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燕


一






二




三



但無論是蘭普萊希特還是與他一起進入中國的美國“新史學”流派,其學術思想在民國時期并沒有一枝獨秀,它始終與考證派共存,甚至可以說,考證派在民國時期的影響力要遠遠大于“新史學”流派,并形成了一時的學術風氣,成為王晴佳筆下具有“學術美德”的典范。⑧王晴佳:《美德·角色·風氣:清末到五四學術思想變遷的一個新視角》,《社會科學研究》2020 年第3 期。胡適是開創這種新的“學術美德”的人物,雖然畢業于哥倫比亞大學,但他顯然并未服膺于母校的“新史學”,如果說胡適是個人興趣所致,那么蔡元培和何炳松這兩個早期就積極宣傳蘭普萊希特和魯濱遜《新史學》的人物也支持考證派,就變得令人匪夷所思了。特別是何炳松,早在1924 年就出版了《新史學》,他卻幾乎于同時對胡適的考證大加贊賞。在德國和西方史學中幾乎勢不兩立的史學流派,在民國時期居然可以得到同一撥人的支持。在民國學人的眼里,考證和新史學是不可相容的兩種史學方法嗎?他們真的理解雙方背后的爭執嗎?蔡元培和何炳松等人是混沌的繼承者、調和者,抑或僅僅是西方史學的“拿來”者?無論是何種立場,蔡、何等人的模棱兩可在很大程度上模糊了蘭克史學與蘭普萊希特史學在西方史學上的先后順序,弱化了后者對前者的批判和試圖從前者中走出來的時代思想背景,正是這種模糊不清為“考證派”在民國現代史學中的興起奠定了基礎,使得部分民國學人結合清代的考據學傳統,按照自己的需要建立了中國的現代史學。
與蔡元培和何炳松等人的調和不同,朱謙之旗幟鮮明地反對“考證派”。雖然他并不同意蘭普萊希特的全部觀點,但他支持蘭氏等人提出的現代“實證史學”。朱謙之是1949 年以前對其著墨最多、研究最為深入的中國學者。他的觀點可以歸納為以下幾點:
第一,蘭普萊希特的社會心理史學來自于孔德。朱謙之在《孔德的歷史哲學》中表示,他非常認可伯倫漢(他稱之為鮑恩韓)和伯里(John B. Bury,他稱為布雷)的評價,認為蘭氏在《德意志史》中就已經“包含了孔德的根本思想”,并不是全新的創造。雖然蘭氏自己特意否認孔德對他的方法論的貢獻,但在朱謙之看來,蘭氏毫無疑問繼承了孔德的心理學說和文化比較的方法。⑨朱謙之:《孔德的歷史哲學》,商務印書館,1941 年,第70 頁。
第二,朱謙之并不認可蘭普萊希特劃定的文化階段說,而是更加看重從社會心理的角度去分析歷史。他認為蘭氏的文化階段說不過是《德意志史》一書的結構框架,是否能作為德意志史的歷史分期還有待驗證,至于它將會成為世界各文化的普遍文化發展階段,更經不起推敲。也就是說,朱謙之雖然很欣賞從社會心理的角度去探討歷史,但對蘭氏提出的階段論的普遍性充滿質疑。而且,朱謙之還提出,社會心理也是歷史發展的動力,對于這一點,蘭氏關注得不夠,因此,社會心理史研究還需要從方法論上加以改進。⑩朱謙之:《孔德的歷史哲學》,第72 頁。有關孔德對朱謙之的影響以及朱否定文化階段論這兩點,參閱張晶萍:《20 世紀上半葉蘭普雷希特“文明史學”在中國的傳播》。雖然朱謙之對于蘭氏的文化階段說頗多微詞,也不認可德國文化階段的普世性,但他并未否認每種文化都有自己的階段。朱謙之較為推崇孫中山提出的“經濟發達階段說”,即“經濟心理階段上的需要時代、安適時代、繁華時代”,認為這種分期“將經濟發達階段還原于物質的條件,又將物質的條件還原于心理的條件”,這是一大貢獻。①朱謙之:《歷史學派經濟學》,商務印書館,1931 年,第312 頁。
第三,朱謙之贊同蘭普萊希特的世界視野。盡管他質疑德意志文化分期的普世性,但非常贊賞蘭氏把史學的視野從民族史轉向世界史。當他看到其把日本歷史和德國歷史相提并論的時候,朱謙之的內心充滿了希望,認為中國也能通過類似的方法獲得進入世界歷史的資格。②朱謙之:《歷史哲學大綱》,明智書局,1933 年,第247 頁。不過,這種想法無論對于蘭普萊希特,還是對于朱謙之而言,都充滿了矛盾和緊張。蘭氏的世界視野明顯基于其強烈的民族主義和德意志精英文化立場之上,他在一戰前夕還執著于世界主義的理想,但一戰伊始,他又急于為德國的民族主義辯護;而對于朱謙之來說,他從世界性的虛無主義收縮至民族主義,在世界與民族之間不斷搖擺,也未必能意識到蘭氏思想本身具有的矛盾性。
第四,朱謙之認為現代史學應當走蘭普萊希特“考今”和“實證主義”的道路。早年的朱謙之是一位著名的虛無主義無政府主義者,主張打破一切,“我”就是宇宙間的唯一,這種思想是他對現實政治憤懣、不滿的寫照,也使他從思想情感上就遠離了“考據派”。朱謙之的虛無主義、無政府主義一直維持到他的愛人楊沒累生病,他才部分地服從于現實政治,來到黃埔學校擔任政治教官。但即使從“象牙之塔”中走出來,他注重的仍然是“現代的思潮和事實”,黃埔的生活使他重新感受到五四時期解決現實問題的蓬勃向上的精神。③朱謙之:《奮斗廿年》,收入《朱謙之文集》第1 卷,福建教育出版社,2002 年,第66—67 頁。這種以歷史探索當下的思想,在抗戰以后表現得更為明顯。在《考今》一文里,朱謙之猛烈地批判抗戰以前“考據派”埋頭學術、不問世事的做法。在他看來,為一事、一物做詳盡的考古、考據對民族和國家都沒有任何益處,在國破家亡的時候,歷史學家應當從歷史中綜合得出歷史發展的規律,理解中國的歷史何以走到了當下。④朱謙之:《卷首語·考今》,《現代史學》1942 年第5 卷第1 期。可以說,像李大釗否定歷史是“考證零零碎碎的事實為畢”一樣,⑤李守常:《史學要論》,第23 頁。朱謙之從一開始就明確了自己支持“實證主義”史學的立場,他是中國現代“實證主義”史學發展中的重要一環。
蘭普萊希特和他的《現代歷史科學》《歷史學是什么?》是考證史學向綜合性的“新史學”轉變的關鍵環節。這個環節在世界各國的反應如此不同,德國要到二戰以后才正式走出蘭克考證學術的影響,美國則早在20 世紀初就在吸收批判蘭普萊希特的基礎上形成了自己的“新史學”。雖然20 世紀上半葉的中國學術界已經介紹過蘭普萊希特的學術觀點,也指出過他與蘭克學派之間的對立,但在本土的考據派和實證主義派之間,顯然沒有形成德國那樣的史學張力和沖突,更多的是妥協和調和。支持蘭普萊希特史學觀的人中,有各種不同政治傾向的學人,但總體而言,持社會主義和無政府主義思想的學人更傾向于認可其“實證主義”史學,可以說,蘭氏的“社會心理”史學是“實證主義”史學在中國被接受過程中的重要一環。在抗戰爆發以后,類似朱謙之這樣的學人更加意識到考據不能救國,更傾向于從歷史發展中去尋找規律。歷史迫使他們回到蘭普萊希特,又越過他,從“社會心理”轉向“物質基礎”,并在“世界歷史”和“民族歷史”之間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