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奴”到底是什么人？

姜鵬 李靜

在唐代，在外來的番民、番客中，各種人種都能夠見得到。唐朝開放包容，除了當時與世隔絕的美洲，幾乎各大洲的人都有來到唐朝的。黃種人自不待言，白種人、黑種人在唐朝也是屢見不鮮的。比如說絲路上經商的主力——粟特人，他們本身就是白種人。粟特人高鼻深目，而且他們是整個絲綢之路上最活躍的商人。在唐代的筆記小說當中，粟特人多得舉不勝舉。而且這里我們要特別指明的一點是，后來粟特人大量地定居在唐朝的內地，與唐朝人通婚，久而久之，相當多的粟特人融入了中華民族，再也不是外國人了，而是中華民族的一部分了。比方說，現(xiàn)在北方地區(qū)有些姓氏，我們雖然不敢說是全部，但是部分這些姓氏的人，應該是粟特人的后代。比方說曹、安、康、米、何、史等這些姓氏，其中就有相當大一部分是粟特人的后代。

白種人好理解，那么黑人是怎么回事呢？唐代有一種人叫作昆侖奴，昆侖奴有兩個指向，一個指向的就是東南亞人，我們把他們叫作昆侖奴;還有一種則指的是西域來的黑人。那么這些黑人是怎么來的呢？這些黑人應該是中東地區(qū)黑奴貿易的結果。阿拉伯人將撒哈拉以南的黑種人販賣到了歐洲，也販賣到了東亞。這些進入中國的黑種人就是我們所謂的“昆侖奴”。

外國人來到中國都做些什么？除了經商，一部分是使節(jié)，還有一部分是僧侶。大家可千萬不要忘了，中國佛教傳入的歷史中有一個著名的事件就是漢明帝時期的永平求法。永平求法過程中進入中國的就是西域的僧人，他們把佛教傳入了中國。在這整個外來宗教傳播的過程當中，外來的僧人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除了僧侶，還有就是定居在中國的外國人的后代。他們嚴格來說已經不能叫外國人了，而是永居中國的中國居民了，變成了中華民族的有機組成部分。

而且唐朝對外國人的包容，不僅體現(xiàn)在文化的諸多方面，還體現(xiàn)在政治制度中，唐朝允許外國人來當官，軍隊當中也有很多胡兵胡將，他們?yōu)樘瞥拈_疆拓土也作出了巨大的貢獻。當然了，坦白地說，安史之亂也跟胡兵胡將有很大的關系，安祿山、史思明都是粟特人。但是我們不能因為有一個安史之亂，就否定了胡兵胡將的正面作用，更何況，鎮(zhèn)壓安史之亂叛亂的，也有很多胡兵胡將，比方說哥舒翰、李光弼（契丹人）。所以如果要讓我來評價胡兵胡將在唐朝起到的作用的話，我仍然認為是正面作用大于負面作用。

唐朝還允許外國人在中國參加科舉，并專門設置了賓貢科。什么叫賓貢科呢？原先我們認為，賓貢科可能是專門針對外國人設置的一種科舉考試，試題也是另外出，當然了，錄取也是另外錄取，別有名額。但是現(xiàn)在根據(jù)各種研究發(fā)現(xiàn)，賓貢科并不是單獨設置的一門或一場考試，而是讓外國人正常參加進士科的考試。在錄取名額分配上，會對他們有所傾斜，你可以把它理解為高考當中的少數(shù)民族加分。所以應該說，外國人或者說少數(shù)民族在唐朝的生活是比較愜意的，沒有什么格格不入的感覺。

從各個方面來看，唐朝都是一個非常國際化的時代。而且外國人帶來的文化也是相當多的。比方說古希臘時期的數(shù)學知識，古希臘的醫(yī)學，還有外來的天文學的知識，這些也都輾轉地進入了中國，對中國的文明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另外比方說音樂，我們也知道音樂是精神生活當中重要的組成部分，而且中國文化還有一個特點——超級重視音樂。我提醒大家注意，儒家文化的基礎就是禮樂制度。樂本身就是中國文明的基石之一。而偏偏就是我們這樣的一個國家，在唐代引入了大量的胡樂，這是一個引人注目的現(xiàn)象。我們非常喜歡胡樂，而且把胡樂變成了我們文化的有機組成部分。最早的胡樂可能是西漢時期引入中國的，比方說《晉書·樂志》就曾經記載過胡角、胡笳傳入中國的歷史。從這些樂器加個“胡”字就能表明，它們來源于西域。到了魏晉隋唐時期，更是滲透到了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外來的樂器、外來的舞蹈、外來的音樂，大大地影響了唐人的生活，以至于大詩人元稹曾經為此寫了一首詩叫《和李校書新題樂府十二首·法曲》。詩中有這樣的4句話：“自從胡騎起煙塵，毛毳腥膻滿咸洛。女為胡婦學胡妝，伎進胡音務胡樂?！彼钦驹谑看蠓騻鹘y(tǒng)文化的角度來評價此事的，他認為這不是一個好現(xiàn)象——怎么搞的？妝容上學胡人，甚至音樂上也學胡人，他看不慣。但是話可說回來，這樣的看不慣，不是反倒說明那個時候胡音胡樂的盛行嗎？而且我還要提一個有趣的文化現(xiàn)象，元稹本身就是鮮卑族人，嚴格意義上說也算是個胡人，卻對胡化現(xiàn)象提出了抨擊。可見對于一個人來說，文化屬性比血統(tǒng)重要得多。

我們可以引用愛德華·謝弗的《唐代的外來文明》中說到的唐代外來音樂的情況，他說：“自8世紀開始，唐朝的流行音樂聽起來與中亞國家的音樂簡直就沒有什么區(qū)別了?！彼€特別指出，《霓裳羽衣曲》就是外來樂曲?！赌奚延鹨虑贩浅Ｓ忻?，楊貴妃就擅長跳這個，可是《霓裳羽衣曲》的原型是婆羅門曲。換句話說，極有可能是印度樂曲。然后傳到了涼州，被涼州都督獻給了唐玄宗，唐玄宗改編之后為其起了這個新名字。在唐玄宗時期，龜茲樂、高昌樂、疏勒樂、安國樂、康國樂、天竺樂、高句麗樂都進入了中國，與中國傳統(tǒng)的宮廷音樂有機地融合在了一起。而且漢唐時期，外來的樂器也是相當多的，大大地豐富了我們的精神生活，比方說之前提到的胡角、胡笳，另外還有琵琶、篳篥、羯鼓、箜篌，這些都是外來樂器。我們現(xiàn)在已經習慣于把這些東西看作是我們的傳統(tǒng)樂器，但實際上，它們都是外來樂器有機地融合到傳統(tǒng)音樂當中的結晶。

唐朝這種開放包容的文化，對于唐人的影響是方方面面的。篇幅有限，不能一一列舉。但是我們要把這一點說清楚：這種外來文化影響是全方位、立體的，滲透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甚至影響到了唐人的思維模式。從這點上來說，所謂傳統(tǒng)文化其實一直是動態(tài)的。傳統(tǒng)文化本身其實就是很開放包容的，我們很難說哪一個時間點的傳統(tǒng)文化就是純粹的傳統(tǒng)文化。也正因為它總是在吸收外來的優(yōu)良的文化，所以才塑造了我們中華民族璀璨的傳統(tǒng)文化。

（摘自文匯出版社《五萬年中國簡史 （全2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