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汽水里的秘密

千紙鶴

十六歲的青春被各色顏料涂畫得熱烈且茂盛，像高懸在天空中的那一輪熾陽發光發燙，晃眼卻出眾;又像是低垂枝葉的蒼郁老樹交織出的一地濃密綠蔭，低調而謙遜。

青春啊，更像是一瓶被劇烈搖晃過后偶然打翻的橘子汽水，冒泡、噴涌、入喉，清爽解渴。好像沒什么了不起的，但就是不能沒有它。你知道的，運動出汗后要來一瓶橘子汽水，別的都不行，礦泉水完全沒那個滋味。

這樣一瓶小小的橘子汽水里，裝滿了少年的心事、舊時的大夢和初見的悸動。

他走到籃球場對面的自動販賣機邊上時，前面還站著一個女孩。自動販賣機的頂棚沒伸出多少，還是塊透明的塑料板，根本擋不了多少陽光。運動場上已經沒多少人了，只剩下體育課結束后還留下打球的男生和一部分校隊的運動員，她是極少的幾個女生之一。

幾近日暮，他撩起衣角胡亂地擦了擦額頭的汗漬，心想前面這人真磨蹭，自己嗓子渴得要冒煙了。另一臺自動販賣機在運動場的南端，這是北，兩地隔得遠，他不想再跑一趟。

“那個，同學……”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前面那個女生就轉過來給他讓出了位置，“要不你先買吧，我錢投進去了，不知道為什么汽水沒有出來，可能機子卡住了。”

他低低地應了一聲，朝投幣口丟進去幾個硬幣，摁完號碼鍵，不一會兒橘子汽水就從底部滾了出來。這是最后一瓶橘子汽水了，他知道前面那個女生剛剛也想買這個，于是轉身把飲料塞到了對方手里。

女孩一愣，她本以為自己點的東西會跟著后一個人買的一起滾出來，沒想到他想買的也是橘子汽水，還是說他是特意幫她買下了最后一瓶？

“同學，不好意思，我手里就這些零錢，都被自動販賣機‘吃’了，現在還不了你汽水的錢。這樣吧，你告訴我你幾班的，我待會兒給你送過去。”

“不用了，”他被面前這人拘謹又嚴肅的樣子逗笑了，“一瓶汽水而已，就當我請你的。”

他沒給對方反應的時間，訓練隊伍里有伙伴喊了他一聲，他便趕著歸隊訓練了。

足球場上好像是某隊踢進了一記好球，引得全場歡呼。塑膠跑道不知道是因為太陽曬的，還是年頭久了，有些地方裂了縫，露出下面的沙石塵土。操場上有一群放學不回家混進來看別人打籃球的小學生，領頭那個手里握著路隊牌，看得可認真了，他脖子上系著的紅領巾在晚風里被連連吹起，和升旗臺上高舉的五星紅旗在同一片天空下，相得益彰。

有幾個吃過晚飯的女生繞著跑道在散步，她們手挽手嬉戲閑聊，不知聊的是娛樂八卦，還是操場上相識相知的某某。云朵被晚霞染得藍紫赤橙，旖旎一片浮在晴朗的上空。空氣里有種汗水和甜膩汽水混合的味道，有少年人獨有的熱血與躁動，有讓女孩心生艷羨的赤子大夢和不負勇往。

她渾渾噩噩地度過了初中和高一、高二，現在好像到了不得不逼自己一把的時候了。高考是一道人生的分水嶺，老師、家長、同學，好像人人都這樣說。她也想拼搏奮斗，改寫人生軌跡，為了愛與夢不顧一切地疾沖向前。于是看書復習累了、倦了，她就喜歡一個人跑到操場看看生命的鮮活熱烈，看看躁動不安的青春。好像這樣就能像潛水的人一般，吸到一口岸上的新鮮空氣，繼續往下潛得更深。

女孩開始頻繁到操場去，都是她第一次遇見他的那個時間點，可是她一直沒能再遇到他。女孩問了男生同隊的伙伴，他們說他請假了，一連請了好幾天，似乎是因為腿傷，韌帶拉傷了，影響到了考核賽。她還是會每天到操場一趟，每天買一瓶自動販賣機里的橘子汽水，好像等待那個人也成了能讓她在卷子和考試之間喘口氣的事，她知道還錢只是一個由頭，她有話要對他說。

她從別人那里打聽到，男生前不久在一次大型比賽中失利，原本能拿冠軍的他因為摔傷成了倒數。比賽成績影響了他的體考分數，他本是想通過體考考取一所好學校的。但現在他畏縮了，好像自己的確沒有那么厲害，比自己跑得快、練得久的人多了去了，他憑什么篤定自己能在田徑的道路上闖出一片天地。他好像就應該認命，好好回去讀書參加普通高考。體育這個東西對他而言只能是興趣，當不了飯碗的。他因為這事沮喪了很久，最近連訓練也不來了。

她終于逮到了男生。她發現他的時候，他正躲在看臺上看著以前的同伴在田徑場上訓練整隊，那眼神里有說不出的向往和留戀。

“喜歡的話為什么不回去，躲在這里偷看算什么？”

“你不懂，我不合適。”

“我請你喝瓶橘子汽水吧，剛路過看了下今天還剩很多，咱倆不用禮讓了。本來想還你錢的，但估計你也不會收。”

他們坐在運動場的看臺上，從日暮西垂聊到天色昏暗。女孩說了很多，說到自己很多次都在半夜埋頭試卷的時候想放棄過，可是她不想自己好不容易緊攥著的手就這樣松開，這樣太不值得了，她知道一旦松開，握著的那些珍貴、有意義的東西都可能隨之而去。她很想拼盡全力試一次，哪怕沒有最好的結果，她也不想愧對青春二字。

她說自己很羨慕在運動場上揮灑汗水的特長生，他們的目標很明確，他們的努力和拼搏好像都能被人見證，好像都有跡可循，也不負熱愛。她知道男生在擔心什么，自己是否已經到了極限，以后的道路會有多長，要怎么走，還是不久就到了盡頭，不是折返就是認死理，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

可是她覺得那真的是以后的事情啊，現如今能有值得自己熱愛的事情多么難能可貴。她沒有見過男生跑步的樣子，不知道他跑得快嗎，厲害嗎？她想肯定是厲害的。她知道男生是舍不得田徑的，舍不得這操場和腳下一步一步走來的路。既然來事未可知，不如就此賭一把，認準了自己喜歡的往前沖，這才能不辜負自己熱烈、濃重的青春。

“就像……就像這瓶橘子汽水一樣。”

橘子汽水是獨屬于夏天的，敢闖敢夢和赤子心就是屬于少年青春的。

女孩又回到了堆滿卷子和復習綱要的教室，電風扇還在呼呼地吹，卻吹不涼盛夏的燥熱。男生也回到了運動場，太陽依舊熾熱燦爛，汗水在兩頰滴落，炬火在心底燃燒。

他們或許少了聯系，但彼此都不會忘記，被劇烈搖晃過后誤打翻的橘子汽水，氣泡灌滿的夏天，不被辜負和永遠信仰的是少年大夢和青春悸動。

（作者系福州大學2019級化學專業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