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昌強
(蘇州大學 文學院,江蘇 蘇州 215123)
隨著網絡技術、數碼技術與信息共享技術日新月異而發展,“大數據”(Big Data)已從單純的理論成為影響人們生活方方面面的現實。目前,大數據越來越吸引社科學者的關注,雖然英國埃塞克斯大學社會學研究方法中心教授尼克·阿勒姆曾作斷言:哲學、歷史學、文學等基礎文科幾乎用不到大數據。[1]但事實卻是:大數據深入地影響了基礎文科的學術研究,其分析方法被廣泛地應用,從而產生了相當多而且極具影響力和學術價值的成果。同時,大數據也與基礎文科的教學發生了明顯而又復雜的相互關系,特別是對促進基礎文科教學改革有著日益明顯的效果。
“古典文獻學”在我國現代高等教育學科體系中是從屬于“文獻學”的二級學科,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一方面,這門學科有著悠久的歷史傳統,是一門具有綜合性特征的跨學科,它既與傳統的文史之學有非常緊密的關聯,又在其學科內統攝“古籍版本學”“目錄學”“典藏學”“校勘學”“辨偽學”“輯佚學”及“古代漢語”的分支學科“文字學”“音韻學”“訓詁學”等,是我國古典學術核心內涵的體現。這樣的學科性質,決定了該學科在教學過程中,要盡可能地立足于傳統,盡可能地在課堂講授時使用傳統的學科方法。
另一方面,“文獻學”學科被正式命名并進入高等教育學科體系,時間尚短。到目前為止,究竟如何定義“文獻學”尚存在著一些爭議。一般說來,在我國的學科序列中,“文獻學”被分為三個獨立的二級學科,分別從屬于不同的一級學科:一是“古典文獻學”,隸屬于一級學科“中國語言文學”;二是“歷史文獻學”,隸屬于一級學科“歷史學”;三是“文獻學”,隸屬于一級學科“圖書館、情報與文獻學”。這三個二級學科,所面向的都是浩如煙海的文獻。前二者,側重于對文獻的整理、考辨和研究,后者則側重于對文獻進行編目、檢索;而“古典文獻學”和“歷史文獻學”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關系。這種嚴格辨析學科門類的方式,以及“古典文獻學”的學科定位,卻是以西方近現代學科體系為借鑒的,因此,又要求該學科在學術演進和教學改革過程中,盡量借鑒現代學科體系,與時俱進,廣泛運用現代科技的成果,輔助研究和教學。
因此,在大數據引起的變革浪潮襲來之際,討論“古典文獻學”教學改革便具有了非常重要的現實意義。那么,在大數據時代,究竟該如何進行古典文獻學的教學改革呢?
“古典文獻學”的教學改革,應當堅持文獻學本位。
堅持文獻學本位,是“古典文獻學”的學科性質決定的。有學者認為:“古典學術的學理特征及古籍概況決定了古典文獻學教學必須走本土化的路子,不同于西方專業學科體系的認識性教學特點,而是要養其大者。”[2]102至于如何“養其大者”,該學者提出兩點,一是“著眼于學術史的宏觀視野,達成至境”[2]102,二是要“把握根本,尋求通義,選擇一門經典作進身之階,知行合一”。[2]說到底,“古典文獻學”教學的目的是傳授本學科的體系性的知識、理念和方法,并訓練和培養學生在浩如煙海的文獻中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的能力。而這種能力,通常又會被認為是“學養”,個人的學養需要通過不斷地訓練和強化得成。前輩學者黃侃的看法較為極端,他認為系統的訓練可以通過仔細研讀一部經典作品來達成。因此,他曾經提出一個著名的說法:“八部書外皆狗屁。”即認為只要精讀《毛詩》《左傳》《周禮》《說文解字》《廣韻》《史記》《漢書》和《昭明文選》這八本書,古代文史方面所遇到的困難和疑惑自然就會迎刃而解。即便在知識傳授體系化、學科分類細致化的今天,精研經典仍具有獨特的意義。但精讀經典,非一朝一夕之功,甚至有可能要舉數年乃止數十年之功才可見大成。現代社會的快節奏,很難要求一般從業者或非專業人士耗費如此大的精力研讀某一種具體的文本,因此,“古典文獻學”傳授給學生系統性的知識、理念和方法,訓練他們從業的技能,就具有了很實際的意義。
堅持文獻學本位,也是當下古典文獻學學科發展的必然要求。“古典文獻學”教學當然應該盡可能地利用新時代的技術條件,但本學科內仍有相當多的內容必須使用老的方式方法。一方面,大數據技術引發的科技進步極大地改善了教學條件,現代網絡技術使得天壤間的秘籍、海內外公私所藏遺文佚獻變得非常容易獲取。“古典文獻學”研討的對象,也已從文本文獻拓寬到電子掃描文獻、音像文獻等。教學時,這些新型文獻特別有助于講授版本特征與分類、寫刻技法、古籍流傳及特點等知識。但另一方面,“古典文獻學”中需要實踐教學的部分仍然無法被替代,例如公文紙、竹紙、皮紙、高麗紙等的區別,這些涉及到古典文獻載體的知識無法用圖像來分辨,只能通過實踐摸索來積累經驗。又如拓印技術、古籍裝幀修復技術,這些都必須通過實際操練才能習得。更重要的是,“古典文獻學”學理性的部分,如“校勘學”“目錄學”“辨偽學”的理論,并不能完全依賴科技進步就能完全習得,而只能在教學時不斷地通過各種案例講授引導,并在課后由學生反復歷練,才能取得較好的效果。
堅持文獻學本位,有助于消除大數據存在的一系列問題,特別是要提防和消解大數據的“雙刃劍”效應。李艷玲認為:“大數據是指無法用現有的軟件工具提取、存儲、搜索、共享、分析和處理的海量的、復雜的數據集合”[3],雖然具有大容量、高速度、多樣化、真實性的特征,但也易于引發學術研究和閱讀的扁平化、同質化和新霸權主義。[4]大數據的這些弱點,正好可以利用“古典文獻學”的學科本位來消弭。面對書山學海,古代學者往往通過“目錄學”來尋求登山之徑、泛海之舟。章學誠說“目錄學”的目的在于“辨章學術,考鏡源流”[5],張之洞以為“讀書不知要領,勞而無功;告某書宜讀而不得精校精注本,事倍功半”[6]。面對大數據帶來的信息喧嘩與爆炸,傳統的“目錄學”功夫正好有了用武之地,在軟件抓取信息之外,通過自身學養分別、辨析、研究海量的信息。
“古典文獻學”教學改革,也需要適應時代的變化,盡可能地拓展大數據視野。
首先,盡可能地利用大數據帶來的各種便利。目前,大數據已較為全面地改變了“古典文獻學”教學手段單一、演進速度慢的弱點。這主要表現在:其一,大數據的優勢在于使得海量的學習資源變得非常易于獲取,特別是網絡技術的發展更提升了這一進程的速度。在教學中,大數據技術能夠較為成功地改變教學中教師“一言堂”的困境,學生可以廣泛利用網絡資源真正參與到教學中,切實實現師生之間的教學相長,“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陶淵明《移居二首》)。學生和老師在掌握資源方面能達到較為平等的地位,在課堂上就能展開更好的互動。其二,大數據也使得教學環境、教學手段發生了有效的改變。目前,多媒體教學、智慧課堂越來越廣泛地運用到實際教學中,“古典文獻學”教學自然也能乘此東風,將課堂教學變得立體起來,恰當地為教師減負,將其精力從單一的口頭講授和板書,轉移到增強課堂的引導性、豐富性、科學性以及提高學生的學習能動性上來。
其次,要在現有學科基礎上,促進“古典文獻學”的新發展。大數據使得“古典文獻學”的教學范圍大大拓展,不僅包含傳統的基于文本的內容,也涉及到了更多非文本的范疇,如電子文獻、音像文獻等。這樣事實上已經擴大了“古典文獻學”的研究與教學范疇。一方面,大數據已然豐富了“古典文獻學”的“質感”,能激發教師和學生更多的教學與學習興趣;另一方面,大數據也打開了教師的視野,為廣大教師提供了迥異于前輩學者的豐富科研素材,并觸動其將科研成果有效轉化為教學成果,易于實現科研與教學的良好互動。
當然,拓展大數據視野,最具有實際意義的是將大數據的一系列分析方法和技術引入“古典文獻學”的教學過程中。
大數據時代為教學實踐提供了非常豐富的新技術,“古典文獻學”教學改革在手段和方法方面的重中之重,便是利用新技術為教學護航。
首先,新技術觸動關于“古典文獻學”教學策略和手段的變革。“教學策略的變革建立在觀念轉變的基礎上,只有教師在文獻學觀念上有了轉變,他才會自覺地采用新的教學策略,進而改進文獻學的教學現狀。”[7]進入新世紀以來,多媒體教學已普遍地運用到教學實踐中,“古典文獻學”教學活動亦是如此,有學者認為,教師在教學活動中應至少達成以下四點成果:“一是講論結合、增強互動;二是多用圖示;三是歷史現實結合,增強學生代入感;四是選擇經典,深入閱讀。”[8]從目前的課堂效果來看,大部分教師已比較圓滿地完成了。不過,科技的發展也在推動教學技術的持續進步,本世紀初,在海外尚屬罕見的慕課(MOOC,“大規模開放在線課程”省稱)、翻轉課堂已成為當下國內教學的常見事物。2020年上半年,國內新冠疫情猖獗之時,各類學校紛紛開啟網絡教學,更是加快了這一變革進程。教師實踐教學的場所,從實體的課堂,搬到了虛擬的網絡、云端、數據平臺,雖然開始時有種種不適應,但進程卻比此前很多預測更平穩。2020年夏,疫情得到了有效控制,各類學校在秋季學期重啟線下教學,但網絡課堂帶給我們的經驗和啟示也需要更好地總結,以便有效地為接下來的教學服務。
其次,新技術促進了教學資源的選擇。既往教學中常常出現師生比例一對多的模式,現在因為網絡資源的豐富,師生比例可喜地出現了多對多的模式。以往其他學校難得一見的名師課程,現在也可以通過網絡一鍵獲取。就“古典文獻學”而言,北京大學安平丘教授、山東大學杜澤遜教授、南京大學武秀成教授、復旦大學陳廣宏教授等知名高校名師的課程,在網上獲得了熱捧,這正反映了網絡教學資源越來越普及化、迅捷化給實際教學活動帶來的有益變化。甚至一些前輩學者的課程和講座,也因為網絡,有了“如聆真音,如在目前”的效果,轉益多師、兼容并包,對于當下的學生,已成為現實。在這樣的技術條件下,教師更應該在教學資源選擇的過程中,充當好參與者與輔助者的角色,積極引導學生進行選擇,激發他們的學習主動性和積極性。
再次,新技術增強了教學實踐及其效果的檢測。以2020年春筆者在智慧樹網絡教學平臺的網絡教學為例,該平臺設計了較多教學模塊和應用,“古典文獻學”教學過程中的教、學、考、管等環節,都變成了數據。筆者在授課時,僅需在電腦上點擊相應應用,學生課堂在線及簽到情況、學習時間時長、課程資料下載與學習情況、自修時長、教學互動次數及時長、學生作業及考試成績、課堂滿意度等相應情況都變成了極其直觀的數據,一起構成了本門課程的“大數據”,對本門課程的教學實際和效果形成了良好的參考,有助于本人及時調整教學計劃、更新教學方式和手法。不過,網絡平臺仍有更合理化的空間,這當然是另一個更實際的亟待研究和完善的課題了。
大數據為“古典文獻學”教學全程提供了新的技術支持,自然更方便、有效地實踐古典文獻學的體系化變革。
大數據的背景下,“古典文獻學”的教學改革其實是體系性的變革,對教學活動所有的參與者和整個教學過程都提出了新的要求:
首先,這一變革對教師的素質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教師應用于做大數據時代教學的探究者、教學活動中的組織引導者、教學資源的供應者和架構者、教學中的學習者和評價者。”[9]因此,增強教師自身素質,活到老學到老,以適應“大數據”時代日新月異的變化,是“古典文獻學”教學改革中的重中之重,也有效地避免了可能存在的教學打醬油、磨洋工的現象。當然,增強教師素質,寓學于教、寓教于學,本身也是科研工作者應盡的職責。
其次,這一變革同樣對學生的學習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學生不能再滿足于書本知識,僅僅為了獲得學分而學習、為學習而學習,而應該有效地利用資源,積極尋找自己的學習興趣,并合理規劃自己的學術發展。當然,這也并非只是光喊口號就能實現的目標。除了學生自己認真努力外,教師還要注意激發和引導,實行差異教學,在保障整體教學質量和效果的基礎上,對一些有良好基礎和興趣的同學,要加大教學投入,以便更好實踐因材施教的原則。而且,在教學的不同階段,也要注意不同的教學方式。本科生以教授知識為主,須注重學科體系性,研究生則要以教授學理為主。只有這樣,才能切實完成教育部有關本門課程設置的目標:“培養學生的自學能力和獨立研究的能力。”[10]
再次,這一變革改變了傳統的評價模式,對教學效果評估起到了良好的促進作用,為教師、學生、教學管理部門等共同參與評價教學效果提供了有效的途徑。有關這一點,本文上一節已有相應論述,此處從略。
大數據時代已然到來,數字人文將會越來越顯著地進入教學和科研之中。在大數據時代,“古典文獻學”的教學改革既有與其他學科相通的部分,也有獨具學科特色的部分。“古典文獻學”教學改革仍需堅持自身學科本位,并積極拓寬教師和學生的大數據視野,有效利用新技術作為教學和學習的輔助手段,從而在新形勢和新條件下,不斷實現本學科教學的體系性變革的目標。當然,改革也并非“畢其功于一役”,而是一個不斷變化的進程。包括“古典文獻學”教學改革在內的高校教學改革,也必將是一個不斷變化的過程,在為國儲才的大戰略下,適應新的形勢和條件,不斷出現值得研究與探討的新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