年代皆在武帝間。

不過總體來說,此時語用中的“傳”尚不專門用來指稱經傳,而是泛指前代流傳下來的各種古書。目前見到最早用“傳”來泛指古書的是《墨子》,其《尚賢中》篇、《兼愛中》篇各有一處。有學者認為,“傳”的文體概念在戰國時期已經具體化為“解經之作”;武帝尊儒后,隨著“經”成為儒家經典的專稱,只有闡釋儒家經典的著作才可稱為“傳”,[15](p28-35)此說不確。戰國以降,固然有一部分闡釋性的文章被稱為“傳”,但始終有更多非闡釋性的文章也被稱為“傳”,“傳”作為古書泛稱的用法一直延續到西漢中晚期,此時“傳”并非具體的文體概念。如《韓詩外傳》多處引《荀子》而稱之為傳;[16](p12,69,127)《淮南子》引《莊子》而稱之為傳;[17](p743)②《淮南子·繆稱訓》有“魯酒薄而邯鄲圍”句,不過此處可能并非直接引自《莊子》,因二者下半句并不相同(《淮南子》為“羊羹不斟而宋國危”,《莊子》為“圣人生而大盜起”)。二者可能有共同的文獻來源。《史記·六國年表》引《荀子》“法后王”即稱“傳曰”,[11](p836)《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中的“括徒能讀其父書傳,不知合變也”則是將趙奢傳與趙括的兵書稱為“書傳”,[11](p2965)至如《封禪書》《李將軍列傳》等篇引《論語》,[11](p1631,3478)亦然。元、成之間,褚少孫補《三王世家》,仍引《荀子》而稱之為“傳”。[11](p2573,2574,2576-2577)由此可見,“傳”為古書統稱的用法在西漢中晚期仍存在,而后世稱為“經傳”的文本,仍廁身各類古書之間,“經傳”的概念雖已出現,但使用并不廣泛。

盡管西漢早中期“傳”還不是解經之傳的專稱,但從部分解經之書被稱為“傳”,到出現經傳合稱的用法,“傳”的含義已經在向“解經之書”這一文體概念靠攏,只差理論上的確認。至西漢元、成以后,“傳”為古書泛稱的用法已不多見,而向、歆父子序錄圖書,經、傳歸入六藝,相當于以官方姿態確立了“傳”作為“解經之書”的稱謂。此后,終東漢一代,經傳義項的使用頻繁而廣泛,幾乎壟斷了“傳”作為文體概念的內涵。

(三)史傳。

關于史傳的產生,一般認為首先是司馬遷將占《史記》半數以上的志人篇目命名為“列傳”,之后劉向作《列女傳》,東漢班固亦將《漢書》志人篇目命名為“傳”,由此史傳作為文體被固定下來。

實際上在司馬遷之前,史傳已有雛形。《呂氏春秋》曰:“凡論人心,觀事傳,不可不熟,不可不深。”[10](p503)其所說“事傳”與“人心”相對,顯然是一個名詞性習語。《史記·管晏列傳》說:“既見其著書,欲觀其行事,故次其傳。至其書,世多有之,是以不論,論其軼事。”[11](p2599)似乎這里太史公是把“傳是一種歷史敘事文體”當作不言而喻的常識。這些說法顯示出在司馬遷之前可能已有名為“事傳”的類似文體;而《史記》列傳部分體例之統一、成熟,也令人懷疑其有所本據。《禮記·玉藻》所說“動則左史書之,言則右史書之”,[18](p778)表明上古歷史記錄有敘事、記言兩大系統,上引《管晏列傳》將書(言)、事分立,與之一脈相承。在從先秦到西漢中期如此悠久的歷史記錄傳統中,敘事系統是否如記言系統的“誥”“謨”一樣,也形成了自己的文體?由于材料的缺乏,這一點還很難確認。但《史記》的列傳部分無疑繼承了先秦歷史敘事的傳統,結合《呂氏春秋》的“事傳”一說,至少是有其文體雛形的。

班固作《漢書》之后,“史傳”作為文體是否就此確定,也需要辨明。東晉袁宏《后漢紀》曰:“夫史傳之興,所以通古今而篤名教也。”[19](袁宏自序p1)劉勰《文心雕龍》則以“史傳”為文體之類別,“史傳”作為文體概念被明確提出的時間晚至魏晉南朝,在此之前,并無“史傳”之名。而漢人包括班固本人所說的“傳”往往是指傳文書、經傳等,如“亭長醉曰:‘寧有符傳邪?’”[5](p4135)“河平中,受詔與父向領校秘書,講六藝傳記、諸子、詩賦、數術、方技,無所不究。”[5](p1967)當他們提及史傳時,只是在指稱具體的某一篇章,如《伯夷列傳》《貨殖列傳》等,而不將“傳”作為史傳的類名來使用。可見在秦漢時期,盡管司馬遷、劉向、班固等人的寫作實踐中“傳”作為文體名稱已被多次使用,但尚未被總結概括為明確的“史傳”概念,該文體概念的形成還欠缺作為理論性總結的最后一步。

二、多元指稱背后“傳”的語用遷移

從上一部分的梳理可以看出,“傳”對于三種文體的指稱,在時間上是有重疊的,至少在西漢中晚期,文書之“傳”尚未完全被“過所”取代,解經之“傳”的概念已經出現,敘事之“傳”也已經被司馬遷和劉向用于命名篇章。這三種同名文體的共時性帶來了一些問題:它們是各自獨立產生,還是從一種文體概念生發出了另一種文體概念?它們之間曾經有過怎樣的相互作用?解答這些問題,需要從“傳”的字義出發,對該字的語用遷移情況進行考察。

(一)“傳”之字義、語用及其引申。

“傳”,《說文解字》的解釋為“遽也。從人,專聲”,[20](p377上)而《說文》又將“遽”訓為“傳”。[20](p75下)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說:“以車曰傳,亦曰驲;以馬曰遽,亦曰驛。”[21](p758上)傳、遽二字所言相同,而差別僅在以車、以馬,字義上基本可以互通,古人也往往連用,如“天下有道,無急患,則曰靜,遽傳不用”。[22](p158)《周禮》曰:“行夫掌邦國傳遽之小事。”注曰:“傳遽,若今時乘傳騎驛而使者也。”[7](p3057)可見“傳”最原本的字義即是指先秦列國之間的車馬驛遞之事。作原始義時,往往有一些固定搭配的用法,如“傳車”,“予方士傳車及間使求仙人以千數”,[11](p1678)“于是秦昭王大說,乃謝王稽,使以傳車召范雎”,[11](p2920)皆是指驛遞所用之車;再如“傳舍”,“秦王度之,終不可強奪,遂許齋五日,舍相如廣成傳舍”,[11](p2959)“姊去我西時,與我決于傳舍中”,[11](p2394)這些“傳舍”皆指驛館。

進而,“傳”引申出一些與車馬驛遞有關的名詞、動詞含義。比如“乃命宋昌參乘,張武等六人乘六乘傳詣長安”,[11](p526)“秦昭王后悔出孟嘗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馳傳逐之”,[11](p2863)“雖馳傳騖置,不若此其亟”,[17](p618)這些都是指驛遞所用車馬,“乘傳”“馳傳”是此義項的常見搭配;再如“毋得使吏卒責署相從飲食命從傳食”,[23](p240)指的是驛遞機構提供的食物;又如“周公旦從魯聞之,發急傳而問之”,[22](p347)是指乘傳出行的使者;又如“秦傳留至咸陽,車裂留以徇”,[11](p2376)作動詞用,指以驛遞系統傳遞人或物。

“傳”的進一步引申,便脫離了車馬驛遞的范疇。首先是由“以驛傳傳遞”擴大為一般的“傳遞”,這種傳遞既包括實體的人與物,也包括信息、罪過等抽象的事物。前者比如“于是乃遣淮南王,載以輜車,令縣以次傳”,[11](p3744)比如“因與由余曲席而坐,傳器而食”,[11](p245)無論是人與物從一地傳遞到另一地,還是物品在人與人之間傳遞,皆從此意。后者比如“傳之者妄”,[24](p113)“奸人聞之,傳以相告”,[10](p192)“阇箴師誦,庶人傳語”,[10](p491)“居頃,復從北方來傳言曰:‘趙王獵耳,非為寇也。’”[11](p2889)“夜半傳發,選輕騎二千人”,[11](p3172)所傳者,進言、傳言、命令等,都屬于信息的范疇;“今過聽殺人,傳其罪下吏,非所聞也”,[11](p3771)則是傳遞罪過,引申為連坐。這種擴大了的一般性的“傳遞”,又引申出相對應的副詞語用,即“傳相”,意為相互、依次、輪流更換,比如“于是使御史悉案問諸生,諸生傳相告引,乃自除”,[11](p329)“傳相奉伐宛,凡五十余校尉”。[11](p3854)“宋子傳客之”的“傳”,[11](p3077)用法也與“傳相”類似。

其次是由空間上的“傳遞”引申到時間上的“傳承”。傳承的對象包括具體的器物,如“此三寶者,傳之十三世矣”,[24](p179)“夏亡,傳此器殷。殷亡,又傳此器周”,[11](p186)“今子將以欲誅殘天下之共主,居三代之傳器”;[11](p2088)也包括帝位、家業,如“二世、三世至于萬世,傳之無窮”;[11](p304)還包括德行、名聲等,如“功垂于無窮,名傳于不朽”,[25](p59)“功高三王,德傳無窮”,[11](p3751)“功彰萬里之外,聲名光輝傳于千世”,[11](p2937)“行謹善,退讓以自持,欲傳功德于子孫”。[11](p1264)值得注意的是,“傳”作動詞“傳承”時,其對象也包括承載學問的書籍,如“慶有古先道遺傳黃帝、扁鵲之脈書”,[11](p3381)進而,書籍所對應的學問本身也成為了傳承之物,如“終身不箸其術,故世莫傳焉”,[24](p96)“故疑則傳疑,蓋其慎也”,[11](p623)“燕齊海上之方士傳其術不能通”,[11](p1646)“申公獨以《詩》經為訓以教,無傳疑,疑者則闕不傳”,[11](p3791)這種用法在先秦秦漢時期較為常見。同時“傳”也用作名詞,指傳承本身,如“有司失其傳也”,[11](p1458)“其世傳不可得而次云”。[11](p3495)

既然“傳”作動詞“傳承”,其對象包括書籍及其承載的學問,并且“傳”也用作名詞“傳承”,那么用名詞性的“傳”來指代“前代流傳下來的書籍或其承載的學問”,也就順理成章了。“上世之傳,隱微之說”,[26](p211)便是此用法。這是自戰國時代至西漢中晚期用“傳”來泛指古書的語用學緣由。戰國時期是“傳”語用變遷的一個重要節點,稱古書為“傳”,與古人述而不作有關,古書既非古人所作,乃是古人述之、后人傳之,故曰“傳”。先秦諸子自墨子開始拋棄述而不作的傳統,紛紛著書立說,于是便出現了將自家著作與古人之書區別開來的需要,故“傳”作為古書的稱謂在此時興起。

需要指出的是,上述“傳”的字義、語用及其引申的層次,是按照邏輯關系而非出現的時間先后排列的,其所依據,只是引申義與原始義之間的邏輯關系遠近。至于各引申義在語用中出現的先后,據現有材料很難判斷,并且在先秦至秦漢的漫長歷史時段中,“傳”的這些引申義往往是并存的。這種并存豐富了“傳”的語義和語用,也為“傳”裂變為三種文體之名奠定了語言文字基礎。

(二)從四類字義語用到三個文體概念。

從以上梳理可以看出,車馬驛遞是“傳”的原始義,由此引申出的字義和語用可以大致劃分為四類:車馬驛遞相關事物、空間上的“傳遞”、時間上的“傳承”、古書的泛稱。正是由這四類字義語用,演變出了傳文書、經傳、史傳三種文體。

關于傳文書概念的產生。前文已經論證,傳文書與通關制度、驛遞制度有關,那么這種文體的產生,就應該與“傳”的兩種引申義有關,一是空間上的“傳遞”,二是車馬驛遞相關事物。由空間上的“傳遞”而演變出傳文書,冨谷至的《文書行政的漢帝國》在論及相關問題時已經作出詳盡說明,[23](p225-240)這里不再贅述。不過,冨谷至所作的“傳”的語義分析,過于依賴出土文獻而不與傳世文獻相對照,以至于其忽略了傳文書作為車馬驛遞相關事物的語義來源。①冨谷至也從出土資料中看到了傳文書與驛遞制度之間的緊密關系,但他試圖將“驛”和“傳”區分開來,認為“驛”與郵書傳送相關,“傳”則與旅行者相關,見冨谷至:《文書行政的漢帝國》,江蘇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241頁。實際上,上文所引《呂氏春秋·士節》“乘驲(驛)”一說,以及《后漢書·馬援列傳》的“帝乃使虎賁中郎將梁松乘驛責問”語,都表明“驛”從來不是郵書傳送的專用概念。并且,冨谷至對“傳”的界定既不符合“邦國傳遽”的原始含義,也無法解釋“傳”所具有的公私兼備的豐富內涵。他對“驛”“傳”的區分暗含著二者之間的公私對立,然而“傳”不僅包括旅行者所用的“傳舍”,也包括他所說的“因公旅行者”所使用的“傳車”“傳馬”。因此,無論是從虛實之分(郵書信息/旅行者)還是從公私之分的角度,都無法將“驛”與“傳”區分開。實際上,空間上的“傳遞”所對應的只是通關制度,反映了傳文書作為憑證允許人和物從一地經過關隘通達另一地的功能;而另一面,作為驛遞制度的一部分,傳文書又與傳車、傳馬、傳舍、傳食一樣,都是“車馬驛遞”這一語義擴大后的產物,屬于車馬驛遞相關事物之一。既然傳車是驛遞所用之車,傳馬是驛遞所用之馬,傳舍是驛遞館舍,傳食是驛遞機構提供的食物,那么傳文書理所應當就是驛遞所用文書。因此,傳文書并非僅來自“傳”的空間傳遞這一語義,而是擁有雙重語義來源。

關于經傳概念的產生。經傳之“傳”從行為概念到文體概念的演變過程相對簡單明了,即從傳的引申義——時間上的“傳承”,進一步引申到古書之泛稱,之后解經之書從古書中脫穎而出,獨立為經傳文體。

“古書泛稱”是行為概念(時間上的“傳承”)與文體概念(經傳文體)之間的重要中間義項。但是圍繞戰國至西漢中晚期“傳”的古書泛稱這一語用,學界存在不同的觀點,這里有必要加以說明。有學者認為“傳”為諸子之書的類名,在特殊語境下指解經之書,[27](p5-12)然而“諸子之書”不足以覆蓋“解經之傳”意義出現前的“傳”書內涵,如《孟子》《墨子》所稱之“傳”,諸文獻所引《尚書》等“傳”,顯然都不在子書之列。也有學者試圖建立“傳體文獻”的概念,認為儒、道、墨諸家,其學派內部所傳之經典與先師語錄即為“傳”,然而既以“傳體文獻”與解經之“傳”為二端,卻又承認其內容、功用相通,漢人也視之為同類,[28](p115-120)不免有循環論證之嫌。并且所謂“傳體文獻”為學派內部傳承之書的說法也很難立得住,如《淮南子》引《尸子》“神農憔悴,堯瘦臞,舜霉黑,禹胼胝”,[17](p1321)及前文所說《史記》引《荀子》,皆不能視為學派內部傳承之書;而孟子說齊王,曰“于傳有之”,如果“傳”僅為學派內部傳承之書,如何令齊王信服?因此,關于戰國至西漢中晚期“傳”的文獻指稱,盡管學界有種種推測,但很難否認其語義的復雜性與含混性,唯有將“傳”解釋為古書泛稱,①這里的所謂“古書”也只是為了便于表達,有些書嚴格來說并不古遠,如下文提到的趙奢傳于趙括之書,實際語用中只要是從前人那里傳承下來的書都可稱為“傳”。才能符合實際的語用情況。

關于史傳概念的產生。古代許多學者認為,史傳的來源是經傳,最早持這一說法的是劉勰,他不僅認為司馬遷“列傳”模仿《左傳》解經,甚至直接將“傳體”的來源認定為《左傳》:“睿旨幽隱,經文婉約,丘明同時,實得微言。乃原始要終,創為傳體。傳者,轉也;轉受經旨,以授于后,實圣文之羽翮,記籍之冠冕也。”[29](p246)這種說法得到了不少后世學者的認可,影響很大,如史學家劉知幾就認為:“蓋紀者,編年也;傳者,列事也。編年者,歷帝王之歲月,猶《春秋》之經;列事者,錄人臣之行狀,猶《春秋》之傳。《春秋》則傳以解經,《史》《漢》則傳以釋紀。”[30](p41)劉知幾以紀傳比附經傳的說法,已有當代學者從紀、傳關系角度進行了反駁,[31](p4-15)這里不再贅述。至于劉勰之說,看似可信,實際上也值得商榷。從時間上來說,《左傳》在相當長的時間里被稱為“春秋”,司馬遷在提及時也稱之為《左氏春秋》,[11](p648)彼時尚無《左傳》之名,②有學者認為《左傳》或《春秋左氏傳》的名稱是從東漢才開始使用的,詳見王紅霞:《〈左傳〉稱名略說》,載《學術論壇》,2004年第4期,第139—142頁。即便是將《全漢文》輯錄的劉向《鄧析書錄》、劉歆《孝武廟不毀議》(兩篇皆提到《春秋左氏傳》,是目前所見最早的稱《左氏春秋》為“傳”的記載)都納入考慮,其時代也在司馬遷之后。因此很難說“列傳”的命名是受了《左傳》的影響。就二者的寫作方式而言,《左傳》以編年為序,《史記》之“列傳”則以志人為綱。并且《左傳》據經而說,近年的出土文獻甚至證明西漢已有經傳合編本,[32](p612)[33](p108-114)這顯示出它作為文體的依附性;《史記》之“列傳”則是獨立的敘事文本,無“經”可據。二者完全不同,不應混淆。《史記》列傳或許有其本源,但應當不是《左傳》,而是前文所說的“事傳”。

史傳之“傳”的內涵,另一個較為常見的說法是“傳于后世”。此說起自司馬貞,所謂“列傳者,謂敘列人臣事跡,令可傳于后世”。[11](p2581)相比模仿經傳之說,“傳于后世”的說法較少牽強附會的意味,且在司馬遷的話語中也可找到佐證,即“仆誠已著此書,藏之名山,傳之其人通邑大都”(《報任安書》)。[5](p2735)用這一說法來解釋更早的事傳,也無不通之處。從這一層意義上來說,史傳被稱為“傳”源于時間上的“傳承”這一組語義:將傳中的人(主要是他們的事跡)傳遞給后世,就像古人傳承學問、德行等抽象事物一樣。

總而言之,作為文體的史傳并非從經傳發展而來,其語用來源,主要是時間上的“傳承”。并且與經傳不同的是,由于《史記》之前存在漫長的歷史記事傳統,史傳無須借用“古書泛稱”這一中間義項,而是直接從更原始的“傳承”義項上分化出來的。

三、從“傳”的演變看先秦秦漢時期的文體發展

通過梳理“傳”的字義與語用,以及傳文書、經傳、史傳三種文體與這些字義、語用之間的關系,可以窺見先秦秦漢時期作為文體概念的“傳”的基本演變情況。要言之,三種文體概念都能從“傳”的字義和語用中找到淵源,且各文體之間寫作方式相去甚遠,系各自獨立發展而來,其文體淵源在先秦時期均已出現;在秦漢時期尤其是西漢中期以后,三種文體概念之間又發生了交互碰撞,導致傳文書的名稱遷移到“過所”上,同時呈現出經傳獨大、史傳緩慢發展的局面。

由于“傳”一名三體的特殊性,它的這種演變,為后人理解先秦秦漢時期的文體發展狀況提供了一些啟示。

(一)文體概念命名的感性認知特征。

從三種“傳”文體概念的產生來看,先秦秦漢時期文體概念的命名表現出了強烈的感性認知特征。無論是從空間上的“傳遞”到具有傳遞意味的傳文書,還是從時間上的“傳承”到具有傳承意味的經傳、史傳,這些直接由字義演變而來的指稱,都表明古人以“傳”為文體命名并非基于本質屬性的概括,而是基于事物特征觸發的聯想,是一種相對感性的命名方式。這種命名方式帶有很大的隨意性,因此它雖然大體符合郭英德總結概括的從“行為方式”到“文本方式”的文體生成過程,[34](p90-95)但也在細節層面表現出更豐富的演變形態。與“誥”“謨”“誓”“詔”等文體概念不同的是,“傳”的本義并不屬于郭英德提出的“言說行為方式”,無論是空間上的“傳遞”還是時間上的“傳承”,這些行為義項都不是“言說”的,這說明能夠催生文體的“行為方式”的范圍比以往學者認識的要更廣一些。此外,經傳的形成過程表明,從“行為方式”到“文本方式”的變遷還可能包含“古書泛稱”這樣的中間環節;而傳文書以“車馬驛遞相關事物”為來源之一,系從普通名詞到文體名稱,與“行為方式”無關,這使文體概念的演變過程呈現出了更為復雜的態勢。

如果將考察范圍擴大到先秦秦漢時期的其他文體概念,就會發現這種感性認知特征表現得相當普遍。如被曹丕劃為“四科八體”之一的“銘”,僅僅是因為刻在碑石或器物上而得名,當其演化為文體概念時,已經完全脫離了“銘者,自名也,自名以稱揚其先祖之美,而明著之后世者也”的本義。[18](p1250)至于作為皇帝命令的策書、作為稟報文體的刺等,也同樣是因為書寫方式而得名。再如前文提及的“過所”,索性截取文中固定用語為名,它的感性認知特征表現得尤為明顯。此外,文體概念命名的感性認知特征也表現為名稱來源的多樣化,既有誥、謨、誓、詔、議、論等從言說行為演變而來的文體概念,也有銘、策書、刺、章等由書寫方式演變而來的文體概念,還有傳、表等更為復雜的演變形態。演變模式和名稱來源的多樣化,導致當時的文體概念缺乏統一標準,以至難以用簡潔的理論模型加以概括,這是先秦秦漢時期文體發展的一大特征。

(二)同名文體概念之間的交互碰撞。

盡管以“傳”為名的三種文體概念系各自獨立產生,但隨著寫作實踐的日漸豐富,尤其是當它們被置于同一話語場域之中,三者之間就難免發生交互碰撞。而這種交互碰撞的走向和結局,又是由文體概念的不同使用者決定的。

具體來說,通關驛遞文書逐漸失去“傳”的名稱,經傳作為獨立的文體概念發展壯大,二者之間的消長變動在時間上基本重合,集中于西漢中晚期至東漢初年,這并非巧合。從使用主體來看,傳文書系文吏所用,經傳系儒生所用,而文吏與儒生是秦漢時期最重要的兩種政治勢力。以往有學者注意到漢代儒生的經學活動對文體的影響,[35](p70-76)這是一個值得借鑒的思路;從政治史角度來看,閻步克的《秦政、漢政與文吏、儒生》[36](p143-159)《王莽變法前后知識群體的歷史變遷》等文章指出了文吏、儒生的斗爭及二者在東漢時的合流,[37](p49-57)或許對我們理解“傳”的語用遷移現象有所啟發。傳文書之“傳”被“過所”取代,文吏、儒生的合流,均萌芽于西漢中后期,也均在經歷了“王莽新政”“東京漢政”的反復后最終完成,二者在時間線上的高度重合,暗示著其間的因果聯系。當傳文書與經傳分屬不同的使用者時,盡管在時空場域上有所重疊,但畢竟還可以共存;而當文吏與儒生合流,傳文書與經傳的使用者變為同一群體后,二者被置于同一話語場域之中,這一既明文法又通經術的群體就不得不對同名異指的兩種文體概念做出取舍。并且,由于文吏、儒生的合流并非一種彼此平等的“雙向奔赴”,而是儒生地位漸高直至取代文吏的一部分功能,①盡管光武帝曾反王莽新政而部分恢復文吏地位,但東漢儒生的地位始終高于文吏。閻步克的《秦政、漢政與文吏、儒生》指出,自元帝以后單純的文吏再也無法取得趙高、李斯、張湯、趙禹的權勢聲望,東漢后期名士興起并成為州府舉薦對象,也與此有關。這些文吏化的儒生基于其立場自然選擇捍衛經傳的崇高地位,因此經傳在儒生的維護和官方的認可下,很容易對價值上居于劣勢的傳文書的話語空間形成擠壓,從而推動其指稱對象遷移到“過所”上去。

史傳與經傳的互動也遵循同樣的邏輯。史傳擁有悠久的寫作傳統,并在司馬遷手中成為完善的敘事文體,但在經過劉向、班固這些官方學者的效仿后仍未能形成完整的文體概念,未能獲得對“傳”的所指的占有,也是因為經傳的強勢影響,導致共同的話語場域中很難出現與之抗衡的同名文體概念。

這里不得不提到司馬遷在史傳文體形成過程中的特殊貢獻,以及他選擇以“傳”命名《史記》篇章的原因。劉向、班固等人既是官僚大臣,又是世間通儒,他們盡管步武太史公而作史傳文章,卻無法泯滅自身的經學立場;而司馬遷生活的年代較早,彼時經傳尚未在“傳”文體的指稱中取得壟斷地位,其本人又是“父子相續纂其職”的職業史官,[11](p4026)因此能夠通過寫作實踐為史傳文體樹立規范與傳統,這是劉向、班固所不能企及的時代背景與個人機緣。考慮到司馬遷著《史記》的時代最為通行的“傳”文體概念是傳文書而非經傳,史傳得名的由來就不會是劉勰等人所說的比照經傳,而是更可能與傳文書有關。

從前文的梳理來看,傳文書及其背后的通關、驛遞制度興起于戰國時期,但就常理而言,很多制度的產生和完善都經歷了相當漫長的時間。從《淮南子》“秦皇帝得天下,恐不能守,發邊戍,筑長城,修關梁,設障塞,具傳車,置邊吏,然劉氏奪之,若轉閉錘”的描述來看,[17](p894)出自秦墨之手的《號令》《雜守》中所顯示出來的嚴密的通關和驛遞制度,很可能在秦統一六國后經歷了進一步的深化和地域上的擴張。而這種深化和擴張不僅受到了漢代道家學者的批評,即所謂“然劉氏奪之,若轉閉錘”;也一度受到政治上的否定,也就是文帝十二年的“除關,無用傳”。文景之世距司馬遷著史之時不遠,即便是秦的統一也不過是百年之前的歷史,傳文書及其相關制度在短時間內經歷的這樣一種曲折反復,是否會對史傳的命名產生影響?以司馬遷近于儒、道的學術和政治立場,①關于司馬遷的學術和政治立場,前人多有論述。趙英、許凌云等人認為司馬遷持儒家立場,王萍、韓兆琦等人則認為司馬遷持道家立場,二者綜合起來基本可以代表史學界的主流看法。詳見趙英:《司馬遷史學思想的正統化傾向》,載《內蒙古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0年第3期,第60—69頁;許凌云:《司馬遷思想的時代特色》,載《史學史研究》,1994 年第2 期,第42—49 頁;王萍:《略論司馬遷的道家思想》,載《齊魯學刊》,2000年第4期,第84—89頁;韓兆琦、陳金霞:《司馬遷對黃老思想的接受與發展》,載《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4期,第27—35頁。同樣以“傳”來命名《史記》的后七十篇,很有可能暗含著與傳文書及其相關制度、與“法繁于秋荼,而網密于凝脂”[8](p627-628)的法家新秩序對抗的意味。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列傳的傳主并不像本紀那樣固定,歷史人物能否通過史書揚名于后世,很多時候要靠作者的選擇權力來決定,要過作者這一“關”,這就使得列傳有了傳文書一般的“通關文書”意味。在這樣的背景下,以威嚴赫赫的“傳”來命名,就更加凸顯了司馬遷效仿孔子作《春秋》、“當一王之法”的意圖。[11](p4005)無論是希望與新秩序對抗,還是意圖強調自己的選擇權力,都表明除“傳”的字義語用外,史傳之得名很可能也受到了司馬遷時代傳文書的深刻影響。

(三)先秦秦漢文體實踐的歷史意義。

先秦秦漢時期的文體實踐已經比較豐富,但尚未有理論自覺。中國古代第一篇涉及文體問題的文章——蔡邕的《獨斷》直到漢末才出現,而更專業的文體論成果則產生于魏晉時期,因此我們不妨把整個先秦秦漢時期稱為“前文體理論時期”。文體命名的感性認知特征,以及同名概念的并存與碰撞現象,都與文體理論的不發達有關。

“前文體理論時期”的定位,也有助于我們重新審視古代文體學的一些論斷。前引袁宏、劉勰等人關于史傳概念來源的說法,通過辨明《左傳》《史記》關系,輔以出土文獻的佐證,足以推翻;而先秦秦漢時期文體理論的不發達,也進一步證明劉勰等人之說過于成熟,只可能是文體理論自覺之后的人為建構。

不過,先秦秦漢時期的文體實踐有其獨特的歷史意義。一方面,各類文體的寫作以及對這些文體的命名,積累了大量的實踐素材,為魏晉以來的經驗總結和理論建構奠定了堅實基礎。從《典論·論文》到《文心雕龍》《昭明文選》,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文體分類學無不根植于前文體理論時期的文體實踐。另一方面,以“傳”為代表的文體概念之間的交互碰撞,也在知識群體中激發了文章辨體的意識,成為魏晉文體理論自覺的先聲。“儒通文法”或者說文吏與儒生的合流,造就了士大夫階層,[38](p14-20)這不僅打破了不同文體之間的話語場域,也打破了先秦以來儒、道、法諸家分立的局面,將文章寫作的職責集中到了士大夫這個唯一的知識群體身上,推動著他們去完成文章辨體的工作。可以說,沒有先秦秦漢時期的探索,就沒有魏晉時期的理論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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