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論早期中共婦女工作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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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武漢大學 歷史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1;2.武漢大學 中國邊界與海洋研究院,湖北 武漢 430071)
性別和階級既是馬克思主義研究社會歷史的兩大重要范疇,也是中國近代婦女解放運動的兩大重要主題。作為一個馬克思主義政黨,中共如何處理性別與階級的關系,一直是學界關注的重點。目前學術界對于這一問題的研究,主要有三種視角。第一,堅持唯物史觀,將中國婦女解放運動置入近代中國歷史語境論證其合理性。如學者韓賀南論證了中共將婦女解放納入民族和階級解放的歷史必然性,認為其立足于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現狀,根植于“我在家國中”的文化土壤,順應了20世紀勞動解放、民族解放、婦女解放三大歷史潮流。[1]楊劍利提出近代中國的婦女解放伴隨著國家建構,這是審視近代中國婦女解放不可回避的歷史語境,并提出了男性主導、性別合作這種異于西方的模式。[2]日本漢學家小野和子針對西方女性主義者批判中國婦女缺乏女權意識的問題,提出這產生于雙方不同歷史背景,中國自19世紀中葉以來,階級矛盾與民族矛盾遠遠超過了兩性間的對立,因而中國婦女的解放是通過大的社會變革實現的。[3]第二,受西方女性主義影響,借助社會性別理論,主張重新建構一種以女性立場為中心的歷史。如李小江、杜芳琴等學者試圖將社會性別理論引進中國婦女史研究并進行本土化探索,指出傳統婦女解放理論不足之處在于將婦女解放與階級解放混合在一起,消解了婦女解放的獨立內涵,并提出社會史完全應該也必須引入性別的角度,從而打破以往單一的階級(階層、社群)社會分層和階級分析的方法。[4]美國學者王政指出,由于婦女解放從屬于階級斗爭,致使中國革命始終未能打破婦女受壓迫的根源——父權制家庭,未能真正實現男女平等。[5]孟悅、戴錦華甚至質疑中國婦女解放運動,認為它從一開始就不是一種自發的、以性別覺醒為前提的運動。[6]第三,從對不同歷史時期、不同地區以及相關文本的具體分析中,揭示性別和階級交織的復雜關系。如黃文治對大別山區婦女婚姻自由問題進行個案探討,揭示婚姻自由和階級革命既相伴而生又相悖推進。[7](p4-25)韓賀南結合歷史語境對中共首部婦女運動決議及相關文獻進行研究,提出婦女解放與勞動解放聯盟是源自對共同消滅私有制、反抗階級壓迫的現實選擇。[8](p67-74)宋少鵬立足“土地”和“婚姻”兩個觀察點,以國統區報紙、中共的工作文獻、口述資料來考察蘇區婦女運動中的“性別中的階級”和“階級中的性別”,強調將勞動婦女作為社會階級基礎,是中國共產黨領導婦女運動最寶貴的歷史經驗。[9](p42-50)美國學者克里斯蒂娜·吉爾馬丁從社會性別的角度探索了國民革命時期國民黨與共產黨黨內的性別、政治與社會動員問題,揭示了中共革命女性的女權意識與階級革命之間的復雜關系,并指出盡管男性領導人積極倡導男女平等和婦女解放,但他們從未在黨內認真重建新的社會性別關系。[10](p3-37)盡管學者們的研究視角不同,但都揭示出性別與階級之間的復雜關系,并不是簡單的一個中心論或者是二元對立論所能概括的。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恩格斯早已指出:“最初的階級壓迫是同男性對女性的壓迫同時發生的?!盵11](p70)
婦女解放運動是中共革命和建設事業的重要組成部分,站在新時期,回溯早期中共對性別與階級之關系的認識和實踐,考察中共推動馬克思主義婦女觀中國化的早期思考和探索,從歷史中汲取經驗,進一步發展和完善馬克思主義婦女解放理論,不僅是歷史必然,更是時代要求。本文圍繞性別和階級這一主題,以早期中共婦女運動相關決議、中共婦女運動代表人物發表的相關文獻及其闡釋的主要觀點為基本材料,結合早期婦女解放運動的實踐,探尋早期中共對馬克思主義婦女觀中國化的探索,以期總結其經驗啟示。
近代中國婦女解放從緣起上屬于性別范疇,目的是解決婦女受壓迫問題,實現男女平權。直到“五四”時期,伴隨著馬克思主義傳入和中國共產黨的成立,婦女解放才逐漸被納入階級解放的范疇。
中國傳統社會形成了男主女從、男尊女卑的倫理綱常,政權、神權、族權、夫權四大繩索,將廣大婦女束縛在家庭之中,致使其經濟上依附于人,人格上不能獨立,社會上沒有地位。19世紀末,康有為、梁啟超等一批維新派志士,明確提出了男女平權思想,認為“女子當與男子一切同之。此為天理之至公,人道之至平”,[12](p100)并指出女性應與男性平等擁有教育權、政治權、法律權等各項權利。資產階級革命派延續了這些思想,并進一步提出女性應享有入學、交友、營業、掌握財產、出入自由、婚姻自由等權利。[13](p50-52)新文化運動除了繼承上述男女平權思想,還對中國傳統文化對人格獨立的束縛展開了前所未有的反思和批評。指出:“女子被人把‘母’‘妻’兩字籠罩住,就輕輕地把人格取消了?!盵14](p255)挪威劇作家易卜生的作品《玩偶之家》推出后,更是讓“娜拉”成為五四新女性的典范。女主人公娜拉離家出走,不再依附丈夫,不再做男性的玩偶,只因為她覺悟了自己“也是一個人”。[15](p489-507)娜拉離家出走,被賦予了除了人的解放之外,女性走向解放的性別意義。
應該說,在馬克思主義傳入中國之前,婦女往往被看成一個內在統一、沒有身份差異的概念,被賦予了強國保種的責任。這一時期的婦女解放主要是從性別視角出發,爭取男女平權,獲得和男子一樣的權利和地位。由此,反對男性專權的女權運動蓬勃發展,成為這一時期婦女解放運動的主流。對此,向警予對女權運動的意義做了很好的概括:“免除性的壓迫,發展男女同等的本能,和爭回婦女應有的人權?!盵16](p117)
“五四”運動后期,隨著馬克思主義的廣泛傳播,具有階級意識的婦女觀才逐漸形成。馬克思主義認為,勞動婦女的解放與整個受壓迫階級的解放密不可分,只能在階級壓迫被消除和私有制被消滅之后,性別平等才能實現。受此影響,中國早期馬克思主義者開始運用這一理論闡釋中國婦女解放問題。
中共創始人之一李達在《女子解放論》一文中從生產資料私有制、家庭兩性關系方面分析婦女問題的根源。他談到,原始時代是以兩性為中心的,后因社會變革,漁獵時代進入畜牧農工時代,男子的勞力用于農耕畜牧者多,從而在事實上將女子驅逐出來,單變成男子獨占的事業。因此,“女子征服的起源,與奴隸一樣”。[17](p21)文章進一步指出,在父系私有制下,為保證父子關系的明了,男子便想出種種方法限制女子性欲,久之成為習慣。此時的女子,由于無財無勢,“不得已拋棄過去的獨立光榮歷史,到了這墮落與屈從的道路”。[17](p21)可見,李達認為私有制、階級的出現是導致女性處于屈從地位的根本原因,這與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關于女權衰落的觀點基本吻合。
作為中國學習和傳播馬克思主義的先驅,李大釗從階級視角對女權運動和勞動運動進行了深入分析?!稇鸷笾畫D人問題》一文指出,中產階級和無產階級婦女的要求,全然相異,前者是“想管治他人”“想在紳士閥的社會內部有和男子同等的權力”,后者是“想把自己的生活由窮苦中釋放出來”“除要求改善生活以外,別無希望”。[18](p146)李大釗認為“中產階級婦人的權力伸張,不能說是婦人全體的解放”。[18](p146)他還對婦女解放道路給出了初步答案:既要“打破那男子專斷的社會制度”,又要“打破那有產階級(包括男女)專斷的社會制度”。[18](p146)
田漢把婦女分為“君主階級”“貴族階級”“中產階級”“勞動階級”四類,并分析前三種階級的婦女運動“不思最初女子何以屈服于男子而失去其地位的緣故”,但求參政而已,真正徹底的革命是第四階級的婦人運動,即“婦人的勞動運動”。[19](p270)陳望道也把婦女分為第三階級和第四階級,認為第三階級婦女運動是“女人對男人的人權運動”,第四階級婦女運動是“勞動者對資本家的經濟運動”。[20](p1)他進一步指出,中產階級的女權運動即使完全達到目的,得到的也只是有產階級中的男女平等,“要得到‘人類平等’,還須另外給一點注意在第四階級女人運動”。[20](p2)
陳獨秀認為階級解放是婦女解放的根本出路。他在李超追悼會上的演說,①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學生李超是一位追求新式教育,反對封建家庭的進步女青年。作為家中嫡女,李超不僅沒有得到父親的遺產,還被享有財產繼承權的嗣兄斷絕生活來源,并被逼婚。1919年,在多重壓力下,她染上嚴重的肺炎,最后因無錢醫治去世,得到社會輿論的普遍關注。胡適為其寫了《李超傳》,陳獨秀、李大釗、張國燾等也參加了其追悼會并發表演說。以及隨后撰寫的《男系制與遺產制》等文中,將李超之死歸咎于私有制社會的壓迫,并考察了造成男女不平等、女子受奴役壓迫的具體原因,認為是在私有制發生后,女子在家中的地位發生了變化,變為個人的私有物,并提出了廢除父系制、改革遺產制、鏟除人類的占有性和私有制三大主張。[21](p475-477)關于如何廢除私有制,陳獨秀認為在當時的經濟制度下,婦女不是做家庭的奴隸就是做東家的奴隸,因此“非用階級斗爭的手段來改造社會制度不可”。[21](p17)他還強調,社會主義是女性實現自身解放的唯一路徑。[21](p104-105)沈玄廬也認為勞動者和婦女受壓迫源于階級制度,必須要解決“壓迫在勞動與婦女上面的階級制度所產生的經濟制度”。[22](p86)
隨著馬克思主義的傳播,中國一批早期馬克思主義者對于中國婦女解放的認識,不再僅僅立足于性別視角、局限于以往那種呼吁解決社交公開、教育平等、經濟獨立、婚姻自由等具體問題,而是通過引入階級分析方法,把廢除私有制的社會制度作為婦女解放的前提條件,從而促進婦女與一個新興階級力量的融合,這是中共婦女解放思想與此前婦女解放思想最大的不同之處。這一全新的理論背后是對一個私有制消滅之后,不存在階級剝削和壓迫的社會主義國家的想象。由此,婦女解放和階級解放找到了契合點。首先,地位相同,婦女和無產階級都處于被奴役被剝削被壓迫的地位;其次,根源相同,二者受壓迫的根源都是生產資料私有制;最后,目標相同,婦女解放作為人類解放的一個子系統,其最終目標都是實現人的自由而全面的發展。李大釗曾預言資本主義崩壞后,生產方法由私據變為公有,分配方法由獨占變為公平,男女關系也將實現自由平等,“只有人的關系,沒有男女的界限”。[23](p219)
應該說,早期中共運用階級分析方法,對中國婦女受壓迫的根源,婦女解放的前景及現實道路做出了全新解答,提出了系統解決所有社會問題,包括婦女問題的根本之道,遠遠超過了其他各種思潮、主義,對動員、整合知識群體產生了巨大影響。當時作為北京工讀互助團成員的施存統,在《星期評論》中指出工讀互助團實驗帶來的兩大教訓:“一、要改造社會,須從根本上謀全體的改造,枝枝節節地一部分的改造是不中用的。二、社會沒有根本改造之前,不能試驗新生活,不論工讀互助團和新村?!盵24](p4)面對內憂外患的歷史形勢,以“階級解放”和“民族解放”為中心的解放思潮逐漸替代了“個人解放”的烏托邦方案,主導了此后“解放”觀念的內涵。由此,以徹底變革社會經濟基礎為目標的社會階級革命,就成為實現婦女解放的現實選擇。中共早期婦女運動領袖向警予認定:中國婦女不能死板效仿18世紀歐美女權運動的舊程式,只能走十月革命的道路,實現自身的真正解放。[16](p157-159)然而從本質來說,這種婦女解放思想是為階級和民族解放服務的,這也為日后黨內長期存在的性別從屬于階級的立場埋下了種子。
在運用階級視角分析婦女問題時,一批早期中共創始人仍秉持五四時期對女性的持續關注,認識到性別與階級之間的差異,并對婦女自身解放進行了理論和實踐探索。
李大釗曾談到階級的可變性和性別的不可變性,他認為“社會上一切階級都可變動,富者可變為貧,貧者可變為富,地主資主可變為工人,工人亦可轉為地主資主……獨有男女兩性是一個永久的界限,不能改變,所以兩性間的Democracy比什么都要緊”。[25](p349)沈玄廬也認為婦女問題比勞動問題復雜得多,因為不論哪一項勞動,都可以脫離資本家而由勞動者自力去經營,但“無論哪一個男子,都不能加入婦女負擔孕乳嬰兒的責任”。[22](p84)沈雁冰也認為,男女兩性的性道德不平等,是“第一解放”,但“解放”不是讓女性效仿男性的霸權,而是創造出兩性共同遵守的新道德。[22](p59-63)
1922 年中共二大起草的首部婦女運動決議進一步揭示出,婦女受資本家和男子“雙重壓迫”,是家庭和資本家的“雙重奴隸”。[26](p29)可見,早期中共認為,婦女在資本主義制度下所受的壓迫帶有性別與階級的雙重性質。在關注階級解放的同時,也對性別解放給予足夠的關注,是早期中共的主張。正如陳獨秀所言:“固要幫助勞工抵抗資本家壓迫,尤要幫助婦女抵抗男子壓迫?!盵22](p80)
早期中共對女性問題的持續關注,也與其早期成員構成及其思想背景有關。早期中共黨員群體多受西方資產階級“天賦人權”影響,在婦女解放思想中或多或少蘊含了自由主義女權思想的成分。正如李達所言:“提倡女子解放,不可不學歐美各國的樣子?!盵17](p24)有研究者認為,“中共早期的性別意識形態是許多思想資源綜合體,其中最主要的是五四女權思想和恩格斯對于家庭的批判。恩格斯將家庭視為婦女受壓迫首要地的唯物主義分析,與五四知識分子產生共鳴,提供了一個理論框架,正當化了共產黨人對家庭的持續譴責”。[27](p90)
盡管早期中共引入了階級分析方法來劃分婦女的不同身份,但在很大程度上仍站在婦女群體的立場上來看待婦女解放問題。早期中共對婦女解放的認識,仍包含對婦女爭取婚姻自主權、社交公開權、財產繼承權以及參政權等內容。中共二大婦女運動決議明確提出:“中國共產黨除努力保護女勞動者的利益而奮斗——如爭得平等工價、制定婦孺勞動法等之外,并應為所有被壓迫的婦女們的利益而奮斗?!薄皫椭鷭D女們獲得普通選舉權及一切政治上的權利與自由;保護女工及童工的利益?!盵26](p30)三大、四大婦女運動決議也提出了“打破奴隸女子的舊禮教”“男女教育平等”“男女職業平等”“女子應有資產承繼權”“女子應有參政權”“男女社交自由”“結婚離婚自由”“女子應有參政權”“男女工資平等”“贊助勞工婦女”“保護母性(生產期前后休息六星期不扣薪資)”等一系列維護婦女權益的主張。[26](p68,281)1922年8月中國勞動組合書記部還擬定了勞動法大綱,規定女子勞動者“產前產后均予八星期之休假,其他女工,應予以五星期之休假,休假中工資照給”,[28](p51)以法律的形式保護婦女。1926年3月,省港女工代表大會召開,提出制定女工保護法,這是第一次為女工爭取勞動立法的會議。湖南、江西、湖北等一些地區還以農民協會的名義通過農婦決議案,要求農婦在政治、教育、婚姻、財產等方面與男子享有同樣的權益。國民革命時期,中共還通過婦女團體、工會、農協,發動婦女剪發放足,爭取婚姻自由,援助受虐待婦女,切實為婦女謀利益。
早期中共已經側重從經濟角度關注婦女尤其是勞動婦女解放問題。李大釗用唯物史觀考察婦女地位的歷史演變,指出:“婦女在社會上的地位隨著經濟狀況變動。”[23](p217)陳獨秀也總結女子喪失人格完全是經濟問題,“如果女子能夠經濟獨立,那么必不至受父夫的壓迫”。[21](p108)關于如何實現婦女或者是勞動婦女解放,早期中共認為必須將重點放在爭取經濟獨立上,而爭取經濟獨立,第一步便是要實現勞動解放。向警予更是一語見的,將勞動解放與婦女解放比喻為“天造地設的伴侶”。[26](p78)中共四大婦女運動議決案也揭示婦女被奴役的根源就是私有財產制度,認為“勞動解放運動正是向廢除私有制度方面前進,故婦女解放與勞動解放實有極大關聯”。[26](p279)這些觀點集中體現了馬克思主義提出的婦女解放的第一個先決條件就是要重新回到公共勞動中去的思想。
自此中共領導的婦女解放與勞動解放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勞動解放成為婦女解放最核心最關鍵的內涵,并在土地革命、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期間得到不斷鞏固和強化。1929 年12 月,毛澤東在為紅四軍第九次黨代會寫的決議中指出:“婦女占人口的半數……是決定革命勝敗的一個力量?!盵29](p30)1933年,毛澤東將推動婦女參加生產作為農業生產方面最基本的任務。[30](p132)1943年《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關于各抗日根據地目前婦女工作方針的決定》也充分肯定廣大婦女在生產中的重要作用,與壯丁上前線同樣光榮,并指出須從經濟豐裕與經濟獨立入手,這不僅有利于根據地的經濟建設,也能幫助婦女掙脫封建壓迫。[31](p647-648)1948年《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關于目前解放區農村婦女工作的決定》,強調當時解放區農村婦女工作的方針,是動員和組織廣大婦女群眾積極參加生產。[32](p301-303)
中共強調的以生產為中心的婦女解放思想,理論上源于馬克思主義婦女觀,現實上有利于提高婦女在家庭和社會上的地位。但同時也要看到,以經濟獨立和勞動解放為核心的婦女解放,也導致了女性的雙重負擔問題,即一方面要承擔社會生產,另一方面又要承擔家庭勞動。1942 年,作家丁玲在《解放日報》上發表了《“三八節”有感》,特別關注了已婚且生育的婦女在家務勞動上遭遇的性別歧視和壓迫。對于如何實現恩格斯所描繪的生產資料社會公有之后,私人家庭成為社會的勞動部門,孩子撫養和教育由此也成為公共的事業的目標,延安道路尚未給出答案。由此說明,讓婦女回到公共領域,參加社會勞動,包括經濟、政治、文化、教育等社會生活方面的參與,更多的只是立足于“無性化的人”來強調“男女平等”,而忽略了立足婦女自身性別的“有性化”的解放之意。
早期中共在處理性別和階級關系時主要面臨兩大問題:一是無產階級內部兩性之間的沖突;二是婦女群體中不同階級,特別是勞動婦女運動與女權運動之間的分歧。
中共三大婦女運動決議案專門談到了男工女工間的沖突,導致女工在工會中常感覺男工壓迫侮弄之痛苦,另思組織女工會。關于如何解決這一問題,中共給出的答案是,號召男女工親密團結,掃蕩男工輕侮女工的習慣與成見。“至接觸女工初步方法,或辦工兒院,或辦女工夜學,亦方法之一,并可斟酌情形因期制宜。”[28](p62)可見,早期中共將工人內部的性別沖突歸結于宗法社會輕蔑婦女的習慣與成見,巧妙化解了男性與女性之間的對立關系。李大釗指出,勞工婦女“應該有一種階級的自覺,與男子勞工團體打成一氣,取一致的行動”。[28](p40)中共四大婦女運動議決案更是直接對“無謂的男女界限的爭執”進行了批評,指出其“足以妨礙婦女運動與民族運動、勞動運動的密切關聯”。[26](p281)
為了進一步減輕性別沖突,中共還將性別壓迫的根源指向社會制度,號召共建男女兩性為本位的理想社會。李達在《女性中心論》譯書序言中,大聲疾呼有志改造社會的男女們:“共同攜手參與改造事業……建設男女兩性為本位的共同生活的社會?!盵33](p105)黃璧魂也指出,一切婦女問題,都掩蔽在由階級制度產生的經濟制度下面,并號召“打破階級和改造經濟制度,我們婦人和農夫工人當一致努力!”[34](p315)向警予在介紹和總結女工運動經驗時,認為之所以取得勝利的原因在于男工女工一致對抗外國資本家,[26](p89)并強調男女工人階級有著共同的利益,以及加強兩性合作的重要性??梢姡詣e矛盾,突出男女合作,共建理想社會,是早期中共對待階級中的性別沖突的一大策略。他們還一直強調婦女受壓迫是有產階級的男子造成的,“輕視女性,視女性為玩物的,不過是那班老爺、少爺們罷了,至于無產者則絕不至如此”。[35](p217)由此,中共回避了同一階級不同性別的等級秩序問題,形成了以階級利益為重,性別服從于階級的基本立場。1931年12月11日,中共中央《關于擴大勞動婦女斗爭決議案》強調婦女群眾的利益主要是她們的階級利益,申明婦女的特殊要求不能超過階級范圍,并呼吁婦女參加革命斗爭和為她們的特殊利益而奮斗。[36](p147,150)正如有學者所言,這一話語體系成功化解了性別解放與民族國家建構、政治解放的內在緊張關系,解除了在民族國家生存危機面前一味張揚性別解放面臨的內在道德壓力。[37](p60)
早期中共運用階級分析方法,認識到不同階級的婦女有不同的利益和不同的立場,并采取了不同的策略。中共“三大”婦女運動決議明確把婦女運動分為“勞動婦女運動”和“一般婦女運動”兩大類。中共四大婦女運動議決案深入分析了“一般婦女運動”的政治取向,認為貴族婦女運動僅注意于上層婦女運動,應指正其錯誤并給予解放的同情和贊助;教會婦女運動具有買辦階級化的特征,應給予嚴重而又誠懇的批評以促醒其覺悟;小資產階級的婦女運動有傾向革命的可能,應切實指導使之革命化。同時,決議還指出,勞動婦女運動在中國雖仍處于極其幼稚的狀態,但已表示出其階級爭斗能力,應有系統地、有組織地加入指導。[26](p280)
值得注意的是,在第一次國共合作破裂之前,盡管中共婦運先驅一直批評女權運動的精英特色和缺乏群眾基礎的“法的運動”方式,但早期中共“對女權主義采取‘聯合’而不是排斥的態度,使其與勞動婦女的運動互為補充、互相促進,而又以后者為婦女運動的中心,是早期共產黨人采取的基本立場”。[38](p22,23)這一點從共青團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青年婦女運動決議案中可見一斑。該決議案指出,應在有女子參政協進會、女權運動同盟會、女界聯合會等的地方,從事宣傳引導工作,加以馬克思學說觀點的批評,指出婦女運動與勞動運動密切的關系。同時吸收其中有革命精神及活動能力的分子,做我們的同志。[39](p47)
李大釗在《現代的女權運動》中也提出了兩點意見。其一,他將中國婦女運動納入世界婦女革命的整體,認為“婦女要想達到伊們完全解放的目的,非組織一個世界的大聯合不可”。[28](p39)其二,就婦女運動中各階級婦女發展不平衡問題,他客觀地指出,各國女權運動,都發源于中流階級,勞動婦女運動比較后起,并認為女權運動與勞動婦女運動“并不含有敵對的意味,而且有互相輔助的必要”。[28](p40)
中共婦女運動的“革命祖母”向警予對女權運動的態度是既批評引導又合作包容。一方面,向警予經常在各種場合批評女子參政運動排除了大多勞工婦女,成了女子個人做官做議員的運動。另一方面,在向警予負責起草的中共三大婦女運動決議案中,特別提醒“不要輕視此等為小姐太太,或女政客們的運動”“階級的主義的色彩不要太驟太濃”。[26](p68)同時,向警予還發起組織廣東女權運動大同盟,并擔任第一屆會長。可見在斗爭實踐中,中共雖然強調婦女的階級身份認同,但并不提倡階級對立,在動員婦女參加革命、創建社會主義國家的總目標下施行了“帶動”“團結”“融合”其他階級女性的包容策略。
這一策略雖然離不開第一次國共合作的大背景,但也是早期中共基于勞動婦女力量有限,為擴大婦女運動統一戰線做出的現實選擇。陳望道指出,“第四階級女人運動,無論那國,都發生在男人勞動運動之后”,在中國男人還多不了解勞動運動的情況下,“第四階級女人運動自然更無希望了”。[20](p2)沈雁冰也認為“第三等的婦女。……天天在生活壓迫之下,……他們每天和生存奮斗,沒有時間受教育,也沒有金錢受教育;他們環境又壞,思想是幾乎沒有的,只有沖動”,[40](p7)靠他們去運動婦女運動是很難的。他寄希望于中等人家的太太和小姐,認為這一等婦女在社會中占半數,不必憂慮生活,有機會受教育,“驕貴的習氣不曾染到,勤勞的本能不曾汨沒,他們是有思想,有道德,有勇氣去做事,有膽去耐苦,婦女運動必須這等婦女做了中堅,那方能有個實在的效果出來”。[40](p8)
可見,一方面,中共用“階級”彰顯婦女內部的差異,力圖尋求知識婦女對勞動婦女群體和勞動婦女運動的關注和支持,以便擴大社會革命的基礎。高君宇直言:“現在中國婦女要求參政的呼聲,是少數特權階級婦女與官僚議員爭座位的活動,……與‘婦女解放’四字絲毫不發生關聯?!畽噙\動惟有與工人運動并著前進,才能做到真正的解放?!盵41](p65)1925年5月,全國性女權組織中國婦女協會在上海召開成立大會,向警予到會并發表了希望其關注下層工農婦女,參加民族運動謀求婦女解放的演講。在中共的影響和推動下,該組織在五卅運動中,提出與英、日絕交,提倡國貨、關稅自主等主張。此外,女權運動同盟會在其宣言中,也把女權運動與反帝反封建的革命運動結合起來,并開展關注勞動婦女的活動。如北京女權運動同盟會提出了同工同酬、保護母性、制定保護女工法等要求。[26](p60)
另一方面,中共也注重用“性別”認同來尋求婦女內部的團結。在國民會議運動中,向警予提出組織一個中華全國女界國民會議促進會,并提出婦女有自身的特殊利益,要求承認婦女團體作為獨立政治組織參政。向警予曾闡釋了婦女團體加入國民會議的理由,認為若沒有婦女團體,那么婦女本身的利益要求就難以實現,就失去了同敵對勢力相抗爭的力量,最終也就會失去婦女群眾對革命的擁護和奮斗。[42](p4-5)在向警予、劉清揚、楊之華的推動下,1924 年12 月21 日,上海女界國民會議促成會正式成立,隨后迅速擴展到天津、廣州、北京、漢口等地。1925 年3 月1 日,在北京召開了國民會議促成會全國代表大會,在這場民國以來最大的具有廣泛人民性的政治集會中,共有15 個地區的26 位婦女參與其中。經過中共的推動,婦女國民會議促成會成為國民會議運動中的重要力量,在反對軍閥統治、爭取民主權利中彰顯了婦女的作用和力量。正如向警予所言:“是中國婦女運動在同一的目標、同一的策略之下,有系統、有計劃的進行的歷史之序幕!”[43](p2)在尋求婦女運動統一戰線思潮的影響下,各地也紛紛成立領導婦女運動的團體組織。1925年5月10日,廣東婦女解放協會正式成立。該會為婦女解放和民族利益而奮斗,積極支援省港大罷工、東征、南討和北伐,開展農婦和女工運動,援助受迫害的婦女,成為大革命時期黨領導廣東婦女的重要助手。
中共早期婦女解放思想包括馬克思主義婦女觀和五四女權思想雙重因子。一方面,早期中共運用階級分析方法,對中國婦女受壓迫的根源,婦女解放的前景及現實道路做出了全新解答,系統化提出了解決婦女問題的根本之道。另一方面,延續了五四女權思想,在承認男女兩性受壓迫階級共性的基礎上,又承認婦女受壓迫的性別特殊性,將婦女的特殊利益與動員婦女參加階級斗爭直接聯系起來。在具體革命斗爭的實踐中,早期中共既強調階級自覺下的性別合作,又突出統一戰線中的階級聯合與斗爭,努力推動中國婦女解放實現個性解放與階級革命融合發展。這一婦女解放思想及其實踐在一定程度上消融了民初女權運動中男女兩性劍拔弩張的緊張關系,促進了革命陣營的統一與合作,增強了革命階級中女性的力量。同時,也讓尋求個性解放的“娜拉”們找到了新的階級盟友和現實歸依,讓婦女解放有了堅實的社會基礎和廣闊的發展空間。早期中共推動馬克思主義婦女解放理論中國化的探索,無疑具有開創性意義。
但也應當看到,由于中國社會長期受到父權制的影響,婦女解放問題存在復雜性和長期性,中共在相關的理論和實踐上都有一定歷史局限性。首先,作為無產階級政黨,在階級與性別沖突時,不可避免會出現以階級整體利益代替婦女特殊利益,遮蔽婦女解放特殊性和差異性的做法,導致婦女解放在某種程度上也是男性化的解放,缺乏性別解放的自身特質。其次,中共突出強調婦女解放與勞動解放的關系,主張婦女參與社會生產,但卻忽略人口生產和家庭勞動的社會屬性,未有效解決婦女解放面臨的社會勞動和家庭勞動的雙重壓力。再次,中共認為婦女受壓迫源于私有制經濟,將婦女與生產制度緊密聯系在一起,從而直接遮蔽了婦女與婚姻家庭制度的關聯,仍未沖破父權制家庭結構對婦女解放的束縛。最后,婦女的最終解放是實現自身全面自由的發展,婦女解放不僅要獲得“人”的生存條件,而且還要在此基礎上成為“婦女”自身。這些問題不僅是近代婦女解放運動尚未做出科學回答的歷史問題,也是當代中國婦女解放事業仍需面對的現實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