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 雪
(嶺南師范學院,廣東 湛江 524000)
眾所周知,視唱練耳作為音樂專業必修的基礎理論課程,是在音樂文化發展的歷史進程中,對音樂理論知識進行總結與實踐而逐步形成的綜合性音樂學科。無論從音樂美學或者音樂教育心理學的學習理論考慮,還是從音樂文化傳承的歷史發展角度來看,基礎的音樂學習必須從音樂實踐著手,將音樂理論與音樂實踐緊密結合。獲得音樂理論知識的概念深化依賴于音樂實踐,最終應用于音樂實踐。而視唱練耳概念是人類在認識并發展研究音樂理論實踐的過程中,把音樂事物感知對象的共同特征加以梳理、歸納總結,對后來音樂學習者起到基礎引導的作用。
查閱西方音樂史資料發現,至今現存最完整的古希臘音樂是“塞基洛斯歌”,這是一首作于約公元1世紀的墓志銘歌,歌詞和樂曲刻寫在土耳其發現的一座墓碑上,是一首單聲部旋律的音樂。這一時期,更多的音樂作品的記錄是靠人們口頭傳頌來傳播,和現在的視唱練耳有著相似之處,類似于現在“模唱”,或者很接近的專業的聽音記譜—即練耳訓練。說明當時的人類早就具有讀譜和聽寫的能力,可以想象自古希臘之前的音樂文明—視唱練耳這一概念就已經包含在各種音樂形式當中了。

譜例1
古希臘的記譜法有兩種不同類型的記譜方式,以表示音高的字母和符號長短及停頓休止的記號來分別記寫歌唱和樂器的演奏。以下是《塞基洛斯歌》的古譜及現代譯譜。
這是一種古希臘的字母譜,字母上方沒有任何符號標記時表示一拍(類似于現代6/8拍記譜,以八分音符為一拍),若字母上方加一短橫,即表示唱兩拍,短橫朝上彎折里面加圓點為三拍時值。
最早出現的古希臘記譜法在中世紀已經失傳,然而在中世紀最著名的傳播教會音樂的瑞士—圣迦爾修道院發現了“簡明記譜法”(daseian notation),當時所用的符號是由古希臘語中的送氣音字母符號變化而來。中世紀教會音樂圍繞著格里高利圣詠的建立與傳頌而展開,當時的記譜為了讓歌唱者更好地記憶而推廣圣詠的傳播,就在歌詞的上方標明簡單的語言重音符號,提示旋律上升或下降的聲調變化。這種無音高的簡單符號被稱為“紐姆記譜法”(neumatic notation)。在紐姆譜的發展過程中,中世紀的僧侶在抄寫圣詠旋律時,為了容易辨認完整的紐姆譜,總是把圣詠旋律中同一音高上反復出現的音符盡可能地在同一水平高度對齊,這樣的記譜方式導致了“線”譜的產生,開始用彩色的橫線表示音高的旋律所在位置,第一線開端常用紅色表示F,上方加了第二根線常用黃色表示高五度的C。“線”運用顯示了音樂旋律的相對高度,這樣的記譜方式在11世紀下半葉具有重要的歷史意義。
中世紀最杰出的音樂理論家是意大利圣本篤修士圭多(Guido,約997-1050),在《關于佚名歌曲的書信》文中,總結了當時記譜法的實踐經驗,肯定了用橫線來指明音相對高度的優越性,在前人基礎上又增加兩根黑線,提倡四線譜來記錄圣詠旋律,為后來逐漸演變成的五線譜作出了重大貢獻。簡言之,記譜法的出現解決了視唱練耳中“視唱”讀譜的問題。
圭多將理論與實踐相結合,是歷史上最早創造出一套完整視唱教學體系的音樂教育家,被世人堪稱視唱練耳的鼻祖。歌唱圣詠中的贊美詩《圣約翰頌》,以歌曲的每一句旋律的第一個音符排列在一起,構成了從do到la的六聲音階,它的結構為全音、全音、半音、全音、全音,圭多以這六個音節定位旋律音的唱名,唱名分別為ut、re、mi、fa、sol、la。

譜例2
作為視唱教學的輔助手段,圭多又發明了所謂的“圭多之手”來幫助學生記憶旋律音高位置的記憶方法,這種音高記憶的視唱教學法,教師把音域中所有的音分配給左手張開的各關節,當學生記住每個部位所對應的音高位置,便很順利地唱出自然音階的所有音。唱名法的建立為視唱練耳中“唱譜”的問題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毋庸置疑,在歐洲音樂史上,記譜法和唱名法的逐步建立及發展,使視唱練耳概念得到初步的形成。從早期的音樂作品注重聲樂單音演唱的說唱音樂,發展到以復調音樂為基礎的多聲部合唱藝術,視唱練耳學科發揮著極其重要的作用。
早期視唱練耳發展目的是了讓西方教會中的唱詩班歌者,能流暢地吟誦贊美詩歌而開設的音樂基礎訓練課。“視唱”這一名詞源于意大利語solfeggio,18世紀末期法語“solfege”一詞首度被譯為“視唱練耳”,延續至今。隨著法國巴黎音樂學院于1795年的建立,該學校成為最早開設視唱練耳這門基礎課程融入音樂教育教學體系當中,并出版了第一本配合課程學習的《音樂學院的音樂基礎訓練》教材,主要內容包含發聲訓練、識譜訓練、歌唱訓練等。因此,從早期視唱練耳的雛形到第一本教材的問世,都體現出視唱練耳在音樂學院中最初的建立就是一門音樂學習必需訓練的基礎課程。
隨著時代的變遷,視唱練耳從最初嚴格意義上的視唱練習,沒有明確體現“發展聽覺訓練”的具體要求和實踐意義,其學科也在不斷地改革和完善。直至1882年法國音樂理論家、作曲家亞歷山德羅·阿·讓·阿爾伯特·拉維格納在巴黎音樂學院任職和聲學教授,他提出了“練耳”教學的理念,要求學習者通過用不同的唱名法對音階、音程、和弦、旋律等視唱訓練,從而發展音樂耳朵的聽辯能力和音樂感受力等。最終,視唱練耳這門學習唱名法為基礎讀譜練習來訓練音樂耳朵的學科,形成了一門系統的音樂教育基礎學科。
自1968年法國爆發了五月革命,受到學潮運動的影響以來,巴黎音樂學院的音樂教育家、作曲家奧黛特·格朗羅格教授引發了法國視唱練耳教育的重大改革。她認為:該學院雷蒙恩、卡盧利編寫的《法國視唱教程》等原有的視唱練耳教材,大多是重視技能訓練的,并不利于提升學生的學習興趣;編者脫離經典作品的技能訓練也不利于提升學生音樂綜合樂感的能力。同時,她提出,視唱練耳課程的教學理念應該重視整體性的音樂培養,不能片面的注重技能的訓練而忽略了音樂感的整體性培養,該課程的最終目的是為音樂實踐而服務的,并提議將視唱練耳——“solfege”改成音樂能力培養—“Formation Musicale”。
為了推廣和普及這項課程改革的教育理念,奧黛特·格朗羅格教授編寫了大量的適應不同層次學習的教材,大都是建立在真實的經典作品之上。她認為,視唱練耳課程應多元化的融于多層次的音樂形式,加入即興能力的創作有利于提高課堂的趣味性,培養學生的實踐能力,從實際音樂作品中學到更多的知識。在此,她為法國培養了大量的視唱練耳專業教師和學生。這次脫胎換骨的、顛覆性課程改革,讓視唱練耳課堂在音樂教育方面得到更加重視的應用。
據史籍記載,我國從封建時期開始,音樂教育的文化傳承活動大部分是圍繞封建統治階級的祭祀或享樂而展開的。民間的音樂教育一直延續著口傳心授的傳承方式在傳播。1840年,國內受到鴉片戰爭的影響,中國的國門被西方音樂文化逐漸打開,大批量的傳教士涌入國內開始新辦西方教會學校,傳播西方教會音樂,殖民地有些學校還專門開設西方音樂課程。為了讓西方音樂以便更好地在國內推廣和傳播,甚至將中西方的音樂理論知識結合起來進行傳教。如英國傳教士李提摩太夫婦為了讓國人熟悉贊美詩的曲調,專門對視唱識譜訓練進行了設計,通過首調唱名法把西方的五線譜和中國傳統的公尺譜進行對照,并對其節奏進行改編,無疑是早期視唱練耳在國內的傳播現狀,但這僅用于傳頌西方教會圣詠的需要。經過這些西方傳教士的傳播,培養了我國最早的一批音樂人才,并開辟了我國新型學校的音樂教育模式,為學堂樂歌的出現做足了充分的準備
西方音樂文化具有莫大的吸引力,“西學為用”的教育理念深入人心,20世紀初期,國內掀起了一股留學的狂潮,隨著學堂樂歌的產生與興起,標志著我國近代音樂教育的歷史新開端,也是西方音樂教育理念系統地進入我國的開始。在這期間,日本的教育體制是國內學校建設的效仿對象之一,從日本留學歸國的李叔同當時被聘請到“浙江兩級師范學堂”擔任音樂與美術主任教師,三年學制,在校學生共29人,有專用的音樂教室,教學過程要求學生均采用五線譜記譜法,具有較高的教學水平。這是目前據所有資料記載我國最早開設的“視唱”課程。
除此之外,1920年留學歸國的蕭友梅在北京大學音樂傳習所教授音樂教育理念課程,他作為上海國立音專的創始人之一,與易韋齋合編的初級中學音樂教科書《新學制唱歌教科書》共有三冊,是國內近代最早的視唱教材之一,教材的每一冊都分為視唱與歌集兩個部分,從基本的自然音程、自然大調、常規節奏性入手,從單聲部視唱練習到多聲部的混合視唱練習,從易到難、從簡單到復雜的各種音程、調性的混合練習,加強了對學生系統學習視唱的識譜訓練。
《新學制唱歌教科書》共三冊的主要知識點如下表:

課時 音程練習曲目數量 單聲部與二聲部視唱 調式調性訓練第一冊(1-8課)自然音程的專項練習(1-46)單聲部視唱(含2/4、3/4、4/4拍等常規節奏訓練)兩升兩降以內調號(含C、F、D大調等)第二冊(9-16課)自然音程的混合練習(47-85)單聲部視唱(含3/8、6/8、2/2拍等非常規節奏訓練)三升三降以內調號(含A、E大調等)第三冊(17-24課)自然音程的混合練習(86-111)二聲部視唱六升六降以內調號(含B、降D大調等)
值得注意的是,教材的視唱內容全部以大調旋律為主,無民族調式,從第二冊后半部分開始逐漸加入了較詳細的表情記號,倡導視唱練耳課程的最終教學目標是培養學生具備良好的音樂素養和較好的音樂表現力。
1930年,留法博士唐學詠歸國后,任教中央大學藝術系主任,并擔任國民政府教育部音樂教育委員會委員,因受到在法國里昂國立音樂學院學習的影響,唐學詠積極參與音樂教材的編訂與改革,是首次將西方的絕對唱名(即固定唱名法)引入我國的先驅,在學校通過大量的教學實踐,并在國內大力宣傳和推廣固定唱名法教學,使之在更多的學校音樂教育中得到普及。這些留學的海歸派音樂學者為國內音樂教育帶來了先進的視唱練耳教育方式,也為國內視唱練耳教學的初期啟蒙教育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國內主流社會意識在抗日戰爭時期是民族存亡與解放,受到戰爭的牽連,國內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的音樂教育在非常困苦的條件中艱難地積極發展中。1940年,國家教育部《修正初級中學音樂課程標準》中提出非常嚴格的教學要求:絕對不可以用簡譜記譜,必須完全使用五線譜記譜法,必須練習聽音記譜等。隨著國立福建音樂專科學校的成立,教育部在1942年修正公布《簡易師范學校音樂課程標準》,在此,“練耳”這一名詞的教學理念與方法首次明確初現。教學大綱中明確規定視唱練耳課程的授課內容必須包含識譜、視唱、練耳三部分的練習。其中,理論部分包含識譜訓練、節奏節拍訓練、音程與和弦的訓練、轉調與移調的訓練等;視唱部分包含簡易視唱到較深的視唱訓練,練耳部分包含單音、旋律的默譜以及音程、和弦的聽辯等。這說明當時的視唱練耳課程與當今現代的課程內容日趨接近了。
國內各大音樂院校及師范院校視唱練耳教學一直持續不斷地改革創新,經歷了從以單聲部視唱為主,聽音為輔的課程內容,以口傳心授的傳統教學模式,多聲部及四部和聲的聽覺訓練相對甚少,直至1955年前蘇聯的視唱練耳專家德米特列弗斯卡亞從莫斯科、列寧格勒音樂學院帶來的相關資料在上海音樂學院講學,注重多聲部練耳訓練,為國內視唱練耳改革開啟了多聲部和聲聽覺分析的新篇章。
視唱練耳專家德米特列弗斯卡亞還強調教學應以民族音樂的旋律片段來視唱,課堂上大量的分析與聽辯俄羅斯的民族樂派強力集團的作曲家的作品,由此,這種強烈的愛國思想的民族自豪感對我國視唱練耳教學改革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如至今沿用的《單聲部視唱教程》上冊是1959年上音視唱練耳教研組選編的,在現代音樂院校視唱練耳教學領域頗具影響力。教材以大量的民族調式旋律作為視唱曲,將當地采風的民歌納入教材,體現了當時的音樂教育與時俱進。《單聲部視唱教程》上冊共分為四章,其中第二章以調式調性的訓練為主,筆者研究統計出民族調式的視唱曲目共221條,西洋大小調式的視唱曲目共102條。所選編的民族調式的視唱曲源自全國各地的民歌,如山西民歌、湖南民歌、云南民歌、東北民歌、浙江民歌、新疆民歌、海南黎族民歌、哈薩克民歌等。
中央音樂學院作曲系姜夔教授在《人民音樂》發表的文章《回憶蘇聯專家巴拉曉夫及其視唱練耳專家班》提到:“讓我深受啟發和教育的是專家用的材料,不論是視唱教材還是練耳聽寫教材都非常好聽,如鮑羅丁的《第一弦樂四重奏》第二樂章的開頭、穆索爾斯基的《鮑里斯·格都諾夫》歌劇的前奏……以及從其他名作里選出的材料等,這些使我堅信,選用教材或者創作旋律的時候,應當追求音樂更高的藝術性、這樣做對提高學生的藝術趣味有很大優勢,不能一味追求技術要求而忽略了音樂的本質美。”
由于歷史淵源,總而言之,我國的視唱練耳課程體系是基于法國和前蘇聯的教學模式而逐步發展起來的一門獨立基礎學科。全球經濟的飛速發展,文化交流的日漸深入,我國的音樂文化藝術無法漠視國際視野的影響,只有吸取并接納國際化的先進音樂教育理念和教育模式,才能跟緊時代的步伐更好地推動與發展視唱練耳學科的建設。
應中法音樂文化計劃之邀,在1982年、2006年、2011年分別三次,法國視唱練耳專家在國內進行視唱練耳教學交流活動,特別是2011年中法視唱練耳周給上海音樂學院的學生授課,引導學生感知音樂并展開想象力來表達自我情緒,親身感受這種多元化情境下的教學模式。隨著中法視唱練耳教學交流的日趨頻繁,兩國之間的國際高級訪問學者的交流也愈來愈多,法國視唱練耳改革后的創新教育理念已經逐漸融入國內的音樂教育當中。各個層次的教師們也在不斷探索和挖掘適合自己本土音樂文化的教學方式與方法,將不斷地完善我國的視唱練耳這個基礎學科的教學體系,也為表現音樂服務的教育理念慢慢被更多的師生重視和應用。
自2006年以來,中央音樂學院連續三年承辦了中法、中美、中意視唱練耳教學藝術周。2008年10月8—12日筆者有幸參與了“國際視唱練耳教學論壇暨中意視唱練耳教學藝術周”,這是一場新時期視唱練耳教學領域的頂級盛會,由中央音樂學院、中國音樂家協會數字化音樂教學學會主辦,來自全國藝術高校9所音樂學院、7所藝術學院以及30多所師范類院校將近300多位視唱練耳教學領域的專家學者和學生,一起探討視唱練耳教學中的理論與實踐問題,深入研究這個學科的創新發展,并圍繞中心議題“視唱中的聲樂,聲樂中的視唱”,展演各院校的教學實踐和探究學科改革方面的最新成果。例如,各院校師生嘗試開展了四場交叉學科的視唱練耳音樂會,還有特色項目:“全國藝術高校視唱練耳改編&改編&創作&演唱大賽”,這些創新發展的手段、形式多樣,傳統與現代并存,展現了視唱練耳學科學以致用的研究成果,也預示著該學科未來蓬勃發展的美好前景。
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提出“堅定文化自信,推動社會主義文化繁榮興盛”的偉大號召,藝術院校及高等師范的音樂學院等都是音樂文化傳承與發展的重要陣地,應該肩負起文化自信的這一神圣使命。視唱練耳學科從西方傳入到我國的初步創建再到改革發展,都是經歷了諸多音樂教育家、音樂理論家不斷努力的成果,一個學科的創立需要多人的力量才能完成。從早期留洋歸國的知識分子到成千上萬的中小學、師范以及專業院校的一線音樂教師,他們為視唱練耳學科的改革發展做出了積極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