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

尹文星

始終有這么一棵樹，一棵身軀高大而外表丑陋的柏樹，孤零零地矗立在我兒時家鄉的村口，背倚田野，面朝界河。

它是一棵樸實的樹。沒有村道兩旁石榴花那樣的火紅，沒有農家小院里鳳仙花那樣的斑斕，只是這樣站在那里，即使遇到烈日嚴寒、狂風驟雨，也始終保持著它的本色，給人們帶來綠色的生機和無限的希望。

它是一棵古老的樹。誰也說不清它在村口屹立了多久，怕連村里最老的人也無從知曉。令人感動的是，歷經千百年風刀霜劍的打磨，它依然青翠蔥蘢，濃蔭如蓋，讓人情不自禁去相信，它永葆青春、不愿赴暮年，就是為了親眼見證村莊前行的腳步。

它是一棵親切的樹。它毫不吝嗇地把綠葉奉獻給人們，讓人們制作成蚊香，驅除蚊蟲。夏日炎炎，它以其蓬勃的身軀抵擋烈日的炙烤，又送來舒心的涼風，為鄉民納涼避暑。突遇狂風暴雨時，它又給地頭勞作的農民和過往的行人提供一把天然的巨傘……它總是這樣默默付出，從不索求半點回報。

于是，世世代代的鄉里子孫，一如既往地熱愛它、珍惜它、維護它、尊仰它。有人說它是一個衛士，傲雪凌霜、保境息民;有人說它是一名智者，通曉古今、高屋建瓴;更有人說它是一位尊長，侃然正色、赫斯之威。它儼然成為村莊上下的一棵心靈之樹、靈魂之根，以其不容褻瀆的莊嚴和永恒警示所有后輩：在貪鄙與耿介之間、在萎靡與進取之間、在鄙俚與高雅之間，你永遠應當選擇后者！

二十年前，我從古柏樹下負笈遠行，父親采下一叢墨綠的柏翎兒制成一枚獨特的書簽，置于我行囊內的書本之中。它融有父親慈祥的背影和期望的笑容，它的相伴相隨，讓我擁有百年積蓄的勇氣、千年貯藏的信心。每每遭遇一路荊棘時，走近它，去品讀它的不屈和超然傲立;身陷一潭泥淖時，走近它，去品讀它的孤高和守志不阿。“松柏本孤直，難為桃李顏。”

二十年后，當我再次回到家鄉那個魂牽夢繞的地方，再次撫摸到它那粗糙的外皮時，我的眼睛又一次穿透它冷酷的外表，窺進它的內心，而它依舊向我呈現那高潔脫俗的氣質和淡泊的情懷。我突然明白，我的拳拳之心，柏樹會懂！

在眾多古代神話故事里，總有人羽化成仙，化成龍，化成鶴，化成雁……可為什么就沒有人化作一棵樹呢？我卻愿化作一棵默默守望在村口的大樹。也許永遠成不了一道風景，只求那綠色長存;也許永遠成不了棟梁之材，甘愿做引火柴薪;也許永遠取不了天地靈氣，吸不進日月精華，卻也立志不畏風吹，無懼雨打……一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