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國“最強縣中”所在地河南鄲城縣提供一個研究樣本:公共財政對教育投入長期不足,如何完成疾風暴雨式的調整?
8月末,距離開學不到一周,河南省周口市鄲城縣一所民辦初中人頭攢動:前來退費的七年級學生和家長在教學樓的樓道里排起長龍,手持縣內公辦初中名單,緊張地商量著“分流”后的報名計劃。登記,退費,解釋原因,有時還要挨上一頓責難,校長雷磊(化名)逐一接待,“幾乎三天沒有合眼”。
“按計劃準備開學了,卻在兩天之內要完成將近200名學生的退款?!崩桌谡f。
驟然沖擊這所鄉鎮民辦初中命運的,是鄲城縣2021年8月下旬頒布的重磅新政:101所民辦義務教育學校不再招收一年級和七年級新生,已收取學費或押金的,必須立即全額退還學生家長。受此影響,鄲城縣約1.5萬名一年級和七年級學生,將從民辦學?!盎亓鳌敝凉k中小學。
新政來得急促而猛烈:8月23日,鄲城縣政府召集各民辦校董事長宣布“禁招令”;8月26日~28日,百余所民辦學校集中退費;此后一周,上萬名學生須回到公辦校報到;9月6日,七年級新生開學;9月13日,一年級新生開學。
這只是鄲城縣教育變局的第一步——根據河南省周口市下達的改革目標,到2022年底,包括鄲城縣在內,各區縣民辦義務教育在校生規模占比應控制在5%以內,2023年全面驗收。在民辦教育占比約50%的鄲城,這項改革將徹底逆轉縣域義務教育長期以來“民強公弱”的局面,也意味著未來6萬~7萬公辦學位新需求、一大批公辦校改擴建壓力,以及數以億計的財政投入缺口。
鄲城縣義務教育的發展歷程,堪稱河南省乃至全國縣域教育生態的一個典型樣本:因財政薄弱,過去10余年來,政府“放水養魚”,大力引進民辦教育補足公辦資源之短板。在鄲城,民辦義務教育在校生占比快速增長,民辦初中在校生占比更是超過50%;其頭部民辦強校,如光明學校、才源學校,往往擁有數個校區,在校生上萬人。而硬幣的另一面,是不斷萎縮的公辦教育:村、鎮一級公辦校學生大量流失,甚至出現個別班級僅兩三名學生的窘境。
“教育”是鄲城最驕傲的名片:這個曾經的“國家級貧困縣”現有人口137.2萬,2020年農村居民人均純收入約1.5萬元,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約3.4萬元,經濟發展水平處于全省低位;但在全國普遍的“縣中塌陷”現象下,鄲城教育罕見地實現了逆勢上升——近5年來,鄲城縣第一高級中學(下稱“鄲城一高”)每年有超30名學生考入清華大學、北京大學,獲“最強縣中”之譽;僅光明學校、才源學校兩所民辦初中,就壟斷了鄲城一高約70%的生源。對家長而言,進入民辦強校的重點班級,就獲得了進入鄲城一高的“門票”。
當北京中產家長咬牙購入“千萬學區房”擠破頭進公辦“牛小”時,在鄲城縣,數萬名外出務工的家長,不惜從每年七八萬元的打工收入中挪出近四分之一,讓子女去民辦強校爭取“出人頭地”的機會——若是“二孩”“三孩”家庭,教育支出將倍增。
2021年5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向縣團級下發《關于規范民辦義務教育發展的意見》,其中明確,建立民辦義務教育在校生占比監測和通報制度,原則上不得審批新的民辦義務教育學校。一位接近政策制定的人士表示,根據中央精神,各地應調減民辦義務教育在校生占比,“預計2~3年內,要達到省一級民辦義務教育在校生不超過5%、縣一級不超過15%兩個考核指標”。
中央規范辦學的精神層層向下,最終以“一縣一策”落實到鄲城。在鄲城教體局辦公室主任胡健康看來,這是對鄲城縣義務教育發展的一次重大“糾偏”:“百姓辛辛苦苦脫貧了,把學費都交在民辦學校了,這和義務教育由政府舉辦的大體辦學方向是不相符合的。”
在改革的風口浪尖之上,鄲城縣的現象與挑戰,或將提供一個值得深究的樣本。從整治校外培訓到規范民辦教育,以遏制教育內卷、強調公益性為核心,義務教育生態的大變局已拉開序幕。
另一方面,改革的震蕩和沖擊,極大考驗地方政府治理能力,也讓其實效和前景充滿變數。據記者了解,受今年“禁招令”沖擊,鄲城民辦學校或將有超過500名民辦教師失業;今后,若鄉鎮民辦校直接關停,辦學者負債以數百萬至上千萬元計,大量民辦校校舍將面臨閑置;更核心的挑戰是,如果公辦教育資源,尤其是優質公辦教育資源供給不足,鄲城縣超18萬義務教育學生的教育質量,如何保障?
停招沖擊
“都快開學了,怎么突然就讀不成書了?”8月下旬,在外打工的李婷(化名)接到鄲城縣才源小學的退費通知,帶著一兒一女匆匆從信陽市返回縣內。此后一周,她跑遍縣城的公辦小學,只得到一致的拒絕,“要求必須回戶口所在地讀書”。
8月28日,鄲城縣教育體育局官方微信公眾號“鄲城教育”發布《關于確保鄲城縣義務教育階段一年級和七年級學生順利入學的情況說明》稱,從2021年秋季起,鄲城縣對保留的民辦學校(才源求真中學、才源求真小學、外國語小學、鄲城中學附屬小學)下發總占比不超5%的招生計劃;鄲城縣其他民辦義務教育學校不再招收一年級和七年級學生。據相關政策解釋,受影響的學生應按劃片招生、就近免試的原則回戶籍所在地入學,進城務工人員隨遷子女則依規在流入地公辦學校就讀。
新政落地,李婷慌了手腳——依原計劃,新學期開始,女兒入讀才源小學四年級,兒子入讀才源小學一年級;為了更好照顧子女讀書起居,她已經在縣城學校周邊租了一個單間,“一年三四千”,對她而言不算便宜。如今,“兒子要是不讀才源了,女兒是不是也要轉學?我一個人怎么照看兩頭?”
李婷多年在外打工,老家的房子早已閑置,墻皮大片剝落。她帶著兒子去看鄉里的小學,兒子直撇嘴?!案h里學校的條件不能比,我也舍不得他們去那里讀書。”李婷嘆息。
“太突然了?!倍辔皇茉L家長表示。鄲城縣各年級原定于8月22日起錯峰開學,后因疫情推遲;上萬名民辦學校新生家長在等來開學通知之前,卻獲得意料之外的退費消息。一時間,先是縣城公辦學校學位告急;隨后,個別鎮一級公辦校也臨近滿額。家長“各憑本事找出路”,“有能力的,還在找關系看能否擠進縣城公辦;否則戶口在農村、縣城又沒房的,就只能回農村?!奔议L張楊(化名)稱。
受沖擊者,還有大量外縣家庭。近年來,鄲城教育飛速發展,周邊鹿邑、沈丘、太康等縣學生源源不斷前往鄲城讀書。本次鄲城縣101所民辦學校停招,除1.5萬名縣內學生面臨分流,約3 000名外縣學生也受影響。
“現在民辦學校不收,回沈丘,沈丘縣城的公辦和民辦也滿了。”沈丘家長袁夢(化名)告訴記者。從小學一年級起,她就把女兒從沈丘送到光明小學,“就是為了以后上鄲城一高”。正值女兒六升七之際,一家人卻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袁夢已失眠多日,“孩子也在為入學天天哭”。
盡管通告強調“公辦學校學位充足”,但因富余學位大多位于村、鎮一級學校,實際分流中“僧多粥少”的問題依然突出。
在鄲城“教育經濟”帶動下,近年間,學府春天、建業新城、博群迎賓府、豫府花園等超10個新樓盤在鄲城教育園區開工建設,大量鄉鎮家長在縣城租房買房。新政突然落地,家長和政府、學校間圍繞劃片、入學條件等博弈不斷。有縣城常住、戶口仍在村鎮的家長來回奔波,也有在新區購房,卻發現劃片到鄉鎮的家長折返申訴。9月2日,記者在鄲城縣第三實驗小學看到,20余名家長手持房產證、購房證等一摞憑據,在校門口焦急地打聽有無入學機會。
“家長不管是為生計還是為教育,都在往縣城走,要回農村,觀念上難接受,現實條件也不允許;就算去公辦,也得擠去好的公辦校?!睆垪钫f。
而民辦教育一端,因緩沖期極短,新政震蕩極大。
8月下旬,鄲城縣政府成立民辦教育規范工作專班,由縣紀委書記任組長,教體局、民政局、財政局、人社局等多部門參與,8月23日~25日數天之內,專班多次帶領召開由各單位負責人及全縣民辦學校辦學者參加的會議。
鄲城縣某鎮民辦學校校長崇文(化名)回憶,他所在的鄲城縣辦學者微信群當時如臨“當頭一棒”。按照規范要求,到明年,大部分鄉鎮民辦中小學將面臨關停的命運。而就在暑期,崇文還向學校老師借款300余萬元,預備擴建教學樓,迎接新一批學生。
和崇文面臨相似遭遇的辦學者不在少數:在鄉鎮,民辦學?!斑呣k學邊擴建”是常態,所得利潤往往投入新一輪建設中,導致“十個學校九個負債”。某鄉鎮民辦小學校長鐘誠(化名)告訴記者,自己2020年四處借了500多萬元,剛擴建完一排漂亮的板房,“日子眼看著好過了,一切又全完了”。8月29日,鐘誠送走了最后一批退費的學生,面對空蕩蕩的教室,偷偷抹了把眼淚。
學生離開后,一批民辦教師再難留存。
“做了大半輩子教育,失業后真不知道怎么辦?!敝侵甑臈钛埽ɑ└嬖V記者?!敖辛睢焙螅钛茉趦鹊募s200名光明中學教師遭解聘,“整個年級都沒了,老師只能下崗”。妻子無勞動能力,兩個孩子“不爭氣”,楊衍每月五六千元的收入是全家重要的經濟來源,突然到來的下崗,讓整個家庭面臨“斷收”困境。
多名校長亦透露20%~50%不等的裁員計劃。據記者綜合多方消息估算,僅今年停招新生,或有超過500名民辦教師失業,其中不少教師已過35歲,超出當地教師招聘考試年齡限制,再就業渠道有限。
上百所民辦校何去何從?新政尚未給出明確方案。“能否留一定緩沖期,讓辦學人心中有數?縣城民辦校停辦后,許多學生進入公辦學校,需要建新學校,政府能否按市場價購買停辦民校規范校舍,減少損失?縣域鄉鎮民辦學校投資人為辦學背著巨額債務的也不少,若強制停辦無能力還款怎么辦?”河南民辦教育共同體理事長王紅順撰文提出。
遭遇改革挑戰的并非鄲城一地。截至目前,河南周口市、洛陽市、商丘市內部分區縣已下達民辦義務教育規范新政。周口淮陽區9月12日下發《對全區民辦義務教育學校招生行為全面排查工作方案》,同樣提出對保留的民辦義務教育學校下發總占比不超過5%的招生計劃,其余民辦義務教育學校停招一年級、七年級生。9月4日,許昌市宣布將全市5所“公參民”學校中的3所轉為公辦,確保在2022年底前將民辦義務教育在校生占比控制在5%以內。
而其中,仍以鄲城政策力度大、啟動早、執行嚴。
調減壓力
在民辦教育占比“全國前列”的鄲城,如此大刀闊斧的改革,背后推力和考量何在?目標和規劃幾何?
在全國民辦義務教育規范工作下,民辦義務教育在校生占比要達到中央“省一級不超過5%,縣一級不超15%”的目標,河南是全國壓力最大的幾個省份之一,鄲城則是河南壓力最大的幾個區縣之一。
據2020年河南省教育事業發展統計公報,河南全省共有民辦小學1 894所,在校生180.22萬人;民辦普通初中941所,在校生101.27萬人,民辦義務教育在校生占比18.8%,超出全國民辦義務教育占比10.5%的均值,更高于5%的規范目標。
而鄲城所在的周口市,又是河南民辦義務教育規模比最高的地市,周口現有民辦義務教育學校462所,在校生達433 371人,占比達34.2%,其中鄲城縣、淮陽區等區縣占比高達50%。
在鄲城,民辦教育早已深入縣城風景:民眾日常出行,時常抬眼就能看到公交車上張貼的民辦幼兒園招生廣告;而僅縣人民政府周邊2公里內,就有才源小學、光明學校、外國語實驗小學、早慧小學、哈佛全托小學5所民辦中小學,碩大的校名招牌直入眼簾。
記者梳理發現,河南、山西等民辦義務教育占比超15%的省份,自2008年至今,10余年來均曾出臺系列激勵民辦教育發展的政策,以“社會力量辦學”彌補政府義務教育財政投入不足的缺陷。
早在2001年,河南周口市便出臺土地、稅收等大力度的優惠政策,承諾民辦教師與公辦教師享同等權益。同年末,山西省發文允許民辦學校面向社會自主招聘教職工,承諾對民辦校和公辦校在財政扶持、教育評價獎勵上一視同仁。多地還大力促進民辦教育招商引資。周口市僅在2004年,便招商引資累計10.2億元,新建民辦學校83所,出現“江浙客商搶灘周口民辦教育”的現象。
針對部分地區民辦義務教育占比過高的現象,2016年11月《民辦教育促進法》修訂版發布后,教育行政部門曾明確“放風”,不宜再審批新義務教育階段民辦學校。對民辦義務教育逐漸開始控規模、控總量?!昂诵氖且獜娬{政府舉辦義務教育的主體責任?!敝袊褶k教育協會研究分會副會長馬學雷稱,“部分地區民校過多,也側面反映公辦學校沒有盡到義務,沒有提供充足的學位?!?/p>
但新建民辦中小學仍不斷涌現。近5年河南省教育事業統計數據顯示,其民辦小學年均增長約37所,民辦初中年均增長近45所,其中不乏億元級建校項目。2020年9月,洛陽伊川縣新時代精英學校建設開工,由江蘇教育集團投資5.8億元興建;同月,北京師范大學周口實驗學校開工,占地667畝,總投資達15億元。
與之相對,云南、寧夏、青海等地,民辦義務教育發展形勢迥異。2020年,云南和寧夏的義務教育階段民辦學校在校生占比分別為4.3%和2.3%;而青海全省民辦小學3所、初中3所,占比僅為0.28%。記者注意到,早在2008年,時任青海省教育廳廳長王予波規劃該省民辦教育發展時便提出,青海民辦教育未來的辦學目標將以非義務教育為主,重點填補農村學前教育、職業教育空白。
不同的義務教育階段公民辦供給格局,讓不同省市受新政沖擊程度不一。2021年5月31日,中央教育工作領導小組秘書組、教育部聯合召開規范民辦義務教育專項工作推進會,廣東、河南、山西等調減壓力較大的省份相關負責人在會上作交流發言。
“同樣是開會,云南、新疆、內蒙古,基本沒壓力,但河南、四川、安徽想要明年年底前達到省5%和縣15%,壓力就非常大了?!焙幽鲜∶褶k教育研究會秘書長曹占武說。
6月19日下午,中共河南省委教育工作領導小組秘書組、河南省教育廳召開全省規范民辦義務教育工作通氣會,傳達“5?31”全國會議相關精神,要求各市于7月23日前上報規范民辦義務教育專項工作方案。
據記者多方獲悉,本次會議后,“2022年年底民辦義務教育占比不超過5%”的目標直接下達至各市?!暗娇h一級,相當于也要求壓到5%,這是存在政策‘加碼的。”一名接近會議的知情人士稱。
“時間緊,任務重。”上述知情人士告訴記者,若無法完成規范目標,區縣甚至可能面臨義務教育發展均衡縣“摘帽”的處分,“縣長、書記壓力非常大”。
7月27日,周口市政府召開全市民辦義務教育階段學校規范治理工作座談會。隨后,市委制定下發《周口市規范民辦義務教育專項工作實施方案》,要求將全市民辦義務教育在校生規模占比控制在5%以內,2022年底全部完成,2023年全面驗收。通過規范治理,周口市預計保留民辦學校40余所,在校學生近5萬人;預計購買學位2萬多個;收購學校60多所,學位6萬多個;關停200多所,分流在校學生8萬余人。
政策層層落實到縣。按照市委要求,鄲城于8月成立規范民辦義務教育工作專班,由縣紀委牽頭、多職能部門共同協調。規范工作快速啟動:8月21日下午,鄲城縣組織召開規范民辦義務教育專項工作協調會,通報全縣105所民辦義務教育學校情況;不到兩天,各民辦校董事長收到緊急會議通知,于8月23日上午參加縣規范民辦義務教育專項工作會議,獲知101所民辦義務教育學校一年級、七年級學生停招的決議。8月25日,鄲城又先后兩次召開專項工作推進會,對相關工作再部署、再安排。
政府“雷厲風行”,但也帶來緩沖期短、研判不足的疑慮。
曹占武直言,距離開學只有兩三天時間,卻突然通知關停,突然貼上封條,突然要求解散教師、退生退費,有“冒進”的隱患。“現在正值暑假,招生早就結束。如果限停招生工作提前告知一下,給個過渡期,時間上能有個緩沖,民辦學校能夠有更充分的準備去應對學生分流、老師失業、心理沖擊等問題?!?/p>
值得注意的是,除民辦學校外,許多家長同樣“不買賬”,受訪者中“寧可交錢,也要讀民辦”的心態并不鮮見?!拔覀兤綍r在深圳打工,怕孩子一個人玩‘廢了。民辦校管理嚴格,我們更放心。”高蘭(化名)告訴記者,她的兒子從小學起一直在鎮上的民辦學校讀書。
“民強公弱”何來
規范民辦義務教育占比,應是惠民的重大舉措,為何家長反響兩極?縱觀鄲城教育公與民的發展歷史,或可一窺改革的現實痛點。
和廣東因外來人口流入而興起民辦教育不同,河南、安徽、四川等地是典型的人口流出大省,人口基數大、經濟相對落后、大量中青年外出務工,亦提供民辦學校發展的土壤。2019年,河南省外出務工人員達到約1 300萬,超過常住人口數的13%。到今天,鄲城縣137萬常住人口中,有近30萬人外出務工。
在鄲城,民資辦學之風在2002年《民辦教育促進法》頒布前后逐漸興起。當時外出務工人員漸多,留守兒童教育難題浮現:村小無法寄宿,爺爺奶奶們有的身體抱恙,接送困難。在鄉、鎮一級,不少民辦學校抓住學生“照料”“托管”的痛點,以“包吃包住”吸引大量外出務工家庭。
“只要把(民辦)學校建起來,就能招滿學生。”一位民辦校校長向記者回憶,“那時候公辦學校又不能住宿,又不安排伙食,家長又沒條件天天接送,寧可送到民辦校。”
受此沖擊,公辦生源流失問題初現。
胡集鄉中心小學校長陳素蓮回憶,20世紀90年代中期前后,中心小學尚有超過400名小孩,教室最后排都坐滿了學生;到她2004年接任校長,整個學校只有100人出頭。“有年暑假,一年級只招了12個人,我看著這12個學生心里心酸,感覺學校都沒啥希望了?!?/p>
事實上,2016年后,河南已開始鼓勵農村中心小學寄宿制發展,提出“今后五年,所有鄉鎮都要有至少一所農村標準化的寄宿制小學”。到2019年,河南共新建改擴建農村寄宿制學校1 503所,投入專項資金22億元,推動周口市和南陽市農村學生回流10萬人和3.6萬人,駐馬店市25 776人、商丘市19 063人、信陽市5 942人。
但“吸引、留住學生”,對鄉鎮公辦校依然是難題。新政前,鄲城各鄉鎮中小學在校生總數,往往只有高峰期(20世紀90年代中期)的20%~40%。2016年后,每到暑假,陳素蓮都會帶著學校20多名老師,頂著烈日到鄉村挨家挨戶走訪,勸說適齡兒童進公辦校讀書;20多名老師“地毯式宣傳”,磨破了嘴皮子,往往只能多留住20多名學生。
“民辦學校老師有責任心,孩子哪里不舒服了,課上表現不好了,都會在微信上跟家長溝通。公辦學校老師不怎么管孩子?!痹瑝舾嬖V記者。受訪者中,和她持相似觀點、仍堅持將孩子送讀民辦校的家長不在少數。
據記者了解,和一些公辦教師“鐵飯碗”“干多干少一個樣”不同,民辦教師考核條目極其細致:除課時費外,月考成績、期中期末成績、學生優秀率和及格率、班主任紀律衛生評比等,都和教師當月績效獎金緊密掛鉤,部分教師月收入可達8 000元以上。許多民辦校還提出“3分鐘候課制”,要求教師課前3分鐘提前進班。“上課鈴一響,老師已經準備好了,爭分奪秒開始講。”一名民辦初中教師說。
另一方面,教師“頂崗替崗”等問題長期困擾公辦校,直至近三年集中整頓,才有所緩解。此前,一些教師因為私人原因請長假或者借調到縣城其他單位上班,占據學校編制,人卻不在學校?!坝?5.5%的教師并非只有單一的收入來源。農村教師的收入來源多種多樣,其中包括在社會培訓班授課、金融投資、家教、房屋買賣和租賃以及社會兼職等。(他們)對于學校的教育工作卻持消極的態度。”鄭州大學碩士楊夢2017年在鄲城調研中提及。
“十二五”開啟后,鄲城縣為實現教育“追趕型跨越式發展”,將高中教育作為重要突破口,投入大量財政資金。2011年初開始,鄲城縣政府在鄲城縣西部的城市新區拿出1 100畝土地,建造以鄲城一高為核心、“八校一中心”的教育園區,累計投入超過30億元。
相較之下,義務教育階段尤其是初中教育投入相對薄弱。2020年,鄲城縣對初中的一般公共預算支出為22 331萬元,占整體教育支出的13%,其中79%是用于教師工資福利支出的人員經費。2017年,華北水利水電大學柳季君走訪鄲城縣縣城公民辦學校時看到,部分公辦校教室內缺少空調、多媒體等設施,教學樓內的廁所長時間未經維修而發臭,不少學生家長因不滿學校食堂飯菜,在飯點為學生送飯;民辦學校在教室、宿舍、食堂等設施方面均優于公辦學校。
公辦學校因硬件設施、教師投入等受詬病時,縣城光明學校、才源學校等民辦初中,則靠抓升學、抓管理,吸引大量學生,在10余年間發展成多學段、多校區、在校生以萬計的“超級民?!?。
“只要進入光明,40%能進一高,60%能進入二高、三高。如果做不到,學校就退回3年學費?!背闪⒊跗?,光明學校放出“承諾”吸引學生。從只有120名學生的“袖珍式學?!逼鸺?,光明學校分別于2004年新建西校區、2005年擴建東校區、2006年斥資建北校區、2010年左右收購中英文學校建南校區,在校生逐步突破1萬人。
另一所“老牌民?!辈旁磳W校,則于1995年由鄲城縣教育局原局長王乾陽創建,由不同法人管理才源小學、才源初中、才源高中多所民校,在校生超2萬人;2021年啟動招生的才源求真中學、才源求真小學,亦屬“才源系”。
“到2012年,光明、才源兩所民校已經和公立校旗鼓相當,甚至略勝一籌?!币幻h民辦學校校長回憶。至此,鄲城民辦教育格局基本確定:在縣城,光明、才源兩大“龍頭”出現,不斷擴張;而在村鎮,規模較小的民辦小學、初中星點密布,吸引大量留守兒童家庭。如今,民辦學校幾乎壟斷鄲城縣中招排名榜。2020年中考,鄲城縣500分以上考生1 500余人,僅光明學校就有約950人入線,占比超60%。
相似情形也在河南淮陽、鹿邑等地涌現。在淮陽區,前身為淮陽中學初中部的淮陽羲城中學有150多個教學班,在校學生9 000余人;在鹿邑,知名的博德中學有教學班上百個,在校生超5 000人。
教育生態糾偏?
和沖擊整個教培行業的“雙減”政策相呼應,規范民辦義務教育的系列舉措,同樣基于監管者對部分民辦教育“資本化擴張”和“加劇教育內卷”兩項反思。
在中國民辦教育協會2021年6月舉辦的系列講座上,教育部教育發展研究中心首席專家王烽提出,民辦教育發展已經從“公辦的補充”轉向了“與公辦競爭”?!懊褶k教育總體規模已經基本飽和,部分民教集團仍在大規模擴張,投入建設新學校;部分集團擴張后,形成更激烈的生源競爭、教師競爭,存在教育生態上的問題?!?/p>
他同時強調,民辦教育應立足提供多樣化、特色化教育;但部分民辦校與公辦校同質化嚴重,為應試教育推波助瀾,一些得到大資本支持的名校在區域內已造成“虹吸效應”。
7月,21世紀教育研究院理事長、國家教育咨詢委員會委員楊東平在博鰲教育論壇上,再度抨擊民辦教育“體量過大”“營利性強”“缺乏創新”的發展問題:“在歐洲國家,民辦學校的比重通常在3%~7%,日本是2%。因為這是一種國家責任、政府責任。絕不會說一個地區的義務教育結構,公辦學校退居其次,而以私立教育為主?!?/p>
民辦教育政策風向轉變,在2018年上海首度試行“公民同招”時,已現端倪。政策明確民辦義務教育學校與公辦學校同步招生,掐斷了部分民辦初中、小學提前招生、跨區“掐尖”的“特權”,給以上海四中心實驗小學、華育中學為代表的系列“公參民”學校帶去不小沖擊。
到今天,上海、北京、浙江等省市已全面實施“公民同招”。但在河南,縣域一級民辦校,尤其是優質民辦校提前招生、考試招生的情況仍然存在。
以鄲城為例,2019年鄲城“小升初”,光明學校僅第一批次普通招生報名就達到1.2萬余人,錄取學生僅2 000人左右。除“小升初”外,光明學校、才源學校還在學期內頻繁安排四至六年級、八至九年級學生插班生考試;許多農村學生在村小念到四五年級后,便“插班”到縣城民辦校讀書。
不少外縣學生慕名前來,民辦強校區域生源“虹吸效應”顯現。袁夢告訴記者,近兩三年來,和她一樣將子女從初中甚至小學就送到鄲城民辦校的沈丘家長越來越多。盡管周口市政府已經禁止公民辦中學跨縣招生,但家長通過買房租房、托關系開具務工證明等,仍可實現跨縣求學。據記者了解,光明學校超萬名在校生中,約有20%~30%來自外縣。
但多位受訪教師強調,民辦學?!皳裥!保才c應試壓力層層下壓有關。在鄲城,以“每年超30人上清北”聞名的鄲城一高,就是依靠衡水中學式管理崛起:學生每天學習時長超12小時,大大小小的學科考練每周超過2輪,一個月超過70場,由于時間緊迫,不少學生會把毛巾搭在教室門外的欄桿上,趁課間洗漱。而光明學校、才源學校的作息與鄲城一高幾乎對接:初三學生5點30分起床,21點30分晚自習結束,勵志標語貼滿了教學樓走道。
因產業發展滯后,河南周口職業教育基礎薄弱,實際職普比約1∶2;如鄲城縣2019年僅縣職業中專、縣科技職專等不到5所職業學校,在校生未達5 000人。職教出路狹窄,縣城家庭對“升學”的重視更甚。在鄲城,部分民辦校甚至開設了中考復讀班——為了進入鄲城一高重點班,一些學生不惜再讀一年初三,以求中招取得更好成績。
事實上,針對民辦學校招生問題,曾有居民多次向教育部門舉報,但相關監管、整治力度不足。2018年,鄲城縣發布《關于對光明中學違規組織考試招生的處理通報》,稱光明中學南校違規組織選拔性招生考試,核減2018年秋季招生計劃500人。但此后光明、才源兩校“小升初”考試仍連年開展?!懊褶k學校以前沒有發過招生指標,也沒有嚴格執行?!币晃幻褶k學校校長說,上述處分威懾力有限。
對許多年收入未達10萬元的農村家庭而言,就讀民辦學校開支不小。若算入學費、住宿費、餐費,縣城最好的光明學校、才源學校每學期收費超7 000元;如果家長前往縣城租房陪讀,則一年開銷又新增數千甚至上萬元。
“兩學期雜七雜八加起來要2萬多,3個孩子一年要五六萬。輔導班從三年級開始上,老師來家里復習和預習,一節課兩小時100元?!编惓强h“三孩”家長孫瑜(化名)告訴記者,家庭收入超50%都用在子女教育上,“一輩子沒文化挺苦的,想讓孩子好好讀書,比我強”。
但相較于付費的民辦教育,在一些家長眼中,免費、優質的公辦教育更加“一位難求”。
“好民辦是交錢去讀,好公辦是找關系才能進。”學生家長董真(化名)稱。據鄲城縣2020年秋季義務教育階段招生公告,局屬民辦初中鄲城中學、英博學校、育才學校、才源學校、光明學校等計劃招生7 800人,而局屬公辦初中實驗中學、第二實驗中學、第三實驗中學計劃招生僅4 250人。長期以來,鄲城縣教體局對公辦學校招生區域劃分依據、公辦義務教育學校招生結果等信息披露不足;不少家長直到今年“禁招令”下達,才獲知自家小區劃片情況。民辦校學生遭分流后,周駿(化名)幾經輾轉,托熟人向校領導送了煙和酒,終于讓兒子在一所風評尚佳的公辦初中入學。
新政后,為了讓子女能在縣城上學,董真已開始考慮在縣城買房,提早遷戶。近年來,鄲城縣城房價不斷攀升。記者走訪發現,鄲城縣教育園區房價已突破6 000元/平方米,近3年上漲約20%。“原來的計劃是上縣城讀民辦學校,最多租一間房;現在壓力更大了。”
“中西部農村義務教育實施過程中,許多農村孩子享受義務教育的權利沒有得到優質保障,和城市孩子不平等。對農村孩子來說,就讀民辦學校,相當于家長交錢,去獲得接近城里孩子的教育條件?!敝袊逃茖W研究院研究員儲朝暉告訴記者,他擔憂,規范民辦義務教育和“公參民”轉制變局下,部分薄弱地區優質公辦資源供給不足,可能出現新的教育公平挑戰。
優質資源供給難
鄲城縣等許多中部縣城共同面對的挑戰是:在“民強公弱”的背景下,將民辦義務教育規模調減至5%后,公辦教育如何挑大梁?
9月初,離開學不到一周,鄲城縣胡集一中校長巴望空前忙碌:這所每年招生不過100余人的初級中學,忽然迎來近600名七年級新生——騰挪7間新教室、添置400多張課桌、安裝上百組新床架、從全鄉小學緊急調配10余名教師,巴望數天以來“幾乎沒合眼”。
到明年,隨著八年級、九年級學生從民辦校分流而至,鄉鎮中學壓力更大。記者走訪看到,吳臺鎮第一初級中學為迎接今年近700名新生,已將音樂室、美術室等緊急改為教室,部分八年級學生因校舍告急,從宿舍樓遷往“少年宮”樓住宿。多名家長擔憂,學校緊急接收七年級分流學生已顯勉強,未來怎么辦?
101所民辦學校停招一年級、七年級新生,緊急分流超1.5萬名學生后,鄲城縣民辦義務教育規模占比仍超過30%,距離“5%”的調減目標還有不小距離?!拔覀兦捌谟袦y算,今年(分流一年級、七年級學生)沒有什么問題,但如果明年二到五年級、八九年級的學生也過來,問題就越來越大了?!编惓强h教體局基礎教育股股長賈海濤說。
一本棘手的賬冊擺在鄲城教育面前。
首要難題是龐大的學位缺口。據教體局提供的數據,鄲城現有413所公辦學校,小學空余學位3萬左右,初中空余學位2萬左右;若全縣民辦義務教育調減至5%,則有6萬~7萬公辦學位需求。因空余學位大多來自村鎮中小學,而大量家庭在城鎮化背景下向縣城遷徙,明年縣城公辦校“供不應求”的問題將尤為突出。
賈海濤向記者表示,“十四五”期間,鄲城縣縣城規劃建設8所九年一貫制學校,每校約48個教學班,預計提供2萬~3萬個學位。因8所新校難以一年之內拔地而起,作為政策過渡期手段,鄲城正在考慮向縣城民辦學校購買學位。但按小學年均5 000元/生、中學年均7 000元/生的核算成本,僅購買學位這一項過渡性措施,新增財政投入將以億元計。
分流后,政府能否收購閑置的鄉村、縣城民辦學校?“在收購民辦學校上,還沒有配套資金和政策?!辟Z海濤說,因操作和財力上的阻礙,相關工作尚未啟動。據記者了解,光明學校已提出,將光明學校錢店校區、光明學校五中校區無償贈予政府?!拔覀円苍诳矗ň栀泴W校)布局是否合理、是否合法?!?/p>
但大量鄉鎮民辦校,仍可能面臨“閑置”的命運——過去這些學校大多建設在村民自留地上,而政府收購學校或接受學校捐贈,均要求校址應處于教育用地上;僅是用地合規性這一道門檻,已將過半民校拒之門外。
公辦師資同樣緊張。據記者獲悉,鄲城縣現有義務教育階段公辦教師約1.2萬人。據教體局人士透露,為應對明年需求,鄲城將大力“整合挖潛”,如調配農村小學富余的公辦教師,到師資緊缺的公辦初中任教。2021年,該縣還推出“歸雁計劃”,引進在外地工作,本人或父母、配偶有鄲城戶籍的在編在崗教師來鄲城扎根,計劃引進小學、初中教師各30名。
今年,不少鄉鎮中學為承接驟增的七年級入校生,已調配了部分小學教師到校教學。對此,不少家長心存疑慮。“突然讓小學的教初中的,能不能適應新教學需求?教學質量怎么保障?”董真擔憂。
因編制限制,鄲城縣尚未確定大規模小學、初中教師公開招聘計劃。許多民辦教師“轉公”無門。其中,不少民辦教師已大于35歲,超過教師招聘考試年齡限制。據記者梳理,近5年中,鄲城一高、二高、三高累計公開招聘高學歷教師超500名;另一方面,義務教育階段中小學卻長期依靠每年200余名、由中央財政補助的特崗教師補充師資,公開招教信息寥寥無幾。
學位與師資雙重難題下,政府財政壓力空前。歷年數據顯示,鄲城縣財政自給率不到20%;財政持續吃緊,該縣如何負擔建校、擴校、設施設備等全方位的教育支出需求?
2020年,鄲城縣教育經費支出171 789萬元,占一般公共財政預算支出的29.9%;教育共同財政事權轉移支付收入39 926萬元,教育專項轉移支付收入438萬元。其中,超過一半(53%)為教師工資福利支出;薄弱校改造、寄宿校建設等項目支出共48 789萬元,占比28%。
“政府購買學位、收購民辦學校,目前都還沒有中央專項資金支持,也缺乏相關配套措施,縣一級壓力非常大?!辟Z海濤說。
鄲城縣之外,河南民辦教育占比較大的鹿邑縣、淮陽區等,教育財政投入缺口同樣突出。據《2019年周口市政府履行教育職責存在問題整改報告》,周口市川匯區、西華縣等一般公共預算教育經費未做到“兩個只增不減”,鹿邑縣城鎮學?!按蟀囝~”問題,教師隊伍空編、結構性缺編問題等亟待解決。
而家長們焦慮的問題是,分流后,公辦校能提供同等優質的教育嗎?
可以預見,有能力的家庭將向硬件、師資相對穩定的縣城學校“扎堆”。柳季君2017年的調研提及,鄲城新實驗中學一個班級有90多名學生,導致最后靠門的學生桌子的一半置于教室外面。近年來,因政府下力整頓,河南義務教育學校大班額、超大班額比例由2013年的26.13%、12.42%分別下降到2018年底的13.01%、1.99%;但在大量民辦校學生分流后,“大班額”問題可能卷土重來;據記者了解,如鄲城實驗中學,今年開學后已出現超80人的“超大班”。
為了增強鄉、鎮學校對家長的吸引力,鄲城縣正在力推教育集團化。就在“禁招令”后不久,9月1日,鄲城縣第二實驗小學宣布,與城關鎮閆莊小學、城關鎮羅堂小學、城郊鄉響盤小學組建鄲城縣第二實驗小學教育集團。集團成立后,第二實驗小學的老師將到各成員校輪崗?!斑@幾個學校相距不超過1.5公里,利用縣城帶動鄉村,名校幫扶弱校?!辟Z海濤說。
除二實小集團外,從2020年9月開始,鄲城縣實驗中學和城郊一中、鄲城縣第二實驗中學和實驗中學西校區、鄲城縣第三實驗小學和吳臺鎮第二中心小學也確定“聯盟辦學”。據記者了解,聯盟后城郊、鄉鎮學校加掛縣城“名校”校牌,確實吸引了更多學生。不過,教育集團覆蓋有限,數百所村鎮學校仍面臨提質難題。
今年以來,課后延時服務推廣,或可為改善公辦教師待遇提供新渠道?!班惓钦n后延時服務向每生每月收費60元,加上公辦校學生增多,公辦教師預計每月可以提高1 000元到2 000元不等的收入?!编惓墙腆w局相關負責人稱。
多項支持和改革措施實效幾何,仍待時間檢驗。
多位專家呼吁,規范民辦義務教育發展,需審慎考量地方差異。馬學雷提出,教育政策調整,應從“以人為本”的角度出發,關注家長和學生的教育需求,不要“一刀切”?!皬娬{政府提供基本公共服務的責任,不應僅靠削減民辦學校招生規模,而是公辦教育要盡到義務,提供充足的學位、優質的學位、滿足人民需求的學位。讓人民有選擇,并尊重他們的選擇,人民才有獲得感,才能辦成人民滿意的教育。”
“公辦學校、民辦學校都應該在‘非營利組織的框架中加以規范。就促進教育的多樣化、高品質而言,改革公辦學校辦學體制是與發展民辦教育同樣重要甚至更為重要的路徑?!睏顤|平認為,中國需要超越狹義的“私立學?!?、民辦學校的概念,建立“大民辦教育”的概念,其實質是還權于民,開放各種社會力量辦學,包括教育家、家長和社區的自主辦學,“使教育真正成為全社會共同參與的事業”。
9月6日,鄲城縣中小學部分年級開學,公辦學校迎來首批學生。被才源學校通知退費后一周過去,李婷猶豫許久,終于聯系鄉上的小學,辦理兒子入學手續。她輾轉忐忑,不知這一決定,會讓子女的求學路走向何方。
(來源:《財新周刊》 黃蕙昭 周信達/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