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磊
[內容提要]后發優勢論影響了后進國家的實踐,引領了相關研究的發展。但是,后發優勢論之中存在雙重結構:一重結構是顯性的,已經廣為人知;另一重結構是隱形的,尚未受到關注。本文借助工業化研究領域三位代表性學者的論述,將后發優勢論首倡者格申克龍被忽視的洞見抽象為三個層層遞進的命題,揭示后發優勢論的隱形結構。后發優勢論的隱形結構表明:成功發揮本土因素的正面影響的后進國家可能在與生產活動有關的企業組織形態領域實現重要創新。后發優勢論的隱形結構指明了改進中國故事講述方式的方向,提示了中國實踐之中初步具有范式變遷性質的企業組織形態創新可能存在的領域。
亞歷山大·格申克龍(Alexander Gerschenkron)倡導的后發優勢論對于后進國家的工業化實踐以及相關研究具有重要影響。經濟史學家指出,格申克龍提出的中心問題——后來者如何實現發展——的重要性,使得他的開創性研究一直影響著發展研究領域的學者(蘭德斯,2007a:293-295)。類似地,經濟學家對于格申克龍的研究有以下共識:“格申克龍的研究方法被證明是有效的和持久的。他的杰出理論遺產,可能主要不在于他自己對19世紀歐洲工業化的研究,而在于發展了一個具有啟發性的重要結構,它將繼續對各個社會和時期的經濟發展模式分析提供思路”(福爾庫斯,2016:185)。實際上,后發優勢論廣泛地存在于中國經濟研究之中,關注中國工業化進程的研究幾乎都直接或間接地受到這一理論的影響。
值得注意的是,后發優勢論的分析結構是雙重的:顯性結構廣為人知,隱形結構受到的關注較少。后發優勢論的隱形結構源于格申克龍長期被忽視的洞見,在重視后發優勢論的三位代表性學者的研究之中得到了擴展。挖掘這種隱形結構,具有學說史意義。除此之外,這種隱形結構涉及工業史上非常成功地實現趕超的后進國家工業化進程與并不那么成功的后進國家工業化進程的根本區別??紤]到中國是當代最為成功的后進國家,展示后發優勢論的隱形結構有助于學術界思考如何改進中國故事的講述方式,發現中國實踐之中具有示范意義的部分。
一般來說,格申克龍的后發優勢論的要點可以歸納如下:第一,由于后進國家和先進國家在技術以及企業組織形式上存在明顯的差距,所以,對于先進技術和企業組織形式的引進將大大推動后進國家的工業化進程;第二,后進國家越落后,其工業化越可能在政府的主導下以有組織的形式進行(格申克龍,2009[1962]:53,55,59)。①這種版本的后發優勢論為后進國家工業化研究提供了基礎。但是,松散的行文方式掩蓋了格申克龍關于后發優勢的另外一些深刻認識。
首先,在他看來,發揮后發優勢的過程不僅是向先進國家的機械學習;在這種學習過程之中,由于本土因素具有關鍵作用,所以那些展現出“創造性適應能力”(格申克龍,2009[1962]:60),成功發揮了后發優勢的國家不但可以追上,而且可能超越原來的領先國家。
他指出,“在每一個工業化的場合,對于先進國家發展過程的模仿看起來都要伴之以不同的、本土性的決定要素?!覀儚臍v史的回顧中可以得到一種對于落后國家工業化過程中本土因素所起重要作用的強烈感受”。由于本土因素是特殊的,所以后進國家引進先進技術時的手段在先進國家“很少或者根本就沒有類似的存在”(格申克龍,2009[1962]:32,10)。沿著這個思路推衍下去,那些充分發揮本土因素的作用,采用新穎模仿手段的國家完全可能超越先進國家。實際上,他明確地指出這種超越存在于歐洲工業史之中(格申克龍,2009[1962]:20)。
其次,他認為實現趕超的后進國家的特征不僅“體現在發展的速度上,而且還體現在從這些進程中產生的工業的生產結構與組織結構方面”(格申克龍,2009[1962]:10)。所謂生產結構的特征是指后進國家的企業規模呈現擴大的趨勢,所謂組織結構的特征則包含了組織形態創新的空間。換言之,他認為實現成功趕超的國家的企業可能在企業規模和組織形態方面實現突破。②
再次,格申克龍指出了一個令人困惑的現象:后進國家在不同產業的進步程度不同。
落后國家(不包括美國)在吸收現代機床的生產方面是緩慢的。但是,像鋼鐵生產這樣的部門,卻提供了易于引進大多數現代創新的極好例子。看看德國的高爐是多么迅速地超過了英國的水平,而本世紀初在更為落后的俄國南部地區的高爐在設備上卻又已經開始超過它們的德國同行了,這些例子是富有啟發意義的。反過來,英國在19世紀在棉紡產品上的優勢卻是德國或者任何國家都難以匹敵的。(格申克龍,2009[1962]:13)
請注意,格申克龍是在對于后發優勢的行業效果進行總體比較的時候指出上述現象的。也就是說,可能導致這種差異的變量已經被控制。換言之,上述觀察表明,在國別特征和時代背景等問題之外,存在制約后發優勢得以發揮的結構性因素,正是這種結構性因素導致了引進技術的過程中不同產業在“生產方面”的差距。對于后進國家來說,發揮后發優勢必定體現為具體行業之中的具體企業的生產過程。因此,他實際上指出了發揮后發優勢,實現趕超的過程之中行業或企業層面的生產過程的重要性。③
至此,我們發現,在廣為人知的論述之外,格申克龍還提出了以下洞見:第一,后發優勢不但是后進國家開始追趕的起點,而且可能成為后進國家實現超越的通道。第二,成功實現超越的后進國家的“創造性適應能力”主要體現在擴張企業規模、創新組織形態方面。第三,這種“創造性適應能力”在相當程度上存在于企業的生產過程之中。
在繼承了格申克龍的后發優勢論的學者之中,筆者重視世界體系論者阿里吉(Giovanni Arrighi,又譯阿瑞基)、經濟社會學家道爾(Ronald Dore)和發展經濟學家艾姆斯丹(Alice H.Amsden)的研究。之所以討論三位學者的研究與格申克龍被忽視的洞見之間的關系,不僅因為他們是相關研究領域的重鎮,而且因為他們在繼承了后發優勢論的基本內容的同時,分別擴張了格申克龍的后發優勢論之中被忽視的三個洞見。④
在工業化研究領域,三位學者從不同角度回應了格申克龍的洞見,盡管這種回應如同格申克龍的洞見一樣被忽視。將格申克龍的洞見與三位學者的回應相對接,可以抽象出關于成功地實現趕超的后進國家工業化進程的一組具有遞進關系的命題。這些命題構成了后發優勢論的隱形結構。將后發優勢論的隱形結構和顯性結構結合在一起,格申克龍的后發優勢論才開始整體性地呈現出來,而完整的后發優勢論可以作為思考何為講述中國故事的理想方式的邏輯起點。
格申克龍與阿里吉的研究之間的聯系是間接而又重要的。兩位學者在后發優勢問題上的關聯典型地反映在以下引文之中:
西方與東亞發展道路的混合一直是雙向的過程。如果說19世紀末和20世紀早期主要是東亞向西方道路趨同,那么20世紀下半葉則是西方向東亞道路趨同。(阿里吉,2009:347)⑤
上文之中的趨同在相當程度上是引進技術和組織形態——實現后發優勢的主要途徑或后發優勢論的顯性結構的主要思路——的結果。但是,阿里吉重視的引進是雙向的:后進國家從先進國家的引進,以及原來的先進國家從已經成為最新的先進國家的前后進國家的引進。在論及西方國家之間的學習過程的時候,他明確指出,曾經領先的英國不得不考慮向曾經落后的德國和美國學習;類似地,趕超英國之后的美國曾經不得不向東亞的日本學習(阿瑞基等,2001:408;阿里吉,2009:349-350)。⑥
作為關注霸權轉移問題的學者,阿里吉承認后發優勢的影響。⑦但是,阿里吉重視的是后發優勢發揮作用的一種特殊形式,即原來的先進國家向作為最新的先進國家的前后進國家學習的過程。對于這種特殊形式的強調,使得格申克龍和阿里吉的研究在邏輯上緊密地聯系起來。正如上文提及的那樣,格申克龍認為,那些充分發揮本土因素的正面作用的后進國家可能在實現后發優勢之后成為領先國家。與格申克龍相同,在阿里吉那里,充分發揮后發優勢,成為新的領先國家的趕超者之所以成功的主要原因之一,也是特定的本土因素。⑧
于是,筆者發現,兩位學者在工業化進程之中的學習與趕超問題上,事實上形成了可以稱為格申克龍-阿里吉命題的共識:充分發揮本土因素的正面作用的后進國家,可能在實現后發優勢的過程之中完成對于先進國家的超越。
格申克龍在討論后發優勢的時候,曾經將后進國家依靠后發優勢完成追趕的過程比喻為乘客搭乘公交車(格申克龍,2009[1962]:440)。類似地,阿里吉將成功地從追趕者轉變為領先者的國家比喻為鋪軌機司機:這些國家不但可以為本國資本尋找出路,而且可以為其他國家指示發展方向(阿里吉、貝弗里,2003:26-27,45,315)。將兩個比喻連接起來,筆者注意到,那些成功地完成了身份轉變的國家就是順利地從公交車乘客轉變為鋪軌機司機的國家,正是這種國家的連續出現塑造了后進國家工業化進程的方向。
作為比較經濟社會學領域的重要學者,道爾在關于英國、日本企業的經典研究之中,將研究主題設定為后發工業化效果(late industrialization effect)與英日兩國企業的組織形態,特別是勞資關系的差別之間的關系,并將這種思路延續到日美企業比較之中(Dore,1973;Aoki and Dore,1996;Dore,2000)。在道爾那里,所謂后發工業化效果指以下現象:正如格申克龍論證的那樣,越晚開始工業化的國家,政府的作用越大,家庭式工廠轉向現代工廠的速度越快,學校體系與企業技術和組織水平的進步就越快(Dore,1973:415-416)。很明顯,后發工業化效果可以理解為后發優勢產生的影響。所以,格申克龍的后發優勢論是道爾研究的基礎。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兩位學者的研究存在緊密的聯系。
格申克龍認為,“此類替代模式(指后發國家在發揮后發優勢的過程之中采取的不同于領先國家的方式)通過審慎的輸入可以從一個國家擴展到另一個國家。然后,同樣真實的是,這種替代的概念本身又是以創造性的創新活動為前提的”(格申克龍,2009[1962]:435-436)。如上文所述,這種創造性的創新活動既可能體現在政府介入的方式上,也可能體現在工業的組織結構或企業的組織形態方面。在本文的語境之下,道爾的理論貢獻是通過踏實的實證研究,具體地展示、分析了格申克龍所說的“創造性的創新活動”在企業組織形態領域的形式和邏輯。
道爾的研究表明,英日兩國在企業組織形態領域的區別可以概括為市場導向系統(market-oriented system)和組織導向系統(organization-oriented system)的不同。市場導向系統指英國(以及美國)大企業之中,市場原則對于企業組織形態具有決定性影響。相反,組織導向系統指日本(在一定程度上包括德國)大企業之中,市場原則對于企業組織形態的影響并不突出(Dore,1973:422-427)。隨后,道爾論述了英日兩國在企業間關系方面的結構性差異:英國企業更多地依賴契約來構筑高度市場化的,流動的企業間關系,日本企業則更多地依靠長期交易過程之中形成的依托社會網絡的企業間關系(Dore,1983)。
道爾認為,日本的企業組織形態創新得以出現的原因有三:后進國家企業往往從先進國家引進最新的組織形態,在政府的支持之下后進國家企業可以進行長期規劃,以及后進國家企業容易受到最新理念的影響(宋磊,2015:185)??梢钥闯觯罓柕恼撌鍪菍Ω裆昕她埖亩匆姷难由欤阂环矫妫罓栒J為格申克龍強調的組織形態引進和國別特征有助于后進國家企業采用新的組織形態(Dore,1973:414);另一方面,后進國家更容易受到最新經濟理念的影響,從而發展出新的組織形態(Dore,1973:339;1979:150)。
筆者認為,道爾以完善格申克龍的洞見的形式提出了這樣一個命題:企業組織形態的創新或工業的組織結構變化是成功地發揮本土因素的正面影響的后進國家所進行的創造性的創新活動的重要內容。⑨
我們知道,近二十年來,日德的企業組織形態的經濟價值受到了挑戰,美國企業擅長的企業組織形式呈現復興的趨勢。但是,日德企業受到的挑戰和美國企業的復興都是在特定產業中出現的。因此,即使在今天,美國式企業組織形態和日德型企業組織形態的優劣也是相對的(宋磊,2011:100-102)。對于本文來說,特別重要的是,企業組織形態的經濟價值與特定產業的技術特征有關這一問題與下文討論的第三個命題密切相關。
與道爾類似,艾姆斯丹也將后發優勢作為研究的出發點。對于她來說,技術引進幾乎是她關于后進國家工業化的所有分析的前提,她的研究也反復地回到格申克龍的論述(Amsden,1989:13,99,144;2001:284-286)。正是在這樣的過程之中,她發展了格申克龍的一個洞見。
在工業化研究之中,艾姆斯丹以重視企業層面的生產活動著稱。比如,她的早期代表作的主題就是韓國追趕時期的企業生產活動。同時,她也是最早明確主張應該將生產活動置于工業化研究中心的學者之一(Amsden,1997)。但是,經常被忽視的是,她關于生產活動的分析框架實際上位于格申克龍關于發后優勢問題的被忽視的洞見的延長線之上。比如,包括企業管理者、技術人員和藍領工人在內的從業人員的廣義的技能形成問題在她的代表作之中占有重要位置,而格申克龍也曾論及企業家的重要性。⑩又如,她的標志性觀點——企業層面的生產活動應該成為關于后進國家工業化進程分析的中心——也在格申克龍的分析范圍之內。
首先,她指出,格申克龍注意到后進國家的落后程度越高,市場機制越難以發揮作用(Amsden,1989:13)。然后,她批評主流經濟學家的研究只從交易成本而不是生產成本的角度展開。由于后發國家工業化進程之中如何降低生產成本是一個關鍵問題,所以關于市場失敗或交易成本的研究沒有涵蓋后進國家工業化進程的所有關鍵問題。在這里,所謂生產成本和斯密重視的企業內分工或列賓斯坦(H.Leibenstein)強調的X效率問題(Leibenstein,1966)密切相關。更為重要的是,提高企業內分工效率或解決所謂X效率問題必然涉及企業組織形態的創新。正是在這樣的語境之下,她提出在工業化研究之中“找回生產”的主張(Amsden,1997:470-472)。
當分析的焦點是交換或價格決定,……傳統意義上的“市場失敗”或認為工業化就是走向越來越完美的市場的過程的觀點可能是有意義的。當分析的焦點是對于生產能力的投資,那么工業化等于完美市場形成過程的觀點明顯錯誤。北美和日本的經驗表明,走向世界技術前沿、獲得國際競爭力涉及如何以特殊的方法審慎地創造出企業特殊的技能、以知識為基礎的壟斷和其他形式的進入壁壘。政府的作用在于與企業一起社會化地構筑包括企業的資源、能力和組織形態在內的競爭性資產,而不是如何創造完美市場。(Amsden,1997:477-478)
很明顯,上文之中的生產能力、企業特殊的技能或針對其他企業的進入壁壘是格申克龍重視的后進國家的“創造性適應能力”的重要組成部分。由于生產能力、特殊技能和進入壁壘只能形成于廣義的生產活動,所以,以上引文表明,艾姆斯丹相關研究的核心是生產活動。11由于格申克龍和艾姆斯丹都在技術引進的語境下討論生產活動,所以,企業在“生產方面”的不同或生產能力的高低只能歸結為企業使用引進技術的方法或企業組織形態的不同。換言之,他們都間接地指出,生產活動是企業組織形態創新的主要發生領域。我們知道,企業組織形態是一個寬泛的范疇,涉及生產領域內外的組織形態。以德日兩國為例,生產領域的組織形態指現場分工、技能形成等,非生產領域的組織形態指銀企關系、業界團體等。這樣兩種組織形態都與生產活動有關,但是前者與生產活動的關系是直接的,后者與生產活動的關系是間接的。進一步地,后者對于生產活動的影響只能通過前者對于生產活動的影響體現出來。
以上分析表明,艾姆斯丹關于企業層面的生產活動在工業化進程之中具有重要性的著名論斷的邏輯起點是格申克龍對于工業化之中的市場機制的局限性的批判。如果她能夠注意到格申克龍實際上意識到“生產方面”的因素對于技術引進效果的影響,那么她的論述將更為充分,與格申克龍的相關洞見之間的關系也將更為明顯。從本文的角度來看,艾姆斯丹沒有注意到格申克龍已經提及了企業或產業層面的生產過程問題的重要性并不妨礙我們認為兩位學者的研究之間實際上存在聯系。筆者將這種聯系概括為格申克龍-艾姆斯丹命題:在后進國家發揮后發優勢的過程之中,企業層面的生產活動是企業組織形態創新的主要發生領域。
上文歸納的三個命題在邏輯上呈現層層遞進關系:格申克龍-阿里吉命題點明了后進國家以發揮本土因素的正面影響的方式超越先進國家的可能性,格申克龍-道爾命題意味著這種超越往往依托企業組織形態創新,格申克龍-艾姆斯丹命題暗示企業層面的生產活動是后進國家企業推動的組織形態創新的主要發生領域。這些命題組成了后發優勢論的隱形結構,和一般意義上的后發優勢論一起構成完整的后發優勢論。
如果說后發優勢論的顯性結構是適用于所有后進國家的一般性的分析框架,那么后發優勢論的隱形結構則是針對趕超進程之中最為成功的國家的特定分析框架。如果說后發優勢論的顯性結構更多的是為所有后進國家展示實現工業化的可能性,涉及的是比較寬泛的發展戰略,那么后發優勢論的隱形結構則主要揭示了最為成功的后進國家完成超越的具體路徑,包含了比較具體的因果機制。
由于后發優勢論的隱形結構涉及成功地實現趕超的后進國家工業化進程的內在機制,而中國是當代最為成功地實現局部趕超的發展中國家,所以,后發優勢論的隱形結構對于研究中國實踐具有特殊意義,有助于改進中國故事的講述方式。
工業化進程是中國故事的核心內容。講好中國的工業化故事,是學術界面臨的重要課題。近二十余年來,大量研究成果相繼出現。總體上,這些研究成果可以分為兩類:一類致力于提供關于中國工業化進程之中的具體問題的專門性解釋,另一類試圖對于中國工業化進程的內在邏輯給出整全性解釋。在現階段,第一類研究取得了明顯進展。但是,盡管關于中國的工業化進程的整全性解釋逐漸增多,學術界公認的研究突破尚未出現。
在現階段的整全性解釋之中,存在兩種講述方式:第一種講述方式以生產關系為中心,處于主流地位;第二種講述方式以生產組織方式為中心,近年來開始受到關注(宋磊,2016a,2016b)。在第一種講述方式的效果有待提高的情況下,第二種講述方式的重要性開始表現出來。但是,學術界沒有論證第二種講述方式的學理依據,這種具有潛力的講述方式沒有得到充分的發展。
關于中國的經濟發展或工業化進程,存在不同的解讀:一種解讀強調市場機制的意義,可以稱為市場機制論(Huang,2008;Coase and Wang,2012);另一種解讀重視政府的作用,可以稱為政府主導說。需要指出的是,看似對立的兩種解讀,卻共同構成了關于中國故事的主流講述方式。具體來說,盡管具體內容不同,但是兩者都以生產關系(或資源配置)為中心,差別只在于分別依托市場機制、私有企業的擴張或政府作用、國有企業的持續來講述中國故事(宋磊,2017:125)。這樣兩種解讀的要點都在于所有制,而所有制是生產關系的重要內容,于是,它們共同構成了以生產關系為中心的中國故事的第一種講述方式。12
生產關系或資源配置當然是經濟發展之中的關鍵研究議題。但是,只有在生產力、生產方式和生產關系相互作用的動態過程之中,生產關系的重要性才能具體地表現出來;類似地,只有將資源配置和資源使用統合在一起,才能獲得觀察經濟發展的完整視角。但是,在第一種講述方式之中,生產關系和生產力、生產方式的關系被割裂;經濟發展被簡化為資源配置的結果。過度突出市場機制或資源配置的作用忽視了市場經濟多樣性問題(Amable,2003),以抽離與生產力和生產方式的關系的形式強調政府和國企的作用,容易招致國家資本主義之類的攻擊之詞(Moreira,2007;Paus,2009)。更為重要的是,這種講述方式并未有效地回應中國工業化進程在微觀層面究竟是怎么發展起來的等關鍵問題。與上述現象相關,在現階段,第一種講述方式并未完全為后進國家理解、接受。
一些學者注意到第一種講述方式的局限性,轉向以生產組織方式為核心的第二種講述方式(路風,2016,2020;文一,2016)。在這里,生產組織方式指“勞動者和生產資料相結合以生產人們所需要的物質資料的特殊方式”或技術和包括勞動分工在內的組織形態是如何結合的,即企業層面的生產活動是如何組織起來的(吳易風,1997:58;Lazonick,1990:9-10;布雷弗曼,1979:24;謝富勝,2005)。但是,這種轉向更多的是基于直覺,而不是學理論證。
筆者認為,在挖掘后發優勢論的隱形結構,還原后發優勢論的全貌之后,中國故事的第二種講述方式的必要性問題在相當程度上迎刃而解。13
在對何為中國故事的理想講述方式進行論證的時候,將作為后進國家工業化的出發點的后發優勢論,特別是后發優勢論的隱形結構作為起點是合適的:在這種起點之上進行的論證不但可以和相關研究領域的主流話語體系對接,而且可以在與工業史上成功實現趕超的國家的實踐進行比較的過程中,確認中國實踐的原創性。進一步地,由于后發優勢論的隱形結構表明,成功地通過后發優勢實現趕超的國家都在與生產活動相關的企業組織形態領域推動了創新,而中國是當代最為成功的追趕型國家,所以與生產活動相關的企業組織形態創新應該在中國故事之中占據關鍵位置。由于中國故事的第二種講述方式將企業組織形態置于中心,所以這種講述方式應該被提倡。
中國故事的第二種講述方式具有政治經濟學色彩。因此,為了全面地展示后發優勢論的隱形結構對于論證何為中國故事的理想講述方式的意義,我們需要回到政治經濟學的話語體系。
在政治經濟學文獻之中,生產方式長期被視為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統一。但是,有學者考證,經典作家實際上主張生產力對于生產關系的作用以影響生產方式的途徑實現(郭冠清,2020),此即所謂中介說。類似地,高峰認為,經典作家所說的生產方式具有兩種含義:生產的社會類型(比如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和生產的勞動方式(勞動的組織方式)(高峰,2012:5)。無疑,生產方式在一些場合指生產的社會類型。但是,作為生產的勞動方式的生產方式顯然也是存在的。由于生產的勞動方式和生產組織方式高度接近,所以,如果將生產方式理解為生產的勞動方式,那么生產方式和生產組織方式之間的區別不大。14
在中介說的框架之下,生產方式或生產組織方式的主體內容得以呈現出來:生產方式即“勞動方式”或“勞動者和生產資料”的結合方式,在這種結合方式之中,技術進步和組織變遷之間的關系占有重要地位。15實際上,企業層面的生產組織方式問題,也是西方馬克思主義學者長期關注的研究主題(Lazonick,1990;布若威,2008;Boyer,1990;Boyer and Yamada,2000)。中介說有助于我們理解生產方式或生產組織方式的發展規律。中介說的要點在于指出生產力、生產(組織)方式和生產關系不是單向的決定關系,而是以生產(組織)方式為中介的雙向決定關系。在這種理解方式之下,我們可以更好地把握生產方式或生產組織方式的動力機制。
借助中介說,后發優勢論的隱形結構對于論證何為中國故事的理想講述方式的意義開始更為全面地顯現出來。首先,如前所述,后發優勢論的隱形結構對于我們的主要啟發是,既然成功地實現了趕超的后進國家大多在與生產活動相關的企業組織形態領域實現了創新,那么,中國實踐之中的創新也很可能存在于這些領域,所以,企業層面的組織形態創新應該在中國故事的講述方式之中占有關鍵位置。依據中介說,企業層面的組織形態是政治經濟學意義上的生產組織方式的重要內容。因此,以生產組織方式為中心的講述方式適于講述中國故事。當然,在中介說之中,生產組織方式、生產力和生產關系之間存在復雜的雙向作用。這種雙向作用提醒我們,中國故事的兩種講述方式是互補關系,不是替代關系。
至此,本文的主要研究目的——挖掘后發優勢論的隱形結構,還原后發優勢論的全貌,論證以生產組織方式為中心的中國故事的第二種講法的必要性——已經基本實現。接下來我們應該詳細討論中國實踐之中的生產組織方式創新的具體形態。受篇幅限制,本節僅對中國的生產組織方式創新問題提出初步假說。對于這些假說的實證研究,將由后續研究進行。
后發優勢論的隱形結構表明,中國實踐之中最具理論意義的部分應該存在于與生產活動相關的企業組織形態領域。企業組織形態可以區分為企業內組織形態和企業間組織形態,分別對應企業內分工和企業間分工。筆者認為,在中國的工業化進程之中,在企業內組織形態和企業間組織形態領域,已經分別出現了以經濟民主和跨所有制競合為代表,初步具有范式變遷性質的實踐。這些實踐能否持續地發展和完善,值得觀察。16
在美德日等成功實現趕超的后發大國的歷史上,作為制造業企業管理原則的美國方式(American system)、德國式勞資共同決策、豐田生產方式既是這些國家工業化實踐之中最為核心的部分,也是這些國家在企業內組織形態方面的主要創新。這種創新相繼擴大了普通員工在企業之中的權利,具有經濟民主的意味(宋磊、孫曉冬,2015)。
與這種創新類似,華為技術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華為”)在員工持股、分紅方面的制度安排已經呈現超越存在于美國高科技企業之中的類似制度安排的趨勢(薩克森寧,1999:59),具有發展出全新的企業所有權結構的可能性(王藝明,2019)??陀^地說,華為實踐仍然處于發展過程之中,一些制度安排有待完善,尚未對其他中國企業產生示范作用。但是,在提高普通員工的地位,擴大普通員工的權利的意義上,華為實踐與在工業史上完成了管理原則的范式變遷的美德日領先企業的實踐相呼應,具有發展為范式變遷意義上的創新的可能性。17
關于中國企業在企業間組織形態領域的創新,有兩種現象值得關注。第一種現象是民營企業在發展過程之中形成了密切的企業間協作網絡。這些企業大多存在于江浙、廣東地區,依托這種網絡形成并發展生產與銷售能力(王輯慈等,2010)。第二種現象是隨著價值鏈在全球范圍內展開,在中國出現了一些通過承接西方企業的訂單實現快速擴張的大型制造業企業,其中的代表是世界最大代工企業富士康科技集團。這些中國企業與西方企業形成了一種可以概括為蘋果-富士康關聯(nexus)的組織關系,在生產過程之中展現出了諸如控制成本、快速響應市場等能力。上述企業間組織形態似乎具有創新的性質,但是從更為寬廣的范圍來看,這種創新的原創性不高。就第一種現象來說,私人企業之間的協作網絡存在于日本、意大利和中國臺灣地區的發展過程之中(Dore,1983;Piore and Sabel,1984;王振寰,2010)。就第二種現象來說,在跨國企業網絡之中,在中國從事組裝等生產活動的企業處于從屬地位,不是網絡的設計者和控制者。但是,如果轉向中國工業化的歷史進程和中國經濟的結構化特征,我們將會在企業間關系領域發現特殊的組織形態。
如果將中國工業化的起點設定在1949年,那么在1949年至1978年間,中國經濟的微觀主體是國營企業和集體企業。1978年之后,特別是20世紀90年代以來,民營企業涌現,外企大規模進入。觀察上述三種企業的變化,可以發現三個問題:第一,快速發展的民企如何能夠在短時期內迅速形成技術和組織能力?畢竟,企業很難在空白的基礎上出發。第二,在競爭充分的細分市場之中,為什么并不具有行政壟斷地位的一些公有制企業不但持續存在,而且成功地擴大規模?政府支持顯然不能解釋這些企業的成長。第三,為什么外企繞過當時也在爭取外資的其他發展中國家和過渡經濟體,大量進入中國?
對于上述三個問題,可以分別進行解釋:民營企業的發展可以解釋為被長期抑制的創業精神的反彈,一些公有制企業在競爭性領域的成功可以歸結為長期發展過程的積累,外企進入的原因可以理解為低成本勞動力和市場規模的吸引。這些解釋具有一定的說服力。但是,這里顯然存在巨大的“解釋殘差”:以創業精神解釋民營企業的發展越過了很多變量,將部分公有制企業在競爭性領域的成功歸結為政府支持忽視了另外一些同樣具有政府支持但是被淘汰的公有制企業,將外企進入的動機理解為控制成本、占領中國市場簡化了外資企業發展的原因。
對于上述問題分別進行解釋的思路實際上是關于中國經濟的一種流行觀念——將三種所有制企業分割甚至對立起來——的表現。如果脫離這種觀念的束縛,將這些企業視為處于競合關系之中的企業群體,那么不但可以獲得對于上述問題的全新解釋,而且可以發現在企業間組織形態領域具有范式變遷性質的中國實踐。我們認為,三種所有制企業之間大規模的、動態的競合關系是中國企業在企業間關系領域的主要創新。在這種可以概括為跨所有制競合的企業間關系之中,三種所有制企業相互激蕩、促進,其中的優秀企業實現了發展。
公有制企業對于民營企業的能力轉移以多種形式出現:20世紀90年代之后大量鄉鎮企業轉為民營企業,公有制企業以非正式地提供技術支持等形式促進了鄉鎮企業以及后來的民營企業的早期發展,部分公有制企業的民營化意味著國有企業長期積累的企業能力在民營企業之中持續發揮作用,公有制企業往往是民營企業的重要銷售對象和關鍵設備的重要來源。
跨所有制企業能力轉移既不是靜態的,也不是單向的。民營企業不但以完善產業鏈的形式間接地助力國有企業發展,為外資企業大量進入中國創造了條件,而且以提高國內市場的競爭強度的形式倒逼國企改革。同時,在一定程度上依托國有企業和民營企業組成的供應鏈的外資企業不但和民營企業一起強化了競爭機制,而且向其他兩種企業轉移了部分組織和技術能力。
在后進國家的工業史之中,從性質和規模來看,中國工業化進程之中的跨所有制競合罕有其匹。18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跨所有制競合初步具有范式變遷的性質。但是,這種創新將如何演變仍然需要觀察。
在廣為人知的內容之外,后發優勢論之中存在一個隱形結構。這個隱形結構對于理解包括中國在內的成功地實現趕超的后進國家工業化進程的特征和貢獻具有重要意義。從本文挖掘的這種隱形結構出發,我們注意到,企業組織形態領域的創新既是中國工業化進程之中最為激動人心的部分,也是其他后進國家最為關心的內容,更是中國故事的第一種講述方式難以涉及的議題。在這樣的情況下,調整中國故事的講述方式,倡導中國故事的第二種講述方式是必要的。需要強調的是,雖然企業內組織形態領域的經濟民主實踐和企業間組織形態領域的跨所有制競合已經初步具有范式變遷的性質,但是這些范式變遷尚未完成。找出阻礙范式變遷的原因,不但有助于我們理解當代后進國家工業化進程的特殊原因,而且有助于推動中國的經濟發展。
注釋:
①在格申克龍那里,后發優勢的主要來源是技術差距。但是,他也提及了引進國外的組織形式的正面意義。比如,他指出,行會的形式與性質會影響后發優勢能否實現;又如,在討論德國早期工業史的時候,他直接將企業組織形式視為后發優勢的源泉(格申克龍,2009[1962]:39,46)。
②格申克龍從“技術上要求的最低規?!?,“資本-產出比率的提高”,“19世紀的技術條件”等角度說明了后進國家企業規模持續擴大的原因(格申克龍,2009[1962]:41,53,203)。但是,他關于組織形態創新的評論主要集中于企業并購方面(格申克龍,2009[1962]:19),沒有具體地討論其他形式的組織形態創新。
③流行版本的后發優勢論關注國家啟動工業化進程的意愿,社會各界關于工業化的經濟意識形態等影響后發優勢的“宏觀背景”,本節討論的格申克龍被忽視的洞見之中的第二、三點已經涉及后發優勢得以發揮的“微觀基礎”問題。
④討論三位學者和格申克龍之間的學術聯系的另一個原因是,他們的工作都與政治經濟學具有聯系,可以結合為一個整體。阿里吉的世界體系論可以理解為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一種形態;在強調市場經濟體系之中不存在唯一最優體系(Aoki and Dore,1996;Lazonick,Dore,and de Joon,1997;Dore,2000)的意義上,道爾的研究思路屬于廣義的政治經濟學;作為關注制度安排和政府作用的經濟學家,艾姆斯丹強調的是包括馬克思和斯密在內的經典作家們重視的生產活動(Amsden,1997)。
⑤在阿里吉的研究之中,所謂東亞指包括日本和中國在內的區域。在他看來,在20世紀后半期,這個區域的主導力量是日本;21世紀初期之后,主導力量已經轉變為中國(阿里吉,2009)。
⑥阿里吉指出,每個新的主導國家都具有比舊的主導國家更集中的組織能力以及更高的容量和動態能力(阿瑞基、貝弗里,2003:40)。
⑦阿里吉以引用史學家霍布斯鮑姆(Eric Hobsbawm)的形式肯定了19世紀中葉歐陸國家從英國引進先進技術的正面意義。類似地,他也肯定了技術引進對于中日兩國早期工業化進程的作用(阿瑞基、貝弗里,2003:70-71,66,237,276-277)。這里所說的技術引進,顯然屬于發揮后發優勢的過程。在阿里吉的世界體系論之中,金融體系和工業化構成所有分析的兩大支柱。這種特點在其關于中國經濟的分析之中體現得尤為明顯(阿里吉,2009)。
⑧史學家曾經詳細地討論了德國企業對于技術效率的追求和日本企業對于集體主義的重視在德日兩國的趕超進程之中發揮的作用(蘭德斯,2007a:519-520,531;2007b:350)。類似地,阿里吉也認為,本土因素是德日兩國實現超越的重要原因(阿瑞基,2001:426)。
⑨筆者曾經從后進國家工業史的角度提出過格申克龍-道爾命題(宋磊,2015)。本節的部分內容是從后發優勢論的角度重新闡發這一命題。
⑩格申克龍詳細地討論了企業家在工業化之中的作用以及社會輿論對于這種作用的影響(格申克龍,2009[1962]:61,65,82)。
11 這種研究思路也體現在她的后續研究之中(Amsden,2001:2-8)。
12 用西方經濟學的術語來表達,以生產關系和生產組織方式為核心的講述方式可以分別被稱為以資源配置和資源使用為核心的講述方式。
13 比較優勢和后發優勢共同構成后進國家工業化進程的基本邏輯,過度突出比較優勢或后發優勢都不合適。但是,以比較優勢為起點來討論中國的工業化進程存在以下問題:新中國成立初期的工業化進程以后發優勢為基礎;基于比較優勢的部分產業的持續發展在一定程度上以基于后發優勢的產業的發展為前提;比較優勢的發揮往往受到制度環境的影響(Hall and Soskice,2001),而后進國家制度環境的相當部分在發揮后發優勢的過程之中形成。因此,在討論中國工業化進程特點的時候,以后發優勢為中心,適度地關注比較優勢的作用是合適的。
14 在政治經濟學的傳統之下,即使不采用中介說,生產組織方式也是政治經濟學研究的實質性內容。
15 實際上,這也是關注后進國家工業化的經濟史學家對于生產方式的理解(蘭德斯,2007a:325-328)。
16 這里提出的假說源于筆者在2019年和2020年對于長三角和珠三角地區的十余家典型紡織、汽車制造企業以及華為進行的調研。
17 除華為之外,中國的企業內部組織形態在總體上尚不具有范式變遷的性質。另外,為什么華為的實踐沒有在中國企業之間傳播是值得深入研究的問題。
18 企業網絡或競合關系并不是一個新議題。但是,其他國家的企業網絡或競合關系或者以中小企業為中心(Porter,1990:69-132),或者以私人企業之間的合作為主(薩克森寧,1999;拉佐尼克,2006:138-1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