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揣一個童話

蘇富瓊

“蘇老師，我知道，神仙婆婆送了你一朵七色花！”“咦！你怎么知道？”“你那么漂亮、頭發(fā)那么香、對我們又那么好！神仙婆婆當然要把七色花送給你啦！”“哈哈，你真聰明！你愛動腦筋、又愛幫助小朋友，等你長大了，神仙婆婆一定也會送你一朵七色花的。”“真的嗎？”“真的！”這是一個5歲多的小男孩和我的一段對話。20多年過去了，當年小男孩像一輪初升的太陽奔向我的樣子，仿佛就發(fā)生在昨天，令人難忘。小男孩轉(zhuǎn)身一蹦一跳地回到小朋友們中間。看著他們幸福地說笑、快樂地追趕，我想說的是：我有一朵七色花，不是神仙婆婆給的，是小朋友送給我的，謝謝我的小朋友們！我做了20年幼兒園老師，榮獲的國家和省級榮譽都已漸漸淡忘，唯有孩子們對我的贊美使我終身銘記，溫暖我一路前行。

關(guān)于我和七色花的故事，還要回到我的童年——20世紀70年代。那時的小學生只有一本語文和算術(shù)書，不知道什么叫家庭作業(yè)、什么叫課外讀本。放學后，一部分孩子要走很遠的山路才能到家，而早回家的孩子都要幫忙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務活。我外婆只有一個女兒，便招了上門女婿。我父親是一名退伍軍人，在郵政局上班，我跟著外公外婆和母親住在鄉(xiāng)下。家里人口單純、負擔小，同伴們都很羨慕我不用干家務活，時常可以跟著比我大5歲的小姨玩，她是我外婆妹妹的女兒。

春天，青黃不接，人口多的農(nóng)戶糧食所剩無幾，只好上山挖野菜充饑，運氣好的時候可以挖到一些洋芋。小姨帶我到山上撿香菌。山高路陡，走起來很吃力，小姨就給我講故事，我聽故事入了迷，就忘記了走路的辛苦。小姨很照顧我，很多時候都是指定一個位置讓我坐在原地等她。一個人在樹林里獨處的時候，我有些害怕，就學著復述小姨給我講的《賣火柴的小女孩》《皇帝的新裝》《白雪公主》等故事，然而，我最喜歡的還是《七色花》。

我家住在公路旁邊，兩個村子里的人都要走這唯一一條公路出山，當然，這也是進山的唯一通道。那些年，會有一些要飯的外地人來到村子里，每見到一個陌生的婆婆，我就會快步走到路上，把手里端著的一碗熱飯遞給老婆婆，然后，靜靜地觀察她是否會送我一朵七色花。

懷揣一個童話慢慢長大，也懷揣一個夢想在期盼中慢慢長大，它讓我養(yǎng)成了善良、熱情、樂于助人的行為習慣。記得曾經(jīng)在我最艱難的時候，一個逃學的小學生碰巧拿走了我包里的1000元錢，他不知道，那是我定期要還債的錢。他在游戲機室玩了一星期后被他父親逮住送到我的辦公室。他父親把皮鞭揮舞得啪啪響，小孩子本能地躲到了我的身后。雙眼幾乎失明的父親承諾年關(guān)賣了豬還我錢，我沒有表態(tài)，只是三方一起商量決定，孩子每天放學后就來我辦公室，把作業(yè)做完經(jīng)我檢查后再回家。堅持了兩個多月后學校就放了暑假，之后，孩子再也沒有來過我辦公室。聽說，孩子轉(zhuǎn)回了老家讀書。這件事情大家當時還議論紛紛，有人說我是想成名; 有人說我是有錢人無所謂。用一顆善良、單純的心來對待這個復雜的社會是我的行事風格，不必辯解。我知道孩子的母親出去打工多年未歸，孩子用1000元錢給自己買了一身新衣服、一個奧特曼、一輛玩具車。這些，對于別的孩子們來說是日常事，而對于這個孩子來說卻是奢侈。我只是做了一名母親應該做的。有的人說這個孩子不聽話，經(jīng)常小偷小摸，是個坐牢的胚子。但是我想，即使將來有一天這個孩子真坐了牢，我也希望他在獄中能夠想起，曾經(jīng)有一個媽媽給了他母親般的愛，給他力量、溫暖著他回歸社會。

2015年4月，我在北京魯院學習期間，與同學結(jié)伴出游，在天安門廣場被一個熱情的的哥勸上車，并心甘情愿幾次轉(zhuǎn)車來到的哥說的一個祈福處。車剛停穩(wěn)，一個30歲左右西裝革履的小伙子彬彬有禮地接待了我們，一路詳細講解，引人入勝，我也無比虔誠地聆聽。既能為家人祈福平安，又能為社會作貢獻，一舉兩得。我許下了一塊昂貴的石頭準備刷卡付款，小伙子提醒我說：“買這么貴重的東西，要不和家人商量一下？”我抬頭環(huán)視周邊，似乎明白了什么，最后找了個善意的理由沒有付款。小伙子為我們叫了一輛的士，讓我們趕快離開。時隔多年，我總在想，小伙子為什么不忍心騙我呢？這讓我想起了今年夏天偶遇的兩個4歲、6歲的小女孩，她倆拿著手機追著我拍，我問她倆拍的什么？兩個孩子揚起臉異口同聲地說：“仙女！仙女！”我知道，孩子口中的仙女不是漂亮，是親和力和善良，難道那個不忍心騙我的小伙子也是這么想的？

在給予愛與被愛中，我已年過半百。近日看到《北京文學》發(fā)的征文啟事“文學經(jīng)典，怎樣影響你的人生”，讓我不假思索地想到了幾十年相伴與我的故事《七色花》。也就在此時，我才知道這篇童話故事的作者是蘇聯(lián)的小說家、詩人卡達耶夫，1948年這篇童話還被拍成了同名的動畫片。

幾十年來，我懷揣一個童話風雨兼程，更準確地說，是在不斷地演繹這個童話故事。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為這個千字文的小故事就是外婆的外婆口口相授流傳下來的，看來，經(jīng)典真是不分國界、民族和膚色，我相信，在愛的傳遞過程中，《七色花》也將永遠流傳。

責任編輯 張琳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