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杰,李志明
(1.廣西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與旅游學院,廣西 桂林 541000;2.湖北第二師范學院 馬克思主義學院,武漢 430000)
外戚,意指皇帝的妻妾或母親的同族親屬,亦稱為后族。在東漢王朝統治時期,雖自光武皇帝劉秀始便深以西漢遭外戚王氏奪取劉姓權位為憂,并采取了一定限制外戚權位的政治手段[1],但終東漢一朝,大量的外戚家族成員依然通過與皇帝妻母的血緣紐帶得以仕進,并在權柄極盛時實際掌控了東漢政權,甚至多次參與了帝位的廢立,因此成為了東漢歷史研究中不可忽視的一類政治力量。
此前的學人在對于東漢外戚政治的研究上更多注重于外戚專權帶給東漢王朝的負面影響,將其作為一種不斷腐化的政治集團,并直接將其與東漢政權的覆滅相關連[2],未能對其如何在東漢國家治理體系中發揮的作用作出系統性闡述。然而東漢外戚集團自和帝幼年繼位后權位逐漸達到頂峰,開始實際控制朝政,后方在宦官集團的不斷挑戰下失去其近乎乾綱獨斷的政治地位,這一外戚政治的巔峰時期歷和、殤、安、北鄉侯、順、沖、質、桓八帝經竇、鄧、閻、梁四氏外戚疊相執權,達七十余年之久,且該時期的漢廷中央政府雖多次發生武力政變等事件,但整體上維系了政權的延續與安寧[3],鮮起戰事且從未發生中央政治沖突擴大至內戰狀態的情形。由此可見外戚集團出于對自身利益的考量,必然在長期執權中形成了一系列行之有效、利于穩定的政治慣例與制度性安排。本文將結合史料與前人研究對東漢外戚在不同時期維系政權穩定的舉措進行探討與思考,以求更深層次的了解東漢政治體系運作的相關模式。
東漢外戚集團終東漢一朝始終握有軍權,故而其維持政治穩定的主要舉措之一便是為東漢政權統帥軍旅,主要方式有二:宿衛禁中與統軍征討。其中以宿衛禁中為主要方式,東漢政權自草創時代便有以外戚領君主親軍并長居左右的傳統,如光武帝時皇后郭圣通之弟郭況先后任為黃門侍郎、城門校尉以拱衛宮城,陰麗華之兄陰識則“帝每巡郡國,識常留鎮守京師,委以禁兵。”[4]擔負起了在君主遠離中樞時保衛中央政府的職能。其弟陰興則“興每從出入,常操持小蓋,障翳風雨,躬履塗泥,率先期門。光武所幸之處,輒先入清宮,甚見親信。”[4]親隨君主左右,在君主巡幸時負責清理所到場所,時刻注意其安危。由此可見任用外戚負責內衛事務在當時便已經成為政治慣例。而這一慣例的形成亦與東漢初年動蕩的政治環境不無關系,如割據一方的漁陽太守彭寵于被自己豢養的蒼頭子秘密刺殺,而統領漢軍討伐成家政權的來歙、岑彭亦在軍中先后被刺客所殺,雖然作為隗囂使節訪漢的馬援曾稱贊劉秀“援頓首辭謝,因曰:當今之世,非獨君擇臣也,臣亦擇君矣。臣與公孫述同縣,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戟而后進臣。臣今遠來,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簡易若是?帝復笑曰:卿非刺客,顧說客耳。援曰:天下反覆,盜名字者不可勝數。今見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4]贊美了劉秀對遠來之人不設過多防備的氣魄,但也反映出了刺客之風橫行于世的客觀時代背景,因此將親衛之權授于視為骨肉的外戚把控也就成為一種自然之舉,此舉亦在東漢一朝中成為定制。若馬氏立為皇后后,明帝以馬氏兄弟馬廖為羽林左監、虎賁中郎將,馬防、馬光為黃門侍郎,俱掌親隨之事,而在明帝死后更是以遺詔使馬廖典掌門禁,確保了權力的順利交接,且其后馬防亦被遷為城門校尉繼續負責保衛事務。而在章帝執政后又很快從邊地招入已經邊疆戰事的自身妻族竇固為大鴻臚并在幾年后使其替代了馬防的宮禁職責,且很快將竇后兄弟竇憲任為侍中、虎賁中郎將,直接控制禁中軍隊,而章帝去世、和帝即位后又遺詔以竇篤為虎賁中郎將,和帝立鄧綏為后后便升任鄧氏之親鄧騭為虎賁中郎將,安帝親政廢鄧氏權后,又將皇后閻姬兄弟閻顯、閻景、閻耀、閻晏皆任命為卿校共同掌控禁兵大權,此后梁、竇、何諸氏均依此例疊相參預禁兵事務。足見惟有至親外戚方能得到信任執掌禁兵,即便是外戚中之疏屬也會被解除禁中兵權(常見情況下為妻族取代母族,例如前文所提及的章帝年間以作為妻族更為親近的竇氏取代作為母族較疏遠的后族馬氏掌管禁兵)。而與東漢皇權榮辱一體的外戚也多在宿衛事務上盡忠職守,使得東漢一朝在最后一位輔政外戚何進主動調外兵入京卻意外遇難前始終未有任何內廷之外的政治勢力能夠得以武裝干涉中央政權,大大提升了東漢政權整體的穩定性。雖然其間宦官亦參預內廷軍務與外戚發生多次交鋒,但雙方集團參與政治的合法性同為劉漢政治力量的延伸,即使二者疊相誅夷也未動搖漢廷政權本身的穩定性,也從未擴大為大規模的武裝沖突與內戰。而在東漢末年何氏外戚被消滅后東漢中央政權旋即陷入了軍閥的疊相爭奪之中,最終導致了中央政府的權威掃地與東漢政府的整體瓦解,更是進一步突顯了外戚宿衛中央的重要性。
統軍征討則是外戚掌管軍權、維系東漢政權穩定的另一種方式。在東漢光武帝劉秀起兵之初,作為其妻族外戚的真定郭氏、南陽陰氏便多次參與其軍事行動。其中包括:郭竟作為騎將從征伐,陰興“建武二年,為黃門侍郎,守期門仆射,典將武騎,從征伐,平定郡國。”[4]不難發現,在光武時期負責統軍征伐的外戚將領雖有之,且均立有軍功,但均為跟隨大軍出伐之偏將,本身俱無獨領方面之功,甚至陰興亦自稱“臣未有先登陷陣之功,而一家數人并蒙爵土,令天下觖望,誠為盈溢。”[4]可見一方面其征討之功于開國勛臣中甚為微小,另一方面亦證明此時的外戚集團并無插手前線統帥事務的政治訴求。而在漢章帝建初二年金城隴西羌人反叛時,時為章帝母族的馬防作為主將領兵“拜防行車騎將軍事,以長水校尉耿恭副,將北軍五校兵及諸郡積射士三萬人擊之。”[4]主導了此次征討。而馬防在此次作戰中更是采用了恩威并施的戰略,不僅在軍事交鋒上取得了勝利,更是通過恫嚇與勸降的方式以較小的損失取得了叛軍降附的結果,東漢外戚領兵方面之先河由此遂開。其后和帝朝外戚竇憲更是“會南單于請兵北伐,乃拜憲車騎將軍,金印紫綬,官屬依司空,以執金吾耿秉為副,發北軍五校、黎陽、雍營、緣邊十二郡騎士,及羌胡兵出塞。”[4]其通過統領東漢政權治下的多民族軍隊成功多次大破北匈奴所部,最終北單于失蹤、北匈奴政權也近乎消亡,不再能對東漢構成威脅。堪稱東漢外戚的武功頂峰。竇憲之后安帝外戚鄧騭亦于永初元年統帥中央軍隊討伐涼州叛羌“于是詔騭將左右羽林、北軍五校士及諸部兵擊之,車駕幸平樂觀餞送。”[4],然而卻損失慘重、大敗而歸“騭西屯漢陽,使征西校尉任尚、從事中郎司馬鈞與羌戰,大敗。時以轉輸疲弊,百姓苦役。冬,徵騭班師。”[4],鄧騭的戰敗而歸雖然依舊在鄧后的政治操作下被作為功績得以升任大將軍并加以舉朝慰勞“朝廷以太后故,遣五官中郎將迎拜騭為大將軍。軍到河南,使大鴻臚親迎,中常侍齎牛酒郊勞,王、主以下候望于道。”[4],然而此舉顛倒黑白必然不甚光彩,此即外戚統兵形勢又一大變。此后雖亦有外戚統兵出戰為國平定內憂外患的情況,如安帝元初二年鄧遵統南匈奴部眾平西羌之亂“度遼將軍鄧遵率南單于及左鹿蠡王須沉萬騎,擊零昌于靈州,斬首八百馀級,封須沉為破虜侯,金印紫綬,賜金帛各有差。”[4],靈帝中平四年何苗統兵鎮壓滎陽民變“滎陽賊數千人群起,攻燒郡縣,殺中牟縣令,詔使進弟河南尹苗出擊之。苗攻破群賊,平定而還。”[4]等。但從此便無如竇憲、鄧騭等中央輔政外戚自領兵出戰的事例,究其原因有二:其一,多數輔政外戚久居中央,雖多為元勛將門出身,但自身并無甚多軍旅經驗,在自掌大軍的情況下稍有差池便可能損兵折將,對政權的安全與自身的政治聲譽都無疑是巨大的損害。故而此后中央輔政外戚便不再強行此舉。其二,即使中央輔政外戚出征如竇憲一般大獲成功,也很難避免如竇憲一般由于長期出征在外、久疏中樞軍事以至于雖然自身在邊時身握精兵良將但依然在回朝時為政敵領禁兵所制的尷尬局面,故而委任其他親屬以出征兵事而自握宿衛中央之權便成為了其后輔政外戚的最優選擇。
東漢外戚作為皇帝近親屬多直接被委以重任參預朝政,其具體方式有以下幾種。
其一,勸諫進言,東漢外戚集團往往以侍中、黃門侍郎等內職官身份直接參與內朝政治[5],故而其諫議往往可以直接上達天聽以直接影響到皇帝或者執政皇太后的決斷,發揮極其強大的政治影響力。如章帝時馬廖對皇太后上疏“臣案前世詔令,以百姓不足,起于世尚奢靡,故元帝罷服官,成帝御浣衣,哀帝去樂府。然而侈費不息,至于衰亂者,百姓從行不從言也。夫改政移風,必有其本。傳曰:吳王好劍客,百姓多創瘢;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長安語曰: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廣眉,四方且半額;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斯言如戲,有切事實。前下制度未幾。后稍不行。雖或吏不奉法,良由慢起京師。今陛下躬服厚繒,斥去華飾,素簡所安,發自圣性。此誠上合天心,下順民望,浩大之福,莫尚于此。陛下既已得之自然,猶宜加以勉勗,法太宗之隆德,戒成、哀之不終。易曰:不恆其德,或承之羞。誠令斯事一竟,則四海誦德,聲薰天地,神明可通,金石可勒,而況于行仁心乎,況于行令乎!愿置章坐側,以當瞽人夜誦之音。”[4]試圖通過闡釋統治者的行為對于風尚的引領的作用,極言抑制奢靡之風對于民生的重要性,而后太后也采納了這一提議。而外戚馬嚴則在日食之時借天相彈劾不稱職的地方官員“臣伏見方今刺史太守專州典郡,不務奉事盡心為國,而司察偏阿,取與自己,同則舉為尤異,異則中以刑法,不即垂頭塞耳,採求財賂。今益州刺史朱酺、楊州刺史倪說、涼州刺史尹業等,每行考事,輒有物故,又選舉不實,曾無貶坐,是使臣下得作威福也。”[4]最終使得三名擅作威福、禍于地方的刺史高官在一夕之間皆被皇帝罷去。外戚梁商輔順帝時面對宦官張逵、石光等矛頭指向自身的未遂政變且在順帝公開表示“大將軍父子我所親,騰、賁我所愛,必無是,但汝曹共妒之耳。”的支持宣言下,依然保持了清醒的頭腦。表示“春秋之義,功在元帥,罪止首惡,故賞不僭溢,刑不淫濫,五帝、三王所以同致康乂也。竊聞考中常侍張逵等,辭語多所牽及。大獄一起,無辜者眾,死囚久繫,纖微成大,非所以順迎和氣,平政成化也。宜早訖竟,以止逮捕之煩。”極力阻止了順帝擴大誅連范圍,避免了沖突的擴大化與政局的動蕩。而在宦官權力甚囂塵上的黨錮時代,作皇后之父的外戚竇武更是直接上言為黨人辯護,要求釋放黨人、抑制宦官,其言辭甚至頗為尖銳“而陛下委任近習,專樹饕餮,外典州郡,內干心膂。宜以次貶黜,案罪糾罰,抑奪宦官欺國之封,案其無狀誣罔之罪,信任忠良,平決臧否,使邪正毀譽,各得其所,寶愛天官,唯善是授如此,咎徵可消,天應可待。閒者有嘉禾、芝草、黃龍之見。夫瑞生必于嘉士,福至實由善人,在德為瑞,無德為災。陛下所行,不合天意,不宜稱慶。”[4]其奏疏之末不僅有直接抨擊皇帝之言,而且隨即請病自還所任官爵印綬,而恒帝旋即應允了此事,釋放了大量獄中的黨人。由上述例子可見外戚因其與皇室為親的特殊身份往往可以對君主提出部分敏感而直接的諫言,使得君主得以在政局過于緊張的時代依然具備一種得以了解部分不同意見的渠道,在客觀上起到了使統治者之言路不至于過于閉塞的作用。
其二,輔佐嗣君。外戚作為皇室家族的延伸,由于其方便接近君主家庭且與嗣君利害一致的性質往往被直接選為繼承人的輔佐者,這一慣例始自光武帝劉秀妻族陰興——“十九年,拜衛尉,亦輔導皇太子。明年夏,帝風眩疾甚,后以興領侍中,受顧命于云臺廣室。”[4],自此輔政外戚往往在皇帝病危之時肩負起了嗣君的教導與重大的政治職能。章帝之時外戚馬廖“朝廷大議,輒以詢訪”[4],馬防“數言政事,多見採用”[4],此時的外戚馬氏尚在行顧問之權。而后東漢政權通常立幼君為帝,心智尚不成熟,便由太后攝政,而太后又不得不任用其男性親族以控制朝政,開始了外戚總領幼主朝政的時代,若外戚竇憲之“內干機密,出宣誥命”[4]已經近乎無所不統,在舊史家的敘事中這無疑是對皇權的篡取甚至于背叛,但出于政權整體的考慮,成年的外戚職官的實際執政能力,顯然是優于幼年不知世的君主與久居深宮的太后的。且由于東漢的政治慣例,母族的攝政往往在皇帝成年后便很難再得到朝中士大夫與內廷宦官的支持,其原所控制的內朝之職也將被新帝妻族取代,以至遭到親政新帝的政治清算,無力完成實際上的篡奪,而新帝之妻族榮辱俱系于新帝一身安危,自然會傾力幫助新帝穩定朝局,兩方也往往將在這時在政治上成為進退與共的聯盟。同時君主的政治能力的養成便是在此階段,東漢一朝并無成年后無力控制中央政府的君主,亦足見歷代外戚集團的教護之能。
其三,樹立道德典范。東漢政權的外戚集團多會在輔佐朝政期間中運用多種減少自身直接獲利的政治手段近乎公開地強調、宣揚自身對崇高道德標準的堅持。例如控制賓客來往則有陰興“雖好施接賓,然門無俠客”[4]與馬嚴“明德皇后既立,嚴乃閉門自守,猶復慮致譏嫌,遂更徙北地,斷絕賓客”[4],表達絕無蓄勇犯上之意。如辭讓官爵則有陰興先以“臣未有先登陷陣之功,而一家數人并蒙爵土,令天下觖望,誠為盈溢。臣蒙陛下、貴人恩澤至厚,富貴已極,不可復加,至誠不愿”[4]拒絕關內侯之爵,后以“臣不敢惜身,誠虧損聖德,不可茍冒”[4]拒絕大司馬之位,著力表現自足之態。如輕財好施則有竇固“貲累巨億,而性謙儉,愛人好施,士以此稱之”[4],家產豐厚但有所捐納亦受到稱贊。退職奉母則有鄧騭兄弟“及服闋,詔喻騭還輔朝政,更授前封。騭等叩頭固讓,乃止,于是并奉朝請,位次在三公下,特進、侯上”[4],顯示出忠孝大于仕進的樸素價值觀。試分析之,主要原因在于一方面避免給其他政治集團借故發難的話柄,另一方面東漢王朝的士人階層多出自地方豪族大家,往往掌握大量土地與人口資源,一旦肆意妄為便極易對國家治理體系造成相當的干擾。而同為豪族的外戚集團樹立的道德楷模形象在這一時代得到士人階級的交口稱贊,充分說明了外戚集團所倡導的尚忠孝、退名利的道德準繩已經被士人階級認可,對其行為起到了一定的約束作用。
東漢外戚舉薦賢能的先決條件就是其特殊政治地位往往可以招徠大批賓客置于門下,此情形在光武帝建武初年便已經形成,如郭況“以后弟貴重,賓客輻湊。況恭謙下士,頗得聲譽。”[4]外戚借帝胄聲威對士人的吸引力由此可見一斑。結合東漢以察舉為主的推舉式選官制度,外戚集團理所當然對東漢的職官人事任用產生了巨大影響力。其中特別值得注意的便是外戚推舉、提拔官員的原則,光武帝時陰識“所用掾史皆簡賢者,如虞廷、傅寬、薛愔等,多至公卿校尉”[4]展現了其重視賢能的傾向,但所擢用者僅限自身掾史屬吏范疇,而其弟陰興則更進一步“與同郡張宗、上谷鮮于裒不相好,知其有用,猶稱所長而達之;友人張汜、杜禽與興厚善,以為華而少實,但私之以財,終不為言”“興素與從兄嵩不相能,然敬其威重。興疾病,帝親臨,問以政事及群臣能不。興頓首曰:臣愚不足以知之。然伏見議郎席廣、謁者陰嵩,并經行明深,踰于公卿。興沒后,帝思其言,遂擢廣為光祿勳;嵩為中郎將,監羽林十馀年,以謹敕見幸。”[4]主動推薦與自己不相好卻有才華之人而放棄推薦能給自己帶來直接政治利益但并無甚能力的友人,顯示出不偏私好的立場,這些顯然是有利于東漢政府的長期穩定的。此時陰氏舉任的官員而后雖最高可至公卿校尉,卻無一人位至中央宰鋪,亦無一人任地方大員,影響還比較有限。到了章帝朝,輔政外戚馬防“賓客奔湊,四方畢至,京兆杜篤之徒數百人,常為食客,居門下。刺史、守、令多出其家”[4]其能影響的官員任職范圍大大提升,但明顯更偏向于地方鎮守官員。和帝朝的竇憲則“既平匈奴,威名大盛,以耿夔、任尚等為爪牙,鄧疊、郭璜為心腹。班固、傅毅之徒,皆置幕府,以典文章。刺史、守令多出其門。”[4]在掌握地方鎮守官的基礎上亦發掘出了一批長于文學的幕僚官員。到了安帝朝時,外戚鄧騭在政權蒙受自然災變之際積極向中央推舉了多名政務官員使得這場危機得以消解“人士荒飢,死者相望,盜賊群起,四夷侵畔。騭等崇節儉,罷力役,推進天下賢士何熙、祋諷、羊浸、李郃、陶敦等列于朝廷,辟楊震、朱寵、陳禪置之幕府,故天下復安”[4]可見其所舉官員在極短的時間便可以融入朝中體系并開始鋪助中央政府的議程,影響力遠超出幕府范疇。自后輔政外戚的征辟,往往可以使人直升中央政府要職,若梁商“辟漢陽巨覽、上黨陳龜為掾屬,李固、周舉為從事中郎,于是京師翕然,稱為良輔,帝委重焉”[4]使有才能的士人有了直至君主身側的進身通路。當然也必須看到,東漢外戚在選舉問題上明顯偏向自身親信與同郡士人,但這是東漢選舉制度過于強調舉主權力造成的通病,客觀上外戚對于士人任官的選舉標準多以才能、名望為本,保證了在東漢政權存在的絕大多數時間不至于淪為純粹的任人唯親,維護了東漢重視才干的風氣。
綜上所述,東漢的外戚集團在軍事上一方面久掌宿衛,保證了東漢中央政府的穩定,另一方面亦曾率部赴邊疆,捍衛了整個國家的安全。在政事上對君主進言直諫,保證了在非常時刻的言路暢通,向統治階級倡導道德自律,使得輕利、忠義的樸素價值觀深入人心,且在幼君嗣位時能肩負起過渡統治者的職能,避免了政局的動蕩。在選舉上亦能任用賢能,給有才學的士人以進仕之路。可以說,在東漢的政治體系中,外戚集團對維系政權穩定發揮了其他群體不可替代的作用。然而這并不意味著外戚集團不會因時局而變,他們對自己群體政治慣例的破壞,如梁冀結黨營私丶濫殺無辜、橫征暴斂、侵吞土地,終使皇帝聯合宦官將其鏟除,開始了宦官專權時代;如何進引外兵入都,參與中央政府政治斗爭,最終在自己身死后使得軍閥輪流奪權,對地方的統治全然失控,開始了軍閥割據時代。最終變質的外戚集團也成為了東漢王朝政治體系崩潰的原因之一,而這一同興同衰的局面無疑更證明了外戚對于東漢政治穩定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