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記憶（組詩）

吳辰

觀竹

老屋靠山，小如墜落的星子

山可回春，人卻無法返青

你我總有熄滅的一天

山上竹林茂密，密不透風

所以才守得住秘密。舊墳數不清

一些事物未被吹散，一些姿態依舊傲人

竹子從祖先的身體里長出來

該消失的都消失了，不該消失的

會有竹子代它們繼續活下去

一根根高聳的竹子，就像一根根脊柱

替故鄉站直了身子

山路

故鄉的山路只有越走越新

少一步，村子就會離死更近一步

新娘的朝氣彌補著村子的暮氣

似一顆露珠消散在烈日里

新腳順著舊路向山上去

可大家都覺得她在快速地下沉

這些年，新娘如矯健的云豹難覓蹤影

行人也越來越少。山路被雜草與灌木圍裹

終于像一道傷口，永久地愈合了

塵土

終其一生，大家都在吸塵、吃土

平時我們吸或大或小的顆粒

吸一手的、二手的煙

天冷了就加大劑量，吸霾

卑微的時候，頭被摁進泥中

得意的時候，脖子伸向云端取土

我們源自什么，就需要什么

所以身體里的塵土堆積如山

那兒聚集著很多地方的土壤

它們來自眾人口中的故鄉

一定會有一份塵土，來自你愛的人那里

一定會有一份塵土，來自你恨的人那里

事到如今，它們相安無事且天下太平

這些塵土可以拿來燒磚、砌墻

你可以為他人修一座七級佛塔

也可以為自己建一座單人牢房

腌

雪落如鹽，腌我的故園

腌一段滴翠的夏天，下酒

舌尖上有蟬聲連綿

腌斑斕的辣椒和秋樹

腌十萬朵白花花的云，佐面

腌一捧春花或月色

配粥，啜飲這似水流年

腌三五道彩虹、七八粒鳥鳴

慰藉他鄉的冬夜

那時體內積攢了太多的鹽

即便過去多年，抬頭的時候

嘴角還有微微的咸

責任編輯 張 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