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第一爐香》看張愛玲的敘事倫理

王 倩，薛 雯

(上海理工大學(xué) 出版印刷與藝術(shù)設(shè)計學(xué)院，上海 200093)

劉小楓著作《沉重的肉身:現(xiàn)代性倫理的敘事緯語》中最早出現(xiàn)“敘事倫理”一詞[1]。其中他認(rèn)為，敘事倫理從個體獨特的例外情形去探問生活感覺的意義，緊緊摟抱著個人的命運，關(guān)注個人生活的深淵。在這一點上，張愛玲無疑是最具代表性的，她的敘事倫理，常常張揚一種“無差別的善意”，她善于掙脫傳統(tǒng)的道德困境、經(jīng)驗困境，打破俗常的現(xiàn)實和人倫規(guī)則，不評判善惡是非，同時又能使讀者同她一起，以最大的善意去寬慰一個人，理解他(她)生命中一切細(xì)微感受和變故，與人物命運感同身受，充滿了細(xì)膩的人文關(guān)懷，飽含人道主義精神，大膽揭露人性中最柔軟、最黑暗、最不堪的一面，即使人物身處深淵，即使存在現(xiàn)實倫理不可接受的行為，張愛玲都盡可能地以一種平和的視角進行敘述。本文將通過分析《第一爐香》女主葛薇龍如何在復(fù)雜的倫理環(huán)境，作出艱難的倫理選擇，探索張愛玲的敘事倫理特征[2]。

一、畸形的倫理環(huán)境-“無形場域”的構(gòu)建

敘事倫理學(xué)家們堅持：“每個人都是一個深淵，當(dāng)人們往下看的時候，會覺得頭暈?zāi)垦！保弧懊恳粋€人的生命都值得仔細(xì)審視，都有屬于自己的秘密與夢想”[1]。那么，張愛玲是如何對葛薇龍所面臨的倫理環(huán)境進行敘事的呢？她是如何一步一步墮入“深淵”的呢？故事又埋藏著她的哪些“秘密與夢想”呢？這里，似乎從這“沉香屑”燃起的那一刻起，張愛玲就構(gòu)建了一種無形場域，在這個場域里，每個人都難逃物質(zhì)、欲望、利益帶來的誘惑，過著一種紙醉金迷的生活，這場域像是一種魔力，如同梁太太織就的“蜘蛛網(wǎng)”，凡是被網(wǎng)住的女子，都是她吸引男子的工具；凡是男子，皆為她滿足年輕時得不到的情欲的傀儡[3]。

在宏觀上，由于時代背景等因素，這個無形場域所構(gòu)建的倫理環(huán)境，是極不協(xié)調(diào)的：“處處都是對照，各種不調(diào)和的地方背景，時代氣氛，全是硬生生地給摻揉在一起，造成一種奇幻的境界”，如在梁太太的園會中，“福字大燈籠”和“海灘上用的遮陽傘”同時出現(xiàn)的場景，在視覺和心理上給讀者帶來極大的沖擊，這種中西結(jié)合，表面上是新與舊的文化碰撞，實則不倫不類，夾雜了殖民地時期新舊、中西利益的博弈與沖突，充滿了諷刺意味，使得這個場域變得更加復(fù)雜而扭曲。然而這“無形場域”又是通過“有形化”的細(xì)節(jié)逐漸加強的，在故事的開始，就以薇龍的視角展現(xiàn)了姑媽住宅的具體描繪，如同一幅注重細(xì)節(jié)和工筆的油畫，充滿了色彩、形狀、隱喻，以打造空間感、立體感，構(gòu)成一種視覺上的沖擊力，為后續(xù)在這個華貴住宅區(qū)發(fā)生的故事奠定了基底。同時，對相同景色不同情境的變化描寫，有強化視覺效果的作用，加深讀者對故事發(fā)生場景的印象，譬如這“白房子”、“綠玻璃”元素的變化，對人物心理起到了映射作用，寓情于景，同時觸景生情。一開始，薇龍對一切都很新奇，因而這顏色都是明亮的、結(jié)構(gòu)都是清晰的、心情是歡喜的：“山腰里這座白房子是流線形的，幾何圖案式的構(gòu)造，類似最摩登的電影院。然而屋頂上卻改了一層仿古的碧色琉璃瓦。玻璃窗也是綠的，配上雞油黃嵌一道窄紅的邊框”。而正式入住梁宅時：“依稀還見那黃地紅邊的窗柩，綠玻璃窗里映著海色。那巍巍的白房子，蓋著綠色的琉璃瓦，很有點像古代的皇陵”。這里，使用《聊齋志異》里的意象，刻畫了梁宅這一深宅大院的整體形象，起初“這園子仿佛是亂山中憑空擎出的一只金漆托盤”、“欄桿外就是荒山”，體現(xiàn)了它的封閉性和獨立性，“門邊點了一盞赤銅攢花的仿古宮燈。人到了門邊，依然覺得門里鴉雀無聲，不像有客，側(cè)耳細(xì)聽，方才隱隱聽見清脆的洗牌聲，想必有四五桌麻將。”這詭異氣氛的渲染，正是《聊齋》的慣用手法。而對園子的描寫則“布置謹(jǐn)嚴(yán)，一絲不亂，就像漆盤上淡淡的工筆彩繪”，外部的工整華麗只是表象，就像《聊齋》里的幻術(shù)，隨時可能幻化成“墳?zāi)埂薄６饼堖@樣一個 “對于香港山頭華貴的住宅區(qū)還是相當(dāng)?shù)纳琛钡呐ⅲ@富貴場對她來說完全是沒接觸過的圈子，就像《聊齋》里的書生，上山探親出來之后，轉(zhuǎn)眼間那歸家宅第已經(jīng)化成一座大墳山”，她所感受到的截然不同的“皇陵”、“大墳山”意象，則充斥著潛意識里對從未接觸過新環(huán)境、見過姑媽以后對未來的恐懼與不安。這院子里的人，是“鬼”，而薇龍?zhí)と脒@鬼氣的世界，漸漸變成“新鬼”，融入這鬼氣森森的世界，再也走不出來。

無疑，這無形場域的中心就是梁太太，在這個場域里，是梁太太一手遮天塑造的充滿“滿清末年的淫逸空氣”的小天地。她像一個蛇蝎毒婦，就像《倩女幽魂》里小倩的“姥姥”，一手控制著整個梁宅里面的男男女女，她是道德淪喪的代表，沒有了長幼倫理的觀念，與侄女共爭甚至共享一個情人，她不健全的人性漸漸吞噬著侄女純潔的心靈。從故事一開始，就對人物命運進行了暗示，初見時以“蜘蛛”“蛇信子”等意象對姑媽人物形象的刻畫，不正是后面其為了自身利益不惜將侄女作為賺錢工具的預(yù)判嗎？對梁太太這一場域的中心人物的刻畫，作品不僅使用了豐富的意象，而且善于抓住日常物品，以物品變化反映人物變化。如，以扇子對薇龍初見梁太太時的場景描寫：

“薇龍站在她跟前，她似乎并不知道，只管把一把芭蕉扇子磕在臉上，仿佛是睡著了。”

“梁太太一雙纖手，搓得那芭蕉柄的溜溜地轉(zhuǎn)，有些太陽從芭蕉筋紋里漏進來，在她臉上跟著轉(zhuǎn)。”

“她那扇子偏了一偏，扇子里篩入幾絲金黃色的陽光，拂過她的嘴邊，就像一只老虎貓的須，振振欲飛”

“梁太太只管把手去撕芭蕉扇上的筋紋，撕了又撕。薇龍猛然省悟到，她把那扇子擋住臉，原來是從扇子的露縫里釘眼著自己呢！”

“梁太太的手一低，把扇子徐徐叩著下顎。”

這一把普通的芭蕉扇，把梁太太對薇龍的打量算計描繪得栩栩如生，同時也從薇龍的視角展現(xiàn)了她初見姑媽時的戰(zhàn)戰(zhàn)兢兢、察言觀色，透過芭蕉扇的縫隙看人，不禁使人細(xì)思極恐、不寒而栗。又如，“房里滿是那類似杏仁露的強烈的蔻丹的氣味，梁太太正搽完蔻丹，尖尖的翹著兩只手，等它干。兩只雪白的手，仿佛才上過拶子似的，夾破了指尖，血滴滴地。”這血滴滴的手，把梁太太蛇蝎毒婦的形象再次強化，把她為了個人利益不惜以犧牲親侄女一生幸福為代價的惡毒手腕再次聚焦。“梁太太格格的笑將起來，一面笑，一面把一只血滴滴的食指點住了薇龍，一時卻說不出話來”，這“格格”一笑，表面上是為了侄女好，實則只是把其視作將來賺錢的工具，渲染了一種可怕的陰森的氛圍。梁太太在這“無形場域”中強大的氣場也反映了金錢本位的“新”的資產(chǎn)階級化倫理道德對古老的中國倫理規(guī)范(薇龍)的壓迫。

同時，“無形場域”隨女主人公葛薇龍的“心理場域”而不斷強化，隨著“無形場域”的加強，給人的壓抑感和蒼涼意蘊也更加濃厚。在薇龍同姑媽和司徒協(xié)共坐一輛車的情景描寫，“半路上下起傾盆大雨來。那時正是初夏，黃梅季節(jié)的開始。黑郁郁的山坡上，烏沉沉的風(fēng)卷著白辣辣的雨，一陣急似一陣，把那雨點兒擠成車輪大的團兒，在汽車頭上的燈光的掃射中，像白繡球似的滾動。遍山的肥樹也彎著腰縮成一團；像綠繡球，跟在白繡球的后面滾。”“白繡球”和“綠繡球”的意象，表現(xiàn)了雨之大，風(fēng)之狂。在司徒協(xié)送給她金剛石手鐲的時候，薇龍回到房間，內(nèi)心不安的外在表現(xiàn)通過環(huán)境得到外顯：“緊對著她的陽臺，就是一片突出的山崖，仿佛是那山嶺伸出舌頭舐著那陽臺呢。在黃梅雨中，漫山醉醺醺的樹木，發(fā)出一蓬一蓬的青葉子味；芭蕉、梔子花、玉蘭花、香蕉樹、樟腦樹、菖蒲、鳳尾草、象牙紅、棕櫚、蘆葦、淡巴菰，生長繁殖得太快了，都有些殺氣騰騰，吹進來的風(fēng)也有點微微的腥氣。”“山嶺”“舐著”“陽臺”，繁殖過快的植物、過分潮濕的空氣，都是司徒協(xié)這一舉動對薇龍內(nèi)心的沖擊，她深深感到了司徒協(xié)的攻擊性，一種咄咄逼人的赤裸裸的威脅，因而她眼中的景色也是外揚的、狂放的、咄咄逼人的。

故事結(jié)尾，“天”與“海”的場域給人無限的壓抑感，將整個“無形場域”封鎖在一片無法自拔的空氣里，自此，薇龍失去了自由，且甘于接受這命運的擺布。在薇龍和喬琪去灣仔看熱鬧的時候，“頭上是紫黝黝的藍天，天盡頭是紫黝黝的冬天的海，但是海灣里有這么一個地方，有的是密密層層的人，密密層層的燈，密密層層的耀眼的貨品-藍瓷雙耳小花瓶、一卷一卷蔥綠堆金絲絨、玻璃紙袋裝著巴島蝦片、琥珀色的熱帶產(chǎn)的榴蓮糕、拖著大紅穗子的佛珠、鵝黃的香袋、烏銀小十字架、寶塔頂?shù)臎雒保蝗欢谶@燈與人與貨之外，還有那凄清的天與海-無邊的荒涼，無邊的恐怖。”灣仔的小世界，給了薇龍暫時忘卻煩惱的快樂，但她觸景生情，知道在這之外的“天”與“海”，仍是無盡“荒涼”和“恐怖”。反觀整個小說，姑媽家的“天”與“海”，本來是遼闊的、自由的，但對于薇龍來說，她卻像被關(guān)進了囚籠，只能從自己的小房間里看同樣的“天”與“海”。這陰森、恐怖、不協(xié)調(diào)的無形場域，像囚籠，薇龍只能從那小房間看到外面的“天”與“海”，久而久之，連從這房間里看到的原本該是廣闊自由的“天”與“海”，都與悲哀掛鉤了。

可見面對這樣的倫理環(huán)境，對于薇龍這樣一個獨自步入該“無形場域”的“普通的上海女孩”會帶來多大的沖擊和改變，倫理環(huán)境的畸形，恰恰為薇龍后面的墮落提供了一種“合理化”的解釋，使讀者更易接受后面的人物命運結(jié)局，給予人物理解和包容，似乎在這樣的倫理環(huán)境中，人物作出的任何行為都是在情理之中的。從倫理環(huán)境的構(gòu)建入手，就如同先搭建了一個充滿誘惑的物質(zhì)世界，對于涉世未深的單純女高中生而言，她就如同一只麻雀，步入獵人設(shè)計好的陷阱，反倒因這預(yù)先的環(huán)境之危險復(fù)雜，使得旁觀者對于其境遇多了些同情和憐憫，達到了“共情”的效果。

二、艱難的倫理選擇-自省與自欺中的掙扎

步入了畸形的倫理環(huán)境，對一個傳統(tǒng)倫理本位的女孩來講，必然面對著與自己三觀截然不同的生活，因而她必須直接或間接、主動或被動、有意識或無意識地作出倫理選擇。在選擇上，她一個小姑娘既獨自前來，無形場域是既已存在的，而她則是事先與這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獨立個體，在心理上必然充滿了矛盾。在這一點上，張愛玲用其獨特的女性敘事的手法，以葛薇龍這一女主角的視角，著重刻畫人物的矛盾心理，讓讀者感受到她的每一次掙扎、每一次彷徨、每一次思忖，那么最后當(dāng)她陷入自知的悲劇時也能有一個自然的、合理的、充分的過渡。在三次“自省”的選擇面前，薇龍都通過“自欺”放棄了：

第一次選擇，是她初入梁宅時所觀所感的直接體驗。正如喬琪所言，薇龍最善于“自己哄自己”，在剛到姑媽家的時候，她明明知道“我平白來攪在渾水里，女孩子家，就是跳到黃河里也洗不清”，但仍然勸自己：“今天受了這些氣，竟有些不值得！”“來既來了，不犯著白來一趟，自然要照原來計畫向姑母提出要求，依不依由她，她不依，也許是我的幸運”。 “幸運”一詞反映了其實薇龍在潛意識里，知道住在姑媽這里的潛在危險，但對于姑媽這里的上流生活卻又充滿著羨慕與期待，渴望步入新的階層，故而對這些風(fēng)險視而不見，以僥幸心理尋找待下去的借口：“至于我，我既睜著眼走進了這鬼氣森森的世界，若是中了邪，我怪誰去？可是我們到底是姑侄，她被面子拘住了，只要我行得正，立得正，不怕她不以禮相待。外頭人說閑話，盡他們說去，我念我的書。將來遇到真正喜歡我的人，自然會明白的，絕不會相信那些無聊的流言”，她感覺到了這個場域可能帶給她的影響，她比誰都清醒，但她還是不能果決地放棄這很可能毀掉一生的決定，可見薇龍是多么地擅長于自我安慰，同時對物質(zhì)生活又是如此向往。

第二次選擇，司徒協(xié)塞給她金剛石手鐲，讓薇龍對未來有了被支配的恐懼感，她意識到“梁太太犧牲年輕的女孩子來籠絡(luò)司徒協(xié)，不見得是第一次。她需要薇龍做同樣的犧牲，也不見得限于這一次”，所以“唯一的推卻的方法是離開了這兒”。她再一次清醒，又再一次墮落，她知道自己已然對這種紙醉金迷的物質(zhì)生活上了癮，但她的想法繼而轉(zhuǎn)向“她要離開這兒，只能找一個闊人，嫁了他”，在那個時代，女性將自己的命運寄托于男人身上，她不是想著直接離開，而是轉(zhuǎn)而想到喬琪，把自己的未來命運寄托于喬琪的愛，孰不知當(dāng)她依賴上喬琪的時候，未來反而變得越來越渺茫。她明白，“也許喬琪的追求她不過是一時高興；也許他對任何女孩子都是這樣的”，但她還是勸自己：“在過去，喬琪不肯好好地做人，他太聰明了，他的人生觀太消極，他周圍的人沒有能懂得他的，他活在香港人中間，如同異邦人一般。幸而現(xiàn)在他還年輕，只要他的妻子愛他，并且相信他，他什么事不能做？即使他沒有錢，香港的三教九流各種機關(guān)都有喬家的熟人，不怕沒有路可走”，薇龍?zhí)煺娴匾詾樽约嚎梢宰瞿莻€可以改變這一花花公子的女子，卻不曾想，喬琪根本就沒想過收心，做一個有責(zé)任心的丈夫，他還是個依靠別人過活的寄生蟲。歸根結(jié)底，還是女性那種“女結(jié)婚員”的封建思想，禁錮了她選擇的自由，而那荒唐而無止境的一廂情愿的愛，又使她甘于寄托于最美的幻想在喬琪身上，沉浸在一種浪子回頭但又希望渺茫的遐想之中。

第三次選擇，出現(xiàn)在薇龍生病后猶豫著是不是要留在香港。薇龍一邊想躲回上海的家逃避這一切，一邊又放不下香港的奢華享樂的生活：“她躺在床上，看著窗子外面的天。中午的太陽煌煌地照著，天卻是金屬品的冷冷的白色，像刀子一般割痛了眼睛。秋深了，一只鳥向山巔飛去，黑鳥在白天上，飛到頂高，像在刀口上刮了一刮似的，慘叫了一聲，翻過山那邊去了”，這段外景的描寫，是薇龍內(nèi)心痛苦不堪的真實寫照，在這段愛里，她委曲求全，一步步退讓，放下自尊，放低姿態(tài)，走向命運設(shè)計的圈套。“她突然決定不走了-無論怎樣不走。從這一剎那起，她五分鐘換一個主意-走！不走！走！不走！在這兩個極端之間，她躺在床上滾來滾去，心里像油煎似的”。此處，把薇龍猶豫不決的心態(tài)刻畫得淋漓盡致。在訂完船票回家后看到喬琪，“天完全黑了，整個的世界像一張灰色的耶誕卡片，一切都是影影綽綽的，真正存在的只有一朵一朵頂大的象牙紅，簡單的、原始的、碗口大、桶口大。”這是看到喬琪后薇龍的內(nèi)心情感欲望，對愛的渴求，不可遏制地蔓延著，因此，也是在這時她確定自己還是愛著喬琪，于是回家后就做了留下來為梁太太和喬琪賺錢的決定。在道德倫理和個人自由倫理面前，薇龍選擇跟隨個人感覺，在自欺自省中選擇嫁給喬琪，她明明清楚嫁給了喬琪，就是犧牲自己的青春成為梁太太和喬琪賺錢的工具，失去個人尊嚴(yán)，忍受世人的冷眼，但她就是不受控制地選擇了這條不歸路。這與張愛玲的個人經(jīng)歷不無關(guān)系，她瞇著眼睛看愛情，始終把男性往好的方向看，但凡有一點點溫暖，也要飛蛾撲火。

她一次次意識到，比誰都清醒自己的處境，卻最終被自己打敗，在面臨每一次的選擇，薇龍都是做出了錯誤的選擇，無法戰(zhàn)勝內(nèi)心的心魔，一次次想要離開，卻始終下不了堅定的決心，一次次的心理斗爭，一次次被命運擺布，一次次走向悲劇的深淵，最終再無選擇的權(quán)利。她對喬琪的態(tài)度轉(zhuǎn)變、她對回家還是不回家的改變、她接不接受司徒協(xié)的改變等，這一過程，是薇龍從一個懵懂天真的少女，逐漸淪為被金錢、欲望控制、失去自由、自尊的替人弄錢的工具。薇龍的心理感受，看似是與自己的對話，其實也是與讀者的倫理對話，讓讀者看到小人物內(nèi)心那最隱蔽、最不堪、最沉默的小小角落，如此，張愛玲將人性的黑暗面毫不留情地揭露出來，愛人的無情、親人的冷漠、旁人的冷眼，將女性在那一時代所處的困境刻畫得淋漓盡致，以女性的獨特視角，感受人物心理最細(xì)微變化的過程，對薇龍的三次選擇或無奈、或可惜、或同情、或義憤的直接感受，給予人物最大的包容和體貼。

三、虛無與蒼涼的倫理意蘊-偶然中的必然

“蒼涼之所以有更深長的回味，就因為它像蔥綠配桃紅，是一種參差的對照”。《第一爐香》沒有說喬琪最后回心轉(zhuǎn)意，沒有設(shè)置女性自強用理性逃出姑媽魔掌，沒有直接評判人物善惡，只是任故事自然發(fā)展到它的特定情節(jié)，不刻意，不逢迎，不落俗套，在梁宅的華麗場景營造中，女主人公葛薇龍的命運終在蒼涼中徐徐落幕，反映了張愛玲對女性人物命運的悲憫情懷。反倒這樣自然、不緩不慢的敘事，帶給人最后的震撼是最強烈的，回味無窮的蒼涼意蘊留以無限的倫理思考，那曾經(jīng)的繁華與欲望，夢想與希冀，如同泡沫，幻滅、虛空，只留下蒼涼。

“蒼涼”，是薇龍這樣“一個極普通的上海女孩子”悲劇命運的普遍性和必然性。對于薇龍來說，無意識中，她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對金錢和欲望沒有抵抗力的姑娘，她的悲劇，是偶然中的必然，是其自身性格和姑媽推波助瀾以及女性在社會存在意義的大背景下的必然。普遍性，是薇龍作為一個小人物，卻道出了無數(shù)年輕少女命運的不確定性，設(shè)置薇龍作為一個單純的女孩為完成學(xué)業(yè)獲得學(xué)費來找姑媽梁太太的人物形象，突出了物質(zhì)生活對于普通女孩的誘惑力。不僅僅是薇龍，試問，面對現(xiàn)實中金錢、權(quán)利、情欲的誘惑，又有多少身處其中的少女，可以抵抗住這些人性的誘惑呢？在香港殖民地時期如此，當(dāng)今時代對于物質(zhì)生活和上流社會貪慕的女子也大有人在，在這些誘惑中，女性一步一步沉淪為“女結(jié)婚員”，最終失去自我，甚至失去反抗的能力。表面上看，薇龍的命運是無數(shù)個小小的偶然推波助瀾，但人物性格和各種外力施壓造成這樣的命運卻是必然的，雖然令人惋惜，卻又在情理之中。

“蒼涼”，是女性在那種時代背景下的女結(jié)婚員的狹窄選擇，最后，不掙扎，不反駁，在那種背景下，女孩子面對物質(zhì)的誘惑，很容易像薇龍一樣失去自我，只是薇龍外在和內(nèi)在因素都推動了她的悲劇命運，反映了女性在社會的弱勢地位，正如睇睇被梁太太控制一樣，那“花生米”不正是她敢怒不敢言、屈服于強大惡勢力的無聲刻畫和具體表現(xiàn)嗎？如此，睨兒最終選擇了沉默，生活所迫，向惡勢力低了頭，壓抑的氛圍側(cè)面反應(yīng)了梁太太的勢力之大，是對違背梁太太意愿之人的懲罰，睇睇的下場，也是對薇龍命運的預(yù)判，盡管薇龍是其有血緣關(guān)系的親侄女，也終究不過是她的一步棋子。而“薇龍依舊把兩只手插在鬢發(fā)里，出著神，臉上帶著一點笑，可是眼睛卻是死的。”這里的薇龍，在受到喬琪和睨兒事件之后，在梁太太的勸導(dǎo)下，對愛情的失望，對人生的迷茫，不正是睨兒命運的另一種表現(xiàn)形式嗎？不管身份如何，她們都只是被梁太太操縱于股掌之中的工具而已，何談自由？何談獨立？她們，在這物質(zhì)世界里慢慢消磨自己的青春，最后又心甘情愿被利用，她們比誰都要清醒，卻又比誰都更沉默。

蒼涼，是愛情在能給人希望的同時最終卻帶來的絕望。明明她可以選擇自己的愛情，卻始終在一個愛而不得的浪子-喬琪身上荒廢青春、出賣自尊，做一個自覺自愿的愛的受害者。為什么是喬琪？故事中出現(xiàn)的另外兩位男性-盧兆麟和司徒協(xié)，都推動了葛薇龍選擇喬琪。盧兆麟的出現(xiàn)，成為故事的關(guān)鍵線索，正是因為薇龍對盧兆麟的好感，導(dǎo)致她對姑媽產(chǎn)生隔閡，進而因為喬琪是“她所知道的唯一能夠抗拒梁太太的魔力的人”，使她對喬琪有了好感，并一步一步陷入他的愛情陷阱。正因為有好感的盧兆麟被梁太太收入囊中，而喬琪是唯一能拒絕姑媽的人，薇龍因此對喬琪有了好感；而司徒協(xié)塞給她金剛石手鐲，讓薇龍對未來有了恐懼感，這時她又想到喬琪，以為他能帶給自己想要的幸福。 “無數(shù)小小的冷冷的快樂，像金鈴一般在她的身體的每一部分搖顫，她緊緊地抱住了她的手臂”，只是這“小小的”“冷冷的”快樂，就足以讓薇龍在“梁太太、司徒協(xié)、其他一群虎視眈眈的人”中尋找“新的安全，新的力量，新的自由”，為這份快樂，她愿意以犧牲自己的下半生，成全喬琪的物質(zhì)追求。但這“蒼涼”，卻連薇龍這點“小小的”“冷冷的”快樂也要破壞掉，設(shè)定了喬琪當(dāng)晚與仆人睨兒的私情。在愛情里，女孩是盲目的，如同飛蛾撲火，只想不顧一切地?fù)肀梢娫趷矍槔铮邮嵌嗝吹谋粍樱瑦矍椋瑥膩矶疾皇强梢宰杂烧瓶氐模亲屓擞X得痛又止不住追尋，渴望有一種可能是他會愛上她，但這最終也只不過淪為泡影，只是自己的自我安慰，它在能給人希望的同時最終卻帶來絕望中的蒼涼。

“蒼涼”，是結(jié)局中那短暫光亮后的長久黑暗。車過了灣仔，“花炮拍啦拍啦炸裂的爆響漸漸低下去了，街頭的紅綠燈，一個趕一個，在車前的玻璃里一溜就黯然滅去”，這黯然滅去的花炮，就像薇龍的一生，快樂是短暫的，而那無盡的黑暗和痛苦才是她生活的主旋律，“他把自由的那只手摸出香煙夾子和打火機來，煙卷兒銜在嘴里，點上火。火光一亮，在那冷冽的寒風(fēng)里，他的嘴上仿佛開了一朵橙紅色的花。花立時謝了。又是寒冷與黑暗”，是的，他曾給過她快樂，也正是這“小小的冷冷的快樂”讓薇龍放下底線，睜著眼踏入這鬼氣森森的世界，但這快樂就如這轉(zhuǎn)瞬即逝的花朵，最后只剩一個人的“寒冷與黑暗”。小說中，薇龍并沒有因為自己的悲劇命運而走向毀滅，而是靠著微弱短暫的快樂強顏歡笑，荒誕而苦澀。蒼涼是一種意蘊，就算這“第一爐香”已經(jīng)燃盡，仍讓人沉浸在女主人公的悲劇命運里，在使人惋惜的同時，又深知這命運的“不可扭轉(zhuǎn)”。

由此，可以總結(jié)出張愛玲的敘事倫理的幾個特點。一，以微小的個人敘事代替宏大的國家民族敘事。真正的敘事，必然出示它對生命、生存的態(tài)度，而生命問題、生存問題，其實也是倫理問題，張愛玲對薇龍這一小人物的生存?zhèn)惱頎顟B(tài)的展現(xiàn)過程，有鋪墊、有積累，形成了無形的極具張力的倫理空間，為在此空間的讀者、作者、人物帶來了真實的倫理思考。在生活中往往被忽視的小人物，卻成為張愛玲筆下的故事主角，他們的細(xì)微心理變化，他們眼中的色彩世界、他們面對生命變故的每一次改變，都成為推動故事情節(jié)的重要推手，讀者沉浸于這樣一個小人物的世界，了解他們不為人知的秘密，走進他們不得不面對的蒼涼世界，進而實現(xiàn)作者、讀者、人物的精神溝通。張愛玲營造的小人物世界，也讓世人看到，真正的藝術(shù)，從來都不是曲高和寡的，在平凡人的生命里，也能找到善意與溫存。二，對女性命運進行反思。在世俗的眼光里，薇龍和妓女無差，但在小說倫理里，她的命運是值得同情的，是時代、周遭帶來的無奈的必然結(jié)果。張愛玲這一生面臨的淡漠的親情、艱難的愛情，使她與別的作家相比，更能感受到女性生存的困境與壓力，因此，她才能以女性細(xì)膩獨特的視角深入每一個人物的內(nèi)心，為他們的命運發(fā)聲。三，突破道德倫理，重視個人自由倫理。文學(xué)之所以為文學(xué)，恰恰在于它一反現(xiàn)實中的規(guī)則，突破傳統(tǒng)思維的局限，給故事中的人物賦予一種新的倫理，在這里，沒有善惡、是非、對錯。在現(xiàn)實生活中，葛薇龍的墮落是不可理喻的，但是在敘事倫理中，她的結(jié)局又是情理之中的，是綜合變量后的必然結(jié)果。四，平視視角帶來的人文關(guān)懷。不管在故事中是多么不堪的人物，在張愛玲的筆下，始終以一種平等的姿態(tài)出現(xiàn)。她還給予他們最大的話語權(quán)，由此，生命的感覺得以舒展，生存的疑難得以追問，個人的命運得以被審視(謝有順)。那么，在此敘事倫理視角下的張愛玲小說的獨特性與創(chuàng)新性如今得以重視，也就不足為奇了，因為它是張愛玲獨樹一幟的重要表征，也唯有這樣的貫穿于其作品始終的敘事倫理，才能超越時空，才使得張愛玲的作品能躋身世界文學(xué)之列，張愛玲作品的跨時代意義也得以真正顯現(xiàn)。因為唯有真正悲天憫人的情懷、尊重生命的態(tài)度、探求生存意義的作品，才能在全世界與不同的靈魂進行精神交流，發(fā)揮文學(xué)真正的不同于世俗生活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