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揚,鄧志源
(1.河南警察學院 偵查系,河南 鄭州 450046;2.中南財經政法大學 刑事司法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3)
在信息網絡化的時代背景下,國家對于社會經濟與科技領域的支持力度不斷加大,數字通信技術應用愈發成熟、廣泛,以大數據、人工智能為代表的新興科技在社會生產生活中迅速鋪開,在技術使用的廣度與深度上都展現出向前推演的趨勢。然而,科技洪流奔涌之勢下,電信網絡詐騙犯罪這一新千年就已出現的非接觸式詐騙仍未見衰微之勢,對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預防、打擊與治理工作也在持續開展中。借助于人工智能挖掘、大數據分析、臉譜刻畫等新興科學技術進行的電信網絡詐騙更具欺騙性與迷惑性,犯罪治理中的技術對抗性更強,犯罪成功率與犯罪收益率更高。犯罪情勢的變化都給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提供了更加深遠遼闊的犯罪空間。習近平總書記對打擊治理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工作作出重要指示:堅持以人民為中心,全面落實打防管控措施,堅決遏制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多發高發態勢。[1]因此,對新形勢下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現狀進行研究并提出相應的治理路徑就有著理論與實務層面上的迫切性與必要性。
近年來,隨著我國電信網絡技術的發展進步,網絡空間的功能與承載可能性愈發多元,人民生活中的衣食住行領域都可以在網絡平臺上進行謀劃。截至2021 年6 月,我國網民規模達10.11 億,較2020 年12 月增長2175 萬,互聯網普及率達71.6%,較2020 年12 月提升1.2 個百分點。①參見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第48 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互聯網的進一步普及與縱深發展促成了線上經濟的繁榮,卻也給電信網絡詐騙這一屢禁不絕的犯罪形式提供了新的犯罪溫床,疫情之下人們居家生活時間變長,線上生活在主題與內容上都呈現出多元及縱深發展的趨勢,相應地,電信網絡詐騙犯罪也在“同步進化”。
盡管電信網絡詐騙頻頻見于政府公文公報、司法機關法律文件與自媒體的有關報道中,學界已發表數千篇關于該主題的論文。但是有關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概念及內涵的分析與討論尚未達成一致,其中有三種觀點較為突出:第一種觀點認為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是由電信詐騙犯罪與網絡詐騙犯罪這兩種詐騙犯罪共同構成的,在研究與使用過程中應當分開討論。電信詐騙犯罪是指犯罪分子通過固定及移動電話、手機短信的方式,編造虛假信息對受害人實施遠程詐騙,騙取受害人財物的犯罪行為。網絡詐騙犯罪則是指以非法占有為目的,依靠網絡公共平臺,以隱瞞事實和真相的方式,對他人的錢財進行誘騙而導致損害他人利益的行為。[2]第二種觀點認為,電信詐騙犯罪在“互聯網+”時代下呈現出犯罪手法更為多樣、犯罪過程更加隱蔽、犯罪危害更為嚴重的新特性。[3]信息網絡化后的電信詐騙犯罪在內容與形式上已然涵蓋了網絡詐騙犯罪,亦可以理解為電信詐騙犯罪的“時代新發展”。第三種觀點認為,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包含了電信詐騙犯罪與網絡詐騙犯罪,可以由前者代指后兩種犯罪,并且認為電信詐騙犯罪一詞中的電信既包含固定、移動通信,也包含移動互聯網絡。如此便可以消解第一種觀點中電信詐騙犯罪與網絡詐騙犯罪因犯罪途徑上的區分而產生的分歧,以電信詐騙犯罪作統稱即可。[4]本文也認同電信網絡詐騙犯罪這一表述。
現階段司法實踐中對于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所適用的罪名為詐騙罪,“兩高一部”于2016 年發布的《關于辦理電信網絡詐騙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中規定,相較于普通詐騙罪,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有著更低的入罪門檻與更加嚴厲的量刑標準。概念的厘定與明確對于犯罪行為認定的準確性、量刑的精準性有著重要的意義,也是刑法罪責刑相適應原則與法律明確性、可預期性的重要體現。電信網絡詐騙作為傳統詐騙的特殊表現形式,除具備詐騙罪的結構特征外,還應當同時符合以下三個條件:從犯罪手段看,必須利用電信網絡平臺為犯罪工具;從犯罪過程上看,具有“非接觸性”;從犯罪對象看,具有不特定性。[5]總之,本文所稱的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是指以非法占有為目的,通過移動通信及互聯網絡,以非接觸的方式向社會不特定公眾傳播虛假信息,騙取公私財物的行為。
現階段,互聯網通信技術的高速發展與推廣普及讓更多人參與到網絡生活中,網絡平臺的類型更加多樣,平臺主營業務范圍也愈發深入。疫情之下居家隔離狀態推動了人民群眾的“觸網”“入網”進程,互聯網線上日均活躍用戶規模與日均活躍用戶時長均創下歷史新高,但網民的網絡素養尤其是網絡安全素養還需要進一步的提升。疫情防控背景下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則呈現出另一番景象。由北京市公安局網絡安全保衛總隊和360 互聯網安全中心聯合發起成立的獵網平臺于2020 年3 月發布了《新冠肺炎疫情期間網絡詐騙趨勢研究報告》(以下簡稱《報告》),《報告》披露了以下幾個要點:第一,平臺受理的電信網絡詐騙舉報數量較上年同期有著47%的漲幅;第二,游戲詐騙居于舉報數量之首,交友詐騙人均損失最高;第三,廣東省位居舉報量之首,海南省人均損失最高;第四,男性更易上當,女性受傷更深;第五,男性易遭色情詐騙,女性易遭中獎詐騙;第六,“90 后”為遭遇金融詐騙最多的群體,“00 后”為游戲詐騙的最大受害群體;第七,售賣口罩詐騙頻繁出現,社交平臺充斥大量詐騙信息;第八,微信成為網購詐騙主要來源,二手平臺位居第二。
這份由360 安全衛士對獵網平臺在2020 年1 月24 日至3 月13 日期間收集到的3243 例有效舉報進行調研和分析后得出的報告,從疫情期間網絡詐騙數據綜合分析、網絡詐騙受害者畫像、疫情期間高發詐騙類型分析等維度,清晰翔實地描繪出疫情防控期間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現狀及主要特征。報告中測算出舉報者人均財產損失為18492 元,相較于國家統計局發布的2020 年全年全國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2189 元,占比57.4%,可以看出頻繁發生的電信網絡詐騙給居民帶來了巨大的財產損失。
1.詐騙分子重點地區聚集度高,呈地域性職業趨向
上世紀90 年代末,電信網絡詐騙興起于臺灣省,憑著網絡犯罪高隱蔽性、打擊追討難度大、犯罪收益高等特性在臺灣省內迅速蔓延開來并有愈演愈烈之勢,在島內“十大民怨”清單上占據一席之地。東南沿海一帶在地理位置上距離臺灣省較近,電信網絡詐騙在2003 年前后進入該地區且發展迅速。在2004 年至2009 年間,此類犯罪的主要特點是“兩岸隔岸詐騙”,即犯罪嫌疑人在大陸設詐騙窩點騙臺灣省內居民,或在臺灣省內設詐騙窩點詐騙大陸百姓,鉆兩岸司法協作的空子,逃避打擊。[6]
在這個過程中,大陸不法分子逐漸學習并掌握了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犯罪手法和模式,聚集在一起進行犯罪的同時進一步研究和傳播電信網絡詐騙手段,逐漸演化出有著明顯地域關聯性、高聚集度的職業犯罪群體,在犯罪手法上也呈現出高度的地域性特征。如廣東茂名電白地區“冒充熟人詐騙”、廣西南寧“冒充微信群財務詐騙”“QQ詐騙”、海南儋州地區“中獎詐騙”、“網絡貸款詐騙”、“微信招嫖詐騙”等有著地域性職業趨向的涉詐信息重點輸出地。電信網絡詐騙的家族化、產業化、集群化發展趨勢使得重點治理地區的打擊必要性與打擊難度進一步上升,如何對重點治理地區開展行之有效的技術治理與反詐預防是橫亙在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治理工作中的一道亟待解決的難題。
2.經濟發達地區受害群體較多,“兩齡化”趨勢明顯
我國東部沿海地區經濟發展水平較高,在新興科學技術的創造與推廣使用上有著先天優勢,人群生活痕跡的電子信息化記錄與存儲同樣處于較為成熟與完備的階段。以近年來逐漸興盛并頻頻得手的點對點精準詐騙、私人定制劇情式詐騙為例,其共同之處就在于詐騙分子提前通過不法渠道竊取或者購買了大量包含公民詳細信息的數據包,前期工作為行騙做了較為充分的準備。個人信息泄露已成為精準詐騙的重要前導性因素。從中國信通院發布的《新形勢下電信網絡詐騙治理研究報告》(2020)可知,“90 后”已經成為詐騙分子的重點詐騙對象,占比達63.7%,“00 后”受害群體數量超過“60 后”群體,占比達4.3%,詐騙分子正將視野轉向網絡防騙意識較差的老年人與雖熟悉互聯網但風險規避意識較弱的年輕學生群體,老年人的銀發觸網進程與千禧世代入網進程同樣籠罩著電詐陰云。從受害群體的地域分布來看,廣東、浙江、江蘇等經濟較為發達的東南沿海地區受害者群體數量占比分別達到12.3%、10.6%、10.5%,占據全國前三位。總體看來,電詐受害者群體趨向于年輕化、高齡化的“兩齡化”趨勢,且多位于以東南沿海為代表的經濟發達地區。
3.犯罪技術手段迭代升級,產業鏈條不斷延伸
在信息技術高速發展與普遍應用的時代背景下,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分子實施詐騙時同樣借用了大量的技術手段來提高犯罪效率,提升犯罪收益,規避偵查打擊。詐騙技術手段迭代升級,與之相配套的產業鏈條也逐漸延伸。
將電信網絡詐騙流程分解為精準信息獲取環節、詐騙腳本設計環節、通訊聯絡誘導環節與資金支付轉移四環節,①資料來源于中國信通院2019 年12 月26 日發布的《電信網絡詐騙治理與人工智能應用白皮書(2019 年)》。每一環節都有著可應用的技術措施,這些技術措施共同構成的網絡黑灰產業鏈,亦是電詐犯罪產業鏈條的重要支撐。第一,在精準信息獲取環節,犯罪分子以經過機器深度學習的人工智能軟件為犯罪工具,采取“撞庫”等方式非法獲取網站后臺所存儲的用戶信息。第二,在詐騙腳本設計環節,不法分子可依照非法獲取的個人信息對公民進行易感分類,并進行有針對性的詐騙腳本編寫,如對花費較長時間瀏覽情感信息的公民編寫情感類詐騙劇本,對經常搜集投資信息的公民編寫金融理財類詐騙劇本,此類私人定制式劇情詐騙頻頻得手的原因離不開行騙前期對受害者個人信息的深入分析與解讀。第三,在通訊聯絡誘導環節,信息技術的應用使得詐騙分子變傳統人工點對點式呼叫為具有語音識別交互與深度學習功能的智能機器人進行自動批量撥號,涉詐電話在通信安全性與隱蔽性上大大提升,操作成本更低,作案效率更高,社會危害性更嚴重。第四,在資金轉移支付環節,信息技術的發展同樣推動著金融業的轉型升級,近年來高速普及的移動支付從掃碼支付走向語音支付、人臉支付。在支付形式多元化、便捷化發展的同時,開通這些新型支付方式的公民也必然需要被收集虹膜、聲紋、指紋和面部信息等多種個人生物信息,這些被社會機構采集并存儲的海量個人信息一旦遭受攻擊并被竊取,極有可能給公民造成財產損失,甚至危害人身安全。
4.周邊上下游黑灰產業鏈集中,分布廣泛
從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所需要的技術手段及應用來看,除了提供銀行卡、手機卡等“兩卡”產業外,公民個人信息竊取與售賣、話務員的招收及培養、智能群呼設備、短信群發器的制造、銷售與運維、網絡通信分發轉接服務、釣魚網站及應用的編寫、搭建及分發、非法資金流轉及支付結算業務、洗錢套現等環節都有著成熟的配套產業鏈。專業化的分工往往意味著生產體制的成熟與生產效率的提高,但電信網絡詐騙對于社會生產總體利益考量而言是負輸出,必須予以打擊取締,盤踞在電詐利益鏈條上黑灰業產的迅速發展乃至泛濫之勢都對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綜合治理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規模龐大的地下黑灰產業彼此交織相互配合,為以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為代表的網絡犯罪持續輸血供糧。
電信網絡詐騙犯罪以其無孔不入的涉詐信息與變化多端的犯罪手法進入民眾的視野,給社會造成財產損失甚至導致人員傷亡的惡果。黨中央國務院多次部署打擊治理工作,兩高一部也出臺了相應法律文件提供法律支撐。而不法分子將大數據、人工智能等科學技術應用于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后,犯罪破壞性與成功率呈明顯上升態勢,給社會治理帶來極大的安全風險與隱患,困境仍在,犯罪治理中的博弈還在繼續。
個人數據隱私的泄露已經成為精準詐騙的重要前導性因素。社會生活中的言行舉止在以數據的形式記錄和表達后被加以分析,數據智能正在興起,解析社會即將來臨。一切都將被記錄,一切都將被分析,建立在數據智能之上的社會正在走向解析社會。[7]與此同時,一方面是個人形象數據化展示,另一方面是個人隱私數據的泄露盜取與買賣交易(這里暫且默認數據收集行為是合法合規的,得到了數據產生主體的同意與授權),這些通過盜取、非法收購等渠道得來的個人信息在匯總打包后,幾經輾轉到達信息買賣產業鏈下游的詐騙分子手中,后者再對信息主體進行識別與分類,重復前述四環節分析后撥出詐騙電話,等待受害者上鉤。
長期以來,電信網絡詐騙案件發案量高但偵破率較低,大量犯罪信息在網絡世界中流轉。盡管公安機關在案件受理階段及后續偵查工作過程中掌握到大量該類犯罪的作案手法、組織架構及資金流轉等信息,但囿于黑灰產業鏈的盤根錯雜、詐騙流程的運作跳轉、電子化交易的脆弱易失及偵查機關跨平臺跨部門工作協調機制不健全、被害人不配合取證等因素影響,電詐犯罪統計中犯罪黑數大已不是隱晦的秘密。有學者在進行有關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實地調研與考察后得出結論:只有約1%的電詐案件能夠偵破。[8]
盡管為受害人追贓挽損是偵查工作以“秩序、正義、效益”為代表的內在價值的具體體現,但在偵查實務工作中,犯罪分子騙取的贓款贓物在經過洗白后會多方隱匿藏存,或者被迅速揮霍花銷掉,追討回來的金額占比往往并不如人意。破案率低下讓受害者報案意愿低下,即使偵查人員主動聯系進行詢問調查,其配合積極性也并不高,這進一步加大了偵查破案的難度,提高了犯罪黑數。一直以來,高收益與低風險這兩大特征電信網絡詐騙犯罪都兼而有之,但其犯罪收益并不是建立在每一個單獨的詐騙犯罪的金額大之上的,而是依靠其地域跨度大、犯罪對象多以及打擊困難造成的犯罪成本小這幾個特點形成的[9]。長此以往,會讓犯罪行為人產生犯罪收益明顯大于法律風險的直觀感受,隨之繼續實施犯罪,引起犯罪治理的負向循環。
毋庸諱言,信息網絡時代下網絡犯罪治理是橫亙在各國公共安全部門面前的難題。犯罪分子借用網絡技術手段甚至人工智能應用對犯罪手段及過程進行優化迭代,可大大提高犯罪成功率,造成更嚴重的社會損失。
此外,基于人工智能開發出來的深度偽造技術發展迅速。曾經大受歡迎的換臉換聲應用ZAO在給參與民眾帶來新奇的深偽體驗之余引發了社會公眾對于個人生物特征識別信息過度收集的擔憂,這種具有良好穩定性的生物特征識別信息一旦泄露會帶來不可逆的后果,與之對應的識別技術手段發展則相對滯后,暗藏治理風險。以公安機關目前的偵查能力尚難以達到與之抗衡的水平,偵查能力受到了嚴峻的考驗。面對此種情況,較為常見的是在公安部或者公安廳的統一指揮調度下抽調資源對一些掛牌督辦的大案、要案進行集中整治,有時還需要尋求金融、網絡科技公司等專業力量的支持與幫助。但掛牌督辦模式需要對多方主體進行協調并耗費大量的資源,實踐中難以常態化應用并推廣,面對猖獗的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更難以復制此模式開展工作。
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分子重點地區聚集度相對較高,已經呈現出地域性職業趨向和明顯的家族式特征,同一個家族內的成員分工負責電信網絡詐騙流程上不同環節的工作,而這一現象對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發展進程及犯罪治理工作有著多維度的影響:一是對地域內孩童思想觀念及社會行為的影響。犯罪學家埃德溫·薩瑟蘭(Edwin Sutherland)在其“差異交往理論”中提出,犯罪行為就像合法行為一樣,主要是在社會交往中習得的。[10]在周圍集聚著以電信網絡詐騙這種犯罪行為為生的群體中成長起來的孩子,會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對人群言語及行為的觀察上強化對于電信網絡詐騙這種犯罪行為的認同感,并在此基礎上對犯罪手法推陳出新、迭代升級,這使得該類犯罪更加難以根除。二是對刑事司法運行及犯罪治理上的影響。同其他社群一樣,電詐地域性職業犯罪群體的形成有著從無到有,從少到多,從單一到多元的發展過程。在犯罪治理、偵查辦案中尤其需要深挖電詐產業鏈上各環節內的高層級人員并施以有力打擊。面對奔騰洶涌的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唯有注重源頭治理與綜合治理,保持對該類犯罪的高壓嚴打態勢,才能避免只截其流難斷其源的局部打擊,收取釜底抽薪之實效。三是對潛在犯罪人犯罪選擇的傾向性導引。電信網絡詐騙犯罪以其低廉的犯罪成本、幾乎無要求的準入門檻、巨大的犯罪收益和網絡犯罪相對隱蔽的犯罪特性吸引了大量的目光,作案群體數量迅速上升,與之對應的是公安部門、司法機關對不法分子的打擊處理比率較低,力度偏輕,震懾效果不足。在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治理進程中,一方面是社會生活領域呈高壓態勢的預防、打擊與治理,一方面是犯罪行為人犯罪選擇傾向問題的出現,顯示出我國當前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治理進展并不盡如人意,在理論及實務上還存在難點與不足之處。
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治理經歷了由公安機關單打獨斗的單一治理到以公安、工信、法檢、金融、通信部門為主要力量,其他部門協調配合的國務院部際聯席會議多主體綜合治理的發展歷程。這背后是對犯罪手法的深入研究與犯罪規律的深刻把握,是對共建共治共享的社會治理格局的認識與推進。2020 年,全國共破獲電信網絡詐騙案件32.2 萬起,抓獲犯罪嫌疑人36.1 萬名,止付、凍結涉案資金2720 余億元,勸阻870 萬名群眾免于被騙,累計挽回經濟損失1870 余億元,有力維護了人民群眾財產安全和合法權益。[11]在犯罪治理工作取得成效之時,還應進一步在法律法規、偵查打擊、行業管理、技術研發、重點地區治理、跨國跨區域協同治理等方面深化工作,提升犯罪治理的能力與水平。
自2011 年起,“兩高一部”針對實務中反映的有關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案件認定、管轄、偵查、數額計算、幫助行為認定等模糊地帶相繼出臺了《詐騙案件解釋》《意見》等多項法律規定或指導性意見。2015 年《刑法修正案(九)》增設的幫助網絡信息犯罪活動罪明晰了幫助行為的評價定位,確立了入罪依據,2019 年“兩高”就此罪再發文,明晰其概念、適用范圍、懲處方式等相關內容。2020 年6 月17 日“兩高一部”發布《關于辦理電信網絡詐騙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二)》(以下簡稱《意見(二)》),對于電詐犯罪偵查打擊、證據認定、行為界定、責任幅度等方面進行了細化。總體上來看,目前現有反電信網絡詐騙的法律規定較為分散且不夠明晰,處罰規定與情節應對不夠具體,體系化程度低,有關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前端防范、源頭治理、立體化治理的法律規定比較缺乏。
《意見(二)》與我國刑事司法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一脈相承,對于織密刑事法網,保持電詐犯罪高壓嚴打態勢有著重要的意義,是對日益猖獗的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揮出的一記重拳。與此同時,政府應當引導公安機關建立與社會行業、企業的聯動處置協調機制,設立清晰可實操的流程規范。此外,可以在立法層面結合當前電詐犯罪治理的實際需求,推進個人信息保護、人工智能科技應用等方面的專項立法工作,對非法數據采集、個人信息交易等非法行為予以嚴懲重罰,明確市場內不同主體對數據信息保護的責任要求,推動建立共建共治共享的網絡安全社會。
加強對于物流、通信、金融行業及衛生部門等大規模掌握公民個人信息的重點行業場所的監督檢查,通過抽查調查、技術檢測、數據跟蹤等多種方式確保數據庫數據在存儲、使用、更新上的安全可控性。針對一些互聯網公司過度收集用戶個人信息、配套信息保護機制匱乏或不健全等問題,應當敦促企業進行整改,強化事前監管,規范數據收集采集流程,提升個人信息保護及風險防范的意識和能力。建立常態化數據安全管理制度、常規性數據安全巡查制度,對個人數據過度采集、數據庫安全保障等級低、技術資源監管匱乏等對數據安全造成較大威脅的行為予以處罰并通報,限期整改,在市場準入及退出機制建設中加入數據安全方面的考核要求。同時,不應忘記對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猖獗泛濫之勢進行系統性、綜合性的研究分析,要聚焦團伙、鏈條、平臺,通過分析研判,從一個案件挖出一串,從個案偵破上升為對類案的全鏈條打擊。[12]從源頭上進行犯罪治理,提升對此類犯罪規律性的認識,加強對犯罪治理的頂層設計。
在對現階段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操作手法及技術工具的使用進行深入了解,形成科學認識的基礎上,推進電詐反制理論及技術的科學研究,完善產、學、研合作機制,鼓勵學術界與實務界打破圈層壁壘進行交流與研究。重點突破對深偽技術、智能群呼設備、涉詐鏈接、涉詐資金周轉攔截的識別、預警及溯源,加強以大數據及人工智能預警為核心的反詐技術的研究與實際應用,提高大數據、人工智能治理能力與水平。強調對涉詐信息的識別與分析能力,提升預警的科學性、及時性、有效性,對已有反詐系統進行完善與升級。擴大數據接入范圍,推動建立大數據反詐技術平臺,對涉詐資源進行平臺共享及綜合研判,從而在社會層面提升對涉詐資源的識別與反制能力。開展相應技術標準的研究與論證,對電詐綜合治理進行頂層設計與組織架構的科學論證及規劃,推進反詐大數據技術標準的出臺與應用,在實踐中對技術標準與體系架構進行檢驗并不斷予以完善。
當前我國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活動呈現出以華東、華南地區及西南邊境地區為主的“兩帶一線”式分布,詐騙手法由“短平快”向“長線套路迂回”的方式轉變,技術對抗性不斷提升,必須對重點地區進行綜合性犯罪治理,恢復正常有序的社會生態。沒有對行動對象較為全面的認識與了解,就難以進行可實操有實效的行動部署。對重點地區生命周期的演化進行復盤、推演與趨勢分析,是對重點地區進行犯罪綜合治理的有效保障。重點地區的形成,究其原因在于當地出現大量從事電信網絡詐騙或在這條產業鏈上下游從業的犯罪人員。因此,首先應當關注的是犯罪相關人。對區域內有前科記錄的重點人員進行管控,同時記錄下相應的聲紋,便于再犯預警與識別。為前科人員組織相應的職業技能培訓,使其具備在社會上立足的基本生存技能,定期走訪以掌握其個人與家庭的動態。對于前科人員回歸社會時遇到的困難,可以有選擇地幫助和支持其融入社會,這也有利于地區內犯罪綜合治理取得長效成果。對于在逃的犯罪嫌疑人,“十個一律”①“十個一律”是公安機關對滯留緬北拒不回國的電信網絡詐騙分子實施的懲戒措施,具體如下:一律依法擬視情注銷戶籍;一律嚴格依法從重打擊;一律凍結其所有銀行賬戶,并對與其有資金往來的賬戶嚴格審核;一律關停手機等通訊業務;一律納入失信人員黑名單,限制其乘坐飛機、高鐵、住賓館、子女就讀私立學校等高消費行為;一律截斷政策補助;一律依法追繳違法犯罪所得;一律從嚴政審;一律不為滯留緬北人員直系親屬就業出具無違法犯罪證明;一律不為滯留緬北人員直系親屬提供新宅基地及申報新建住房。政策的出臺會起到較大的震懾與勸返效果,同時也敦促其家屬對在逃人員進行勸返,早日投案。其次,重點關注區域內在校大中小學生的校園教育,推動反詐、防詐課程進校園,強化學生遵紀守法意識,防止成為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參與者及幫兇。對于普通群眾,宣傳的內容側重應當是既要防止其成為電詐犯罪受害人,又要避免淪為電詐犯罪產業鏈上的一員,同時注重宣傳國家對該罪的打擊力度,以發放獎金的形式鼓勵群眾揭發、舉報電詐犯罪嫌疑人。最后,加強重點地區社會精神文明建設,對不良犯罪亞文化進行矯治,弘揚奮斗向上的社會風氣,給社會上的弱勢群體提供相應幫扶,加強社會福利體系建設,推動重點地區社會健康發展。
電信網絡詐騙自本世紀初由我國臺灣島傳入東南沿海地區后,歷經十余年的發展,幾經打擊與治理仍肆虐不絕,這其中有著多方面的原因,一個較為重要的原因是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治理工作需要公安、金融、通信等相關部門及行業進行深度協同治理,打造全鏈條式立體化治理體系,將公安機關、電信部門、互聯網公司、金融部門等領域涉詐數據進行匯總分析,通過機器學習、人工智能識別與關聯性分析,對電信網絡詐騙犯罪進行綜合性分析與研判,共筑反詐大數據平臺,圍繞電信網絡詐騙里精準信息獲取、詐騙腳本設計、通訊聯絡誘導與資金支付轉移四個環節建立跨行業跨部門的聯防聯控治理機制,“打造共建共治共享的社會治理格局”。以全社會為觀察主體,發揮社會治理力量,擴大治理主體,通過協同治理實現治理目標。
電信網絡詐騙是全球性“痼疾”,不同國家與地區該罪發案態勢與治理進程雖然不盡相同,但都出現了較為明顯的智能化、產業化特征。當前形勢下,電詐治理同樣需要樹立全球命運共同體意識,依托“一帶一路”倡議,與緬甸、越南、菲律賓等電詐分子藏匿地及輸出國建立密切的協調合作機制,加強國際刑事司法合作,推進涉詐信息共享與跨境聯合執法,探索建立國際電信網絡詐騙防范治理機制。
我國電信網絡詐騙在十余年的犯罪發展歷程里,在信息輸送工具上經歷了電話、短信、網絡平臺的數次跳躍,在犯罪手法與流程上不斷變化推陳出新,產業鏈條向縱深發展,愈發完善。在高壓懲治態勢之余,除了對犯罪手法進行梳理,尋找治理規律,還應當對其發生發展的生命歷程作綜合性研究與推演,以求得到較為全面客觀的認識。同時,電信網絡詐騙犯罪作為現代社會高發的財產性犯罪,在犯罪治理進程中還需要對當下急切追名逐利的社會心理進行審慎的觀察與思考,當工具理性異化成為控制人的鐵籠,我們應當樹立怎樣的思想價值觀念,進行怎樣的精神文明建設,這可能是犯罪治理實操層面之上需要進行思考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