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棟,顧 偉
(廣東司法警官職業學院,廣東 廣州 510520)
隨著“以審判為中心”的司法體制改革的推進,如何提升司法質量與效率、形塑司法公信力等問題成為改革的重點所在。盡管當前通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推進進行簡繁分流、優化司法質量,實踐中各地辦案效率也不斷提高,但某省高院的實證調查顯示,“當事人不主動履行、信訪不信法、暴力抗法等現象卻愈演愈烈”[1],折射出現實中司法公信力不足、法治權威未彰的現實境況。此外,近年來陸勇涉嫌銷售假藥案①詳見沅檢公刑不訴〔2015〕1 號不起訴決定書。、趙春華涉嫌非法持有槍支案②詳見〔2017〕津01 刑終41 號刑事判決書。、于歡涉嫌故意傷害案③詳見〔2017〕魯刑終151 號刑事判決書。等案件的相繼發生,都引起輿論的極大關注和對司法程序與結果的質疑。這些引起公眾廣泛關注的案件被部分學者稱為“公案”,在一次次司法與輿論的碰撞中都不同程度地加劇了司法公信力被質疑的危險。這不得不引起理論與實務上的反思,為何制度上的改革、實務中的努力,在經過了幾十年的發展后卻仍然難以讓公眾對司法產生足夠的信任與認可,動輒便陷入司法公信力的危機。
要回答這一問題,還得先厘清司法質量、效率與司法公信力的關系。眾所周知,司法公信力的好壞與司法質量與效率息息相關,但這并不意味著司法公信力與司法質量、效率關系是簡單的“同等增長,同等縮減”的關系。事實上,司法質量、效率與司法公信力之間的關系呈現“從善如登,從惡如崩”的樣態,即“司法質量、效率的大幅增長往往僅帶來司法公信力的小幅增長,而司法質量、效率的小幅下降卻往往帶來司法公信力的斷崖式下跌”。申言之,由無數個案件的有效解決體現出來的司法質量與效率的有效提升,對司法公信力的提升影響是緩慢的,但一個案件的不公正不合法卻會對司法公信力造成即時、重大的傷害。事實上,司法質量、效率的提高經常不為公眾所知,而個別案件中出現的程序違反、司法不公卻常被廣泛傳播。個中緣由,不僅涉及公眾關注點的問題,還涉及輿論誘導的原因,更有官方話語不足、失語的問題。對司法公信現狀理解的直線化乃至衡量標尺的簡單化,都將可能導致“只見樹木不見森林”的偏頗,無助于準確把握司法公信建設這一體系性工作的薄弱環節、問題所在和今后的努力方面。[2]民眾可能僅僅關注到個別存在司法不公的案件,而媒體恰恰在追求閱讀量的情況下更傾向于選擇容易引起輿論熱議的案件。那么,可能存在程序違反、司法不公的案件,有更大的概率被輿論所關注、被公眾過度放大,在網絡時代甚至經常在一夜之間便“舉國盡人皆知”。
如前所述,當前諸多個案在引發公眾輿論的同時,也不停沖擊著司法公信力。究其根本,在于司法質量、效率與民意之間存在齟齬,導致司法公信力受損。法律應是民意的體現,但這并不意味著司法必須迎合民意乃至輿論。當前頻繁出現的司法嚴重背離民意、司法過分迎合民意的現象,前者引發民意對司法的進一步質疑與抵觸,后者卻是司法為了情理而丟了法理,二者均面臨導致司法公信力喪失的問題。可以說,我國公檢法系統為了提升司法公信力已經不停地進行改革、努力,而事實上我國公檢法系統的辦案能力與幾十年前相比也有了飛躍式的提升,但當前司法公信力似乎仍未能有效提高。究竟在于司法程序的偏差、司法結果的不公、司法不夠公開透明,還是對民意的回應不足,個中原因不得不引起理論上的反思。司法公信力的提升既要求實現程序正義,也要求實現實質正義。盡管我國社會素來有“重實質正義輕程序正義”[3]的傳統,但二者缺一不可。在輿論熱議的民間話語“狂歡”的反面,往往是以法官為代表的官方話語的集體性失語。正義要實現,更要以看得見的方式實現,否則便陷入司法質量、效率與司法公信力之間“從善如登,從惡如崩”的關系怪圈。法官應當在個案中通過裁判文書的法律說理與邏輯推演,使正義被看見。也唯有此,才是形塑司法公信力的有效路徑。
何謂“司法公信力”,理論上存在多種看法,如有學者認為“裁判公信力除判決本身之公正外,還需要達到足以使人確信裁判者本人是無私、有能力、公正的”[4];有學者認為“司法公信力是指對司法的評價與判斷并非出自個別人或少數人,而是社會公眾的集合性評價與判斷”[5];有學者認為“司法公信力的實質是公眾對司法權力主體、司法權力運行、司法結果的信任與接受程度問題”。盡管不同的學者對司法公信力存在不同的定義與解讀,但相同的是,司法公信力的本質如字面意義所昭示:公眾對司法的信服。因此,司法公信力的重點在于如何彌合司法與民眾認知的間隔,使民眾對司法程序與結果產生信服、認可。
司法質量、效率的提升受到司法體制分工、法官職業素質、案件簡繁分流、權力制約監督機制等因素的影響。“當前危及司法公信力的突出問題在于辦案程序不合法、案件結果不公正、糾錯機制不健全、案件處理不及時”[6],而原因主要集中在法官辦案受到外部干預導致獨立審判權難以落實、司法機關內部司法權行使的行政化、“司法透明度不高”[7]等。但是,當前理論上卻存在過分夸大司法公開以及公眾參與在實現司法公正、提升司法公信力中的作用。諸多打著提高司法透明度、防止司法不公正現象旗號的理論都旨在提高司法中的公眾參與度[8],似乎只要保持公開、透明,提升公眾的參與就能有效提升司法質量與效率,進而有效提升司法公信力;似乎只要有夠多的社會公眾參與司法就能防止司法腐敗,就能使司法運行與結果體現民意,似乎公眾參與司法運行就是提升司法公信力的靈丹妙藥。
但事實是否果真如此,似乎并不盡然。司法公信力的提升本質上在于實現司法程序與實體的正義而非“公審”。早期我國司法為了體現“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的路線,強調司法公開與公眾參與,也因而出現了馬錫五審判方式。這種方式在于通過民眾廣泛參與司法、體驗司法使司法反映“民意民情”,以換取民眾對司法乃至政府的信任。但這種方式只是早期司法機關自身權威性不足、案件數量不多的背景下的產物,與司法走向專業化、精英化的趨勢不符,也不利于提高司法效率。此外,過分夸大司法公開與公眾參與會削弱法治本身的判斷與權威,最終不利于司法公信力的提升。司法公信力的生成依靠社會公眾的有效參與、完善的司法公信力評價體系的構建、公眾司法參與模式的創新等多種因素的合力,這是司法公信力的交互性、開放性特征所決定的。[9]誠然,公開是民眾認識、了解司法運行的渠道,但有了公開不一定就必然實現正義,不一定就必然引向民眾對司法的信服。所謂“司法公信力”,重點在于司法的過程與結果能讓公眾信服,而不在于是否公開。正如在河南開封發生的“王建強涉嫌傷害致死罪”一案中,由村支書、水表廠廠長等人組成的人民陪審團宣讀“故意傷害罪罪名成立,建議判處十一年至十三年有期徒刑”的意見,并最終以法庭“認定故意傷害罪并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告終。但是,事實上,對于社會公眾而言,或許會認為這樣一種具有重要含義和重大社會影響的司法“大事件”是經過預先安排的,那么基于某種象征性的“人民”的出場或在場而能為司法裁判所提供的合法性支撐也就必然是極其有限的。[10]
此外,過分夸大司法公開、公眾參與的作用可能存在誘發司法“作秀”的風險。正如在云南發生的“躲貓貓死亡”事件中,云南省政法系統沒能通過系統內部的法治途徑對李蕎明的死亡原因進行調查,卻由中共云南省委宣傳部組織“網民”作為所謂的“民主調查委員會”進行調查。然而,這個所謂的“民眾調查委員會”卻未能得出社會公眾期待的答案,而是“替涉案部門掩飾死亡真相”。由此可見,公眾的參與存在代表性難以確定、容易受到操縱與誘導等問題,并不一定能達到有效防止司法腐敗、維護司法公正的問題。此外,“民主調查委員會”中也有成員透露在調查過程中受到相關部門的阻撓。這也意味著,公眾的參與一旦脫離“社會輿論”的大群體性而成為一個“小群體性”的時候,似乎難以繼續起到對司法機關的有效監督作用。與此同時,這種師出無名的行為不僅有粉飾太平的嫌疑,更是對司法程序的背離與破壞,有加劇司法公信力喪失的風險。
司法公信力中的“公”指的是信服、認可的受眾是“社會公眾”,而非司法參與的“社會公眾化”。歷史的教訓告訴我們,司法與公眾之間需要保持適度距離,司法民主化不是群眾化、運動化,那種搞群眾運動式的司法已經被歷史證明是違背司法規律的。[11]隨著國家司法機器在官僚科層化(正規化、精英化、職業化)的道路上漸行漸遠,曾經作為重要社會公共政治生活領域的司法逐漸與普通民眾的日常生活拉開了距離。[12]事實上,經濟社會的發展與司法系統的專業化都意味著司法的職業化、精英化,這有利于避免過分情緒化、個人化的自然理性,彰顯普適性、穩定性的制度理性。制度理性能保證評判標準的穩定性,避免對司法案件的評價因人因地而出現判若云泥的結果。這是司法走向制度理性的必然,也不可避免地與社會公眾的自然理性產生間隔。與此同時,司法走向專業化也是提高司法效率的需要。我們難以想象任何案件都交由公眾進行審判或都由公眾參與審判的司法會是怎樣的拖沓與冗雜。事實上,英美陪審團制度的發展已經證明,在所有的案件中都引入社會公眾參與司法審理并不現實,也并不經濟。這不僅是司法系統本身的負擔,更是與案件無關的社會公眾的負擔。可以說,不論是從評價標準的穩定性、專業性出發,還是出于效率提升的需要,都難以在每個案件中介入社會公眾的參與。
隨著社會的發展、社會生活關系和社會關系的不斷復雜化和社會分工的日益專門化,由司法的廣場化到司法的劇場化將會成為司法活動類型發展的一個趨向。[13]相對獨立的司法場域和高度專業化的法律“慣習”在免受外部干預的同時,實際上也不可避免地在司法場域與社會公眾之間豎起了一道厚厚的隔墻。[14]社會各個角色之間的各司其職決定了社會的有序運轉,國家機器的運行也是如此。司法系統作為國家機器的重要一環,不僅承擔著實現司法公正、維護社會穩定的責任,也肩負著提高國家治理效率、質量的任務。這意味著司法不能僅僅著眼于案件本身的情理問題,還更要著眼于國家治理效率和治理質量。然而,個案中的民意民情卻往往從具體案件本身著眼,重點在于在案件是否符合自身預期,并不在乎具體的個案放在司法系統的背景下是否符合法治原則。如果司法的運行過分夸大司法公開與公眾參與,無異于向社會宣告“只要有足夠的民間話語,法律就按照民間的說法進行裁判”,這等同于宣告“司法的審判依據不在于法律,而在于公眾輿論”。這種方式會給社會公眾帶來一個潛在的印象,即“司法可以受到民意輿論左右”,并美其名曰“司法民主化”。但這種方式在無形中淡化“法治”而強化“輿論治理”,不可避免地滑向“民意綁架、取代司法”的深淵。權利的話語應是一種法治的話語。[15]誠然,根據現在國家“主權在民”的理念,無論是立法、司法還是行政各個系統的運行都應當體現“人民主權”原則,但主權在民并不意味著“一切國家權力由公眾具體行使”。過分泛濫的司法公開與公眾參與使不僅不利于提高司法效率,而且還會導致裁判結果的不一致、不可預見。
值得注意的,司法的專業性、獨立性僅僅意味著司法與社會公眾的直觀感受、情緒表達產生了一定的間隔,卻不意味著司法脫離社會公眾的認知與感受。從整個法治系統而言,立法是最體現民意的階段,即由民眾代表將民意上升為法律,而司法階段則是按照已經升華為法律的“民意”對社會事實進行評價判斷。因此,從根本上而言,我國司法也是民意的體現。但是,立法可以由民眾代表參與,并不意味著數量繁多的司法案件可以同樣地采取由民眾代表參與審理的方式。此外,司法要求對法治的專業化能力,而民眾一般對法律并不熟知,僅僅具有樸素的善惡觀。但司法走向專業化、精英化、職業化并不意味著司法拋棄民主化,也不意味著司法完全忽略公眾意見。司法公信力的生成與社會公眾對司法運作過程及結果的普遍認同聯系緊密,是社會公眾對司法具有的信任感和認同感的程度反映。[16]由是,司法不僅不能脫離民意,更應親和民意,才能在互動中增進民眾對司法的信服與認可,即提升司法公信力。事實上,司法公信力的此消彼長正是司法與公眾認識互動的過程。為了有效促進司法與公眾認識的互動,司法必須調和法律與民意之間的關系,既要避免法律的適用與民意產生嚴重抵牾,又要避免法律的適用被民意所挾裹而磨滅了法治的本質。但是,當前司法實踐中恰恰存在兩種極端的現象:法律的適用與民意相抵牾,如陸勇涉嫌非法銷售假藥案、趙春華涉嫌非法持有槍支案;法律的適用過分迎合民意,如直言“不殺不足平民憤”的張廷貴故意殺人案①詳見《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報》1998 年第5 號。。這兩種極端的現象都在于未能有效處理法律適用與民意的關系,都導致司法公信力受到巨大沖擊。由是之故,在司法運行中如何處理法律適用與民意之間的關系,實現“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的統一”便成為提升司法公信力難以回避的問題所在。
司法公信力并不僅僅限于公眾對司法的主觀感受,或者說公眾對司法的滿意程度并不能完全涵蓋和說明司法公信的狀況。[17]正如審判質量效率評估體系應當體現司法公正與效率公正、實體公正與程序公正、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三個基本價值導向的統一。[18]事實上,司法公信力的本質還在于司法程序的合法有序推進以及司法結果的合法合理。如果我們簡單地就案判案,不充分考慮社情民意以及人民群眾的看法和接受程度,就可能會加劇公眾對司法的評價以及司法系統的自我評價的緊張關系。[19]但是,社情民意的考慮是從刑事政策層面上對刑法的適用范圍以及輕重力度進行調整以應對社會現實的需要,如“嚴厲打擊涉黑犯罪”“嚴厲打擊洗錢犯罪”“對因婚姻、鄰里糾紛導致的故意殺人案件慎重判處死刑”等刑事政策。這些對社情民意進行回應的方式是以刑事政策的方式從宏觀上對刑法的適用進行調整,屬于國家治理體系對社會現實需要的積極回饋。相比之下,個案中因為“輿論”而影響到司法實踐則不一定是對社情民意的回應,反而可能是“輿論”挾持了司法,加劇了司法公信力的式微。所謂的“融情于法”看似“調和”法律與民情的隔閡,實際上是法律對民意的迎合,是法理在情理面前的退讓。司法裁判以情理取代法理,只會助長司法實踐中以“輿論”挾持司法的現象,是對法治規范性、公正性的戕害。
但是,當前部分判決書正文中甚至包含“不殺不足平民憤”“引起當地群眾的極大憤慨”等字詞,赤裸裸地顯示司法判決對民意的迎合。這種做法是否真的會帶來司法公信力的提升,還是會導致司法遭受“被民意挾持”的指責進而加劇司法公信力的式微,則不無疑問。從定罪量刑上看,再極端的殺人案件都不以案件結果是否引起民眾憤慨作為構成要件或加重量刑情節,將“民眾憤慨”作為定罪量刑的考量因素顯然違反罪刑法定原則。此外,為了獲得社會公眾對司法程序與結果的認可,是否必須采取“平民憤”之類赤裸裸的言辭也值得思量。將“司法與民意的彌合”退化為“司法對民意對迎合”,實際上是將“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的統一”退化為“社會效果優于法律效果”,只會導致司法本身品性的喪失、退化為民意審判。此時,司法公信力也無從談起。此外,當前我國司法實踐大量存在“調解”的情況,但調解結案的方式看似“皆大歡喜”,實際上可能是“皆不歡喜”。調解結案采取“雙方各讓一步”的方式來促進案件的“解決”,但實踐中法官為了加快案件審結、提高調解率而強迫、誘導當事人調解的情況頻繁出現。看似通過調解的方式“結案”,實際上卻常被認為“各打三十大板”“不作為”,不僅未能保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也在無形中侵蝕著司法公信力。
網絡時代的到來在使信息傳播變得更為便捷、迅速的同時,也讓公眾參與社會活動的方式更加便捷,成本更加低廉。實踐中常常出現案件判決結果出來之后“群眾一片嘩然”,然后二審便匆匆改判的情況。不論是許霆涉嫌盜竊金融機構案、藥家鑫涉嫌故意殺人案,司法判決都無一例外地受到了輿論的影響。試想,如果案件沒有通過網絡迅速曝光、升溫,是否還會是相同的結果,而這樣的結果又是否導致同案不同判,亦不無疑問。司法適用對民意過度妥協實際上是司法對民意的過分迎合,其背后是司法運行中法律的褪色、法理的缺失,是輿論對司法權力的僭越。司法領域的民意在內容上往往產生于樸素的義憤,這種義憤具有情緒化的特點。[20]對民意的妥協、迎合看似“取得良好的社會效果”,實際上卻是法治的缺失。民眾輿論容易帶有情緒化傾向與群體性導向,已經背離司法“公平公正”的基本立場。隨著民憤與官憤之間的張力不斷加強,民眾對罪與罰進行價值判斷的集體意識(關于是非好壞的共識)似乎已經開始分崩離析,并逐步喪失對越軌行為的制約功能。[21]在這種情況下,個案是否按照司法程序、按照實質正義得出應有的結果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司法是否聽取了民眾對呼吁。一個對民意妥協的司法案件早已超出了司法的應有功能,體現的是公權力與私權力之間的平衡。如果司法脫離了對具體個案的審理,而在于彌合各個階層、群體之間的矛盾與沖突,司法的職能將不再存在,更遑論司法的效率、質量與公信力。
事實上,當前我國司法機關承擔著本不該承擔的體制性功能與角色,面臨著本不應面臨的超常政治干預或行政指令,因而一些原本不是司法原因帶來的問題往往最終也需由司法來進行“體制性”化解,而不是作出符合司法規律的法律裁斷。一旦基于這種輿情壓力而在黨政干預下得出超越司法的政治性、體制性裁判結果,就會強化公共輿論對司法的“體制性”期待,從而陷入一種“惡性循環”。[22]但是,司法有自己的價值取向與角色作用,不應過分迎合民意而喪失法律本色。司法僅僅是國家治理體系的一部分,難以承擔過多的社會治理、矛盾消除的責任。此外,對司法工具性價值的過度運用也會消弭司法本身的價值與功能,最終淪為“無所不管的行政管理法”。因此,司法公信力的存在前提是法的有效適用。一旦法律褪色并為輿論所主導,所謂的“司法公信力”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輿論公信力”。
社會對司法的普遍信任并不因此就意味著司法應該主動迎合或取悅于社會,相反,社會信任總是意味著司法必須依據法律甚至是法官的自我良心進行裁判,意味著司法在法律的基本框架之內來實現法律正義和社會正義。[23]申言之,司法應當通過法理的彰顯使民眾自發信服與認可司法的程序與結果。誠然,個案中的民意、輿論、義憤會給司法系統帶來巨大的壓力,但司法獨立的應有之義不僅包括防止同為公權系統的黨政部門利用公權對司法進行干預,也在于防止民間個人利用輿論對司法進行干預。盡管目前司法實踐中的倫理衡平仍有一定的合理成分,但就總體而言,它與現代法治相距甚遠,甚至是背道而馳的,[24]削弱了法律的權威性、普遍性、安定性。無論是傳統媒體還是新媒體、公共媒體還是自媒體,其報道和呈現都是有所偏頗的。媒體本身的運作機制就蘊含著對真實信息的選擇性呈現和對大眾情緒的渲染。[25]在輿論充滿情緒化的時候,司法更應從法理層面予以理性化解析,而非在輿論的情緒化之下為民意所挾裹而喪失法律的獨立品性。
事實上,司法個案的背后所蘊含的群體性利益的對立、階層性利益的對弈早已遠遠超于個案本身當事人的利益之爭。司法個案實際上是階層、群體以及其他主體之間利益關系或價值觀念沖突的極端化表現,任何司法個案都不同程度地折射出當代中國社會中更具有普遍意義的社會沖突與矛盾。[26]我們需要警惕司法個案異化成為民眾想象中的角色扮演。一旦司法個案脫離了具體的個體和案情,被抽象化為階層的對立,案件的實質真實與實質正義便逐漸被掩蓋,被階層期待所取代。例如,在許霆案的背后有一個“強勢官商”與“市井平民”的對壘形象被悄悄地構建著,并且越來越清晰,進而引發了判決結果與民眾正義情感的撕裂。[27]與之相同,四川成都的廖婷婷案、陜西西安的藥家鑫案等案件的背后均是不同的群體、階層利益之爭。隱藏在案件背后的群體之爭、階級之爭才是所謂“輿論”與“司法”的沖突所在,這是司法需要透過個案紛爭看到的實質,但卻不是應當通過司法解決的事情。通過司法對個案的處理對背后的群體之爭、階級之爭予以回應,不僅背離了司法的功能,也損傷了個案正義。此外,司法在群體之爭的挾裹下對個案作出的判決也存在違反罪刑法定原則、擴分擴大自由裁量權、黨政在維穩觀念下干預司法獨立等一系列問題。
對于個案背后隱藏的群體利益之爭,需要通過國家體制進行系統性的解決,非司法系統之力可以解決。但司法在自己的角色與位置上,也可以從司法層面通過個案的處理對背后的群體利益之爭作出評價,即通過裁判說理與邏輯論證對民意進行回應。沒有錯誤的民意,只有錯誤地理解民意。民意形塑的公案大致上反映了民生狀況和社會情勢。[28]盡管多數公眾對司法個案發表意見并不采用法律專業視角,但無論是對個案的思考還是他們在討論中所作出的表達,都依據和遵循著各自所具有的法律智識。[29]民意,或者說社會公眾的聲音,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在刑法領域中一旦涉及主觀性判斷、社會一般人標準判斷等情況,社會公眾的聲音無疑是最具有說服力與可信度的。與此同時,也需要警惕民意被誘導的風險,正如在藥家鑫案件中,被害人親屬的代理人便通過微博造勢的方式對輿論進行了引導,通過放大公眾對藥家鑫為代表的“權貴階層”的猜忌、誤會等負面情緒來營造對藥家鑫的口誅筆伐。當藥家鑫被執行死刑、藥慶衛訴張顯侵權案發生后,人們才發現,藥慶衛夫妻原本是普通職工。此時,基于“階級對立”的符號性輿論建構頃刻間發生瓦解,人們頓感悵然。[30]由是之故,司法既不能過分迎合民意,又不能脫離民意,而應當借用裁判文書的法律說理與邏輯演繹彌合法律適用與民意輿論的間隔。有學者將司法公信力分為權力威懾型、理性認識型、心理認同型三種類型[31]。其中,權力威懾型所謂的“民眾對司法的認可”實際上是“民眾對權力的恐懼”;理性認識型意指民眾認識到司法系統在相對獨立的情況下有其內在的權威性;心理認同型則是民眾在司法與社會的互動中對司法的價值產生認同與信賴。這意味著現代司法公信力應當是心理認同型,即民眾自發對司法運行與結果的信服,而法理的彰顯自是司法公信力的應有之義。
正義要實現,更要以看得見的方式實現。司法領域中官方話語往往存在言說不足或集體失語的情況:一方面,對于優秀的司法案件的宣傳程度不足;另一方面,在輿論對存在司法不公質疑的公案進行口誅筆伐之時,司法卻鮮少回應。盡管我國的裁判文書公開制度為司法對民眾進行言說、提高民眾對司法的認可提供了有效的渠道,但這一設計初衷良好的制度在實踐運行中卻常常被規避。我國裁判文書公開制度使裁判文書得以公開,不僅為公眾獲悉案件詳情、案件結果提供了官方渠道,也為官方通過個案的審判進行普法教育、樹立司法公信力提供了有效管道。本來,通過裁判文書公開的方式既可以提高司法的透明度,也可以對民眾進行普法教育,是構建法治社會的有力舉措。但是,實踐中這一舉措卻存在被異化的傾向:其一,加劇裁判文書的模糊性、隱晦性;其二,選擇性公開加劇公眾對司法判決的懷疑。司法公信的嚴重缺失導致的是以法官和當事人為核心的法律人與普通人的相互博弈,由此形成一種“防衛型司法”[32],即一方面,法官傾向于調解而非判決,傾向于法律明文而避免進行法律解釋,傾向于判決書語詞的模糊化而避免進行裁判邏輯的說理論證;另一方面,當事人則傾向于找關系而非相信法律,傾向于信訪而非信法。由于沒有強制性公開,部分司法機關對于“敏感”案件采取了選擇性不公開、延遲公開的做法。與此同時,裁判文書公開制度還導致整個司法領域普遍存在的“防衛型司法現象”。由于裁判文書需要公開,部分法院、法官為了避免“寫多錯多”而采取“事實認定正確,法律適用錯誤”的話語對案件的爭議點一筆帶過,即以所謂的“事實認定清楚,法律適用正確”為由進行定罪量刑,抑或以“事實認定不清,法律適用錯誤”為由發回重審或改判。這樣的防衛型司法不僅看似顛撲不破、橫豎不錯,但卻由于說理的不足、不清而難以獲得當事人乃至公眾的信服與認可。正如發生在廣東端州的“趙光輝非法上訴案”①參見〔2016〕粵12 行終字第44 號。中,趙光輝因參戰犧牲戰友的撫恤待遇以及果場征地補償問題到北京上訪,卻被肇慶市端州區公安局予以行政處罰。因此,趙光輝訴至端州區人民法院,但端州法院在判決書中直接羅列案件經過之后便認為“趙光輝訴訟請求無事實和法律依據”,而對趙光輝提出的“警方偽造證據、非法進行行政拘留與羈押”等情況卻未有只言片語。在此情況下,趙光輝上訴至肇慶市中級人民法院并在上訴狀中直言“原審法院在未分析‘何為擾亂公共秩序’、‘未言及《廣東省<實施信訪條例>辦法》等法律法規’、‘未查實證據’、‘未進行聽證’的情況下,何來‘依法依規秉公辦案’、‘程序合法’簡直大白天講鬼話”。類似的案件在司法實踐中可謂層出不窮,都在不同程度上加劇了公眾對司法的不信任。
司法需要依靠本身的合法合理來換取民意的信服,本身的合法合理屬于實質性的內容,而實質性的內容需要通過裁判文書這一工具的說理進行展現。司法活動所追求的實體公正包括案件事實真相的發現和對實體法的正確適用兩方面的內容。[33]與實體正義相比,程序正義是否被實現更容易判斷,但實體正義卻往往難以從外觀上看到,而需要對訟爭要點進行分析、推演。裁判文書中對訟爭要點的分析、對辯護觀點的回應、對公訴意見的解讀均是通過法律說理與邏輯推演的方式向當事人、向公眾展示司法結果是否實現了實質正義。但是,在歷史因素、法官畏懼出錯等復雜性因素的影響下,當前大多數判決書都不同程度上存在說理欠缺的現象,甚至對于辯護意見都未予明確回應,似乎只要一句“事實認定清楚,法律適用正確”或者“事實認定不清,法律適用錯誤”便可涵蓋司法實踐的萬千情形。這樣的裁判文書不僅難以讓當事人信服,更難讓社會公眾信服,又何來司法公信力的提升。簡單來看,司法的效率僅僅在于案件依據訴訟程序進行審理終結。因此,在同一時間內審結的案件數量更多則意味著司法效率更高。但現實中往往存在的情況卻是“案結事不了”,從而引起上訪、再審等情況的發生。在此基礎上,可以說案件并未審結,反而在一般的訴訟流程之外增加了多余的程序。從這一點上看,不僅案件效率沒有提升,案件質量堪憂,而且時間與程序流程的增加更加劇了司法公信力被質疑的風險。如果確實是疑難案件,那么哪怕一審二審再審的結果均不相同,也不影響司法公信力的樹立。相反,對于疑難案件的孜孜求索、去偽存真,恰恰是司法對人民負責、對法治負責的態度的體現,這才是司法公信力樹立的根本。
司法本身的不公必然帶來司法公信力的下降,但司法的公正也并不必然帶來司法公信力的提升。如前所述,司法質量、效率與司法公信力之間的關系呈現“從善如登,從惡如崩”的樣態。之所以出現這種樣態,原因便在于“公正的司法往往不為人所知,而不公的司法卻往往眾所周知”。而更深層次的原因在于在司法運行中以法官為代表的官方話語常出現集體性失語,尤其是在引起輿論熱議的公案之中。正義需要實現,更要以看得見的方式實現。事實上,危及司法公信力的原因不僅在于判決本身的不合法與不合理,更多的是一審、二審、再審結果反復背后的“說理欠缺”或“說理難以服眾”。當前我國的“指導性案例”制度與“裁判文書公開”制度對增強裁判文書的說理性提供了激勵和倒逼機制。這兩種制度都在一定程度上對增強裁判文書的說理性起到了積極的作用,但也存在加劇裁判文書模糊性、抽象性的風險。就裁判文書公開制度而言,本意在于通過公開裁判文書內容對司法運行過程及結果進行監督,并籍此強化裁判文書的說理論證。但這一制度在實踐中卻因為種種原因存在異化為防衛型司法的傾向,大量的裁判文書說理部分呈現抽象化、模糊化的特點。對公眾判意的回應不能簡單局限于對公眾判意的采納與否,更為重要的是在相關裁判文書中詳盡地闡釋裁決的理由,直接或間接地回答社會公眾所討論、關注的問題。[34]裁判文書恰恰為法官對民意進行回應、對法理進行闡釋、對邏輯進行推演進行展示的平臺與渠道,充分利用這一渠道能從根本上樹立法律的權威、增強裁判結果的可接受度,從根本上促進社會公眾自發地對司法產生信服與認可。一個判決不可能做到從任何角度、在不同時期、在不同利益關系的人看來都是絕對公正的,但這不等于說判決不可能有公理,只是說裁判的公信力在民眾認同判決具有公正性所產生的社會效果上看極其重要。[35]但裁判文書說理可以指出在特定的情形、特定的背景下的正義,以看得見的方式形塑司法公信力。相比之下,指導性案例制度在推動裁判文書說理性的作用上較為顯著。指導性案例制度由最高人民法院與最高人民檢察院挑選優秀案例進行刊登,對于當事法官、所在法院而言都是一種極大的鼓勵,能有效激發法官強化裁判說理,提高司法質量的動力。盡管如此,指導性案例制度的馬太效應也不容忽視。基于發達地區的案件更具典型性、法院資源更豐富、法官能力更優秀等種種原因,往往發達地區的裁判文書更容易被選為“指導性案例”,而法院、法官也更傾向于積極強化說理,呈現一個良性循環。但相比之下,不發達地區在案件典型性、法院的重視程度、法官本身素質等方面均與發達地區存在一定差距。因此,指導性案例制度可能造成“一部分法院、法官尤為注重裁判說理,一部分法院、法官傾向忽視裁判說理”的兩極分化現象。如何充分利用裁判文書公開制度、指導性案例制度的工具屬性以助力形塑司法公信力,仍需要理論與實務的進一步探究與實踐。或許,可以考慮建立裁判文書說理的評價體系,將裁判文書的說理水平作為法官業績評價和晉級、選升的重要因素[36],為提升裁判文書的說理構建制度性框架。
值得注意的是,輿論的錯位更多地來源于信息不對稱,即“民間話語的狂歡”與“官方話語的噤聲”。對于引發輿論熱議的公案,民間話語無論是普通公眾、法學專家、新聞媒體都暢所欲言地“還原案件真實、表達自身看法”。但與民間話語的火熱狀況相比,官方話語卻往往呈現不敢作聲、遮遮掩掩的冷清情況。正是由于掌握第一手資料的官方話語集體性失語,才不僅加深了社會公眾的誤解與懷疑,也為誘導者提供了對輿論進行針對性導向的機會。反觀域外,在同樣的司法公案中,美國的法官對輿論的準確程度也負有責任,在輿論缺乏法律知識和事實信息時,法官有責任澄清相應的信息并在判決給出明確的解釋。[37]與美國相比,我國現在還沒有法官參與輿論探討的機制。但是,裁判文書的說理在相當高的程度上也是以法官為代表的官方話語進行發聲、對輿論激濁揚清的重要渠道和工具。裁判說理是當事人和公眾認同裁判所必須的,更是司法裁判在法律框架內回應民意的重要手段,使正義以看得見的方式實現。[38]事實上,每年《人民法院報》所評選的“年度人民法院十大案件”正是為了“反映司法機關為回應社會關切、為公平正義保駕護航所作出的努力”[39]。
司法公信力的實現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也并非一家一人之力所能完成,而是依賴于公安機關[40]、檢察機關、審判機關等部門的通力協作。由是,司法機關可以在自己的角色上盡己所能,通過對法治的堅持與對民意的彌合實現司法正義,通過裁判文書的說理使正義以看得見的方式實現。司法的運行與結果應當在法治的軌道內尋求法律適用與民意的彌合,無論司法與民意相齟齬還是司法過分迎合民意,都會導致司法法律品性的喪失,最終加劇司法公信力的喪失。正義需要實現,更要以看得見的方式實現。法官通過裁判文書的法律說理與邏輯演繹,不僅能使司法運行與結果為社會公眾所信服,更是對公案中輿論熱議下官方話語缺失的補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