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波 張景添
(1. 寧波大學 外國語學院, 浙江 寧波 315211;2. 山西工商學院 外國語學院, 山西 太原 030006)
美國小說家杰克·倫敦(Jack London,1876~1916)于1907年至1912年間以南太平洋波利尼西亞和美拉尼西亞群島為背景,創作了一系列現在被淡忘的“太平洋故事集”,如《南太平洋故事集》(SouthSeaTales,1911)、《驕傲之家及其他夏威夷故事》(TheHouseofPrideandOtherTalesofHawaii,1912)、《太陽之子》(ASonoftheSun,1912)以及記錄他的南太平洋旅行的游記《“蛇鯊號”巡航記》(TheCruiseoftheSnark,1913)。“太平洋故事集”不僅繼承美國文學中的太平洋書寫傳統,還廣泛地書寫麻風病、象皮病、黑水熱等熱帶疾病,讓人印象深刻,觸目驚心的各種疾病已然成為“太平洋故事集”的重要主題。杰克·倫敦為何以恐怖的疾病作為太平洋敘事的主題?透過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疾病作為隱喻”(2003:53)的觀察棱鏡,不難發現倫敦筆下的熱帶疾病都不再只是簡單的病理事件,而是變成了一種負載美國19世紀末20世紀初在太平洋地區殖民擴張文化的隱喻,蘊含著復雜的政治文化意蘊。19世紀下半葉以來,西方強國炮制了許多所謂具有科學理性的熱帶疾病理論,譬如熱帶醫學理論和殖民醫學理論等,來服務帝國的殖民擴張,這些理論“本身就具有‘帝國主義’與‘殖民主義’的性質”(李尚仁,2012:12)。這些形形色色的理論紛紛為帝國話語的流通背書,為帝國擴張的所謂“正當性”辯護。本文結合19世紀以來服務于西方帝國擴張的“熱帶疾病”理論的流通語境和倫敦小說中的疾病書寫,剖析倫敦的疾病敘事與帝國話語之間的互動勾連關系。
1913年,麥爾維爾的《泰比》出版67年后,倫敦乘著“蛇鯊號”追尋著麥爾維爾的腳步來到泰比河谷,然而他對曾經天堂般的、而現在卻疾病橫行的泰比河谷非常失望。在《“蛇鯊號”巡航記》中,昔日麥爾維爾筆下風景如畫的泰比河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片渺無人煙、野獸嚎叫的熱帶荒野和疾病肆虐的熱帶圖景。他在夏威夷島上還見到了眾多怪誕恐怖的麻風病人,“他們身形已經沒有了人的樣子,像是在地獄中遭受了千年的折磨一樣”(London,1912:50)。面對如此巨大的落差,倫敦(1913:167)不禁發出感慨:“麥爾維爾看到了一個花園,我卻看見了一片荒野”。此外,深受象皮病困擾的島民在塔希提島上隨處可見,他們的“腿和腳已經不象樣了,變得畸形,像大象腿一般”(London,1913:207)。目睹形形色色的病人后,倫敦以象皮病為例談及島民患病的根源問題,“有理論認為,這里的人們屬于易染病的體質,另外還因為氣候適應問題”(1913:207)。倫敦并非專業醫生,他卻毫無辨別地相信塔希提島民生來容易感染病菌的理論,說明了他深受19世紀盛行的“熱帶醫學”理論和“環境決定論”的影響。
熱帶醫學(tropical medicine)一詞起源于西方,“始自歐西列強爭奪亞非拉熱帶地區的殖民主義鼎盛時期”(鐘慧瀾,1986:3),熱帶醫學理論認為,“與日漸安全又潔凈的溫帶地區相比,熱帶世界就是一片原始又危機四伏的地區”(Arnold,1988:7),因此在熱帶地區產生各種疾病也就不足為奇。其實早在18世紀,歐洲就出現了一種把疾病歸咎于地理環境因素的趨勢。19世紀下半葉以降,歐洲列強的殖民擴張如火如荼,而此時的熱帶醫學理論也甚囂塵上。謝爾登·沃茨(Sheldon Watts)認為這兩種現象并非毫無關聯,熱帶醫學理論已經淪為服務于帝國殖民和擴張利益的帝國醫學話語,其目的就是讓“白種人能夠在世界上的任何一個地方居住,或者至少能讓他們掠奪這個地方的資源”(1997:viii)。南希·斯特潘(Nancy Stepan)一針見血地指出,“熱帶醫學其實就是殖民地醫學,熱帶疾病就是殖民地人民的疾病”(2001:28)。熱帶疾病理論的廣泛流行使得殖民者對此條論斷深信不疑:正是環境決定了種族和文明的優劣。“環境決定論”與當時盛行的社會達爾文主義密不可分。社會達爾文主義的信奉者認為自然世界中的“適者生存”的法則也適用于人類社會,“白種帝國主義民族的‘文明化’形式代表著整個進化所趨向的某種終極目標”(狄肯斯,2005:15),他們還認為“歐洲人處于進化鏈的頂端,他們理所應當要掌控其他的人種”(Watts,1997:xiii)。倫敦也是社會達爾文主義的狂熱追隨者,“他的四個學術前輩,便是達爾文、斯賓塞、馬克思和尼采”(斯通,2003:92),因此倫敦不僅深受達爾文和斯賓塞等人的社會達爾文主義的影響,也受到這一時期盛行的熱帶醫學理論和環境決定論的影響,因而在“太平洋故事集”中書寫了麻風病、橡皮病等形形色色的疾病,積極推動了帝國醫學話語的廣泛流通。
其實,19世紀下半葉西方生成的“熱帶疾病”理論并非橫空出世,而倫敦這一時期的疾病書寫的原因也并非無跡可尋,究其源頭,可以追溯到西方關于疾病的各種負載醫學想象和文化偏見所謂經典闡釋。首先,古代西方人往往認為疾病是因為人性的墮落和心靈骯臟不潔而遭受上帝的懲罰。《圣經·舊約·利未記》第十三章中就對麻風病有如下記載,“身上有長大麻風災病的……喊叫說:‘不潔凈了!不潔凈了!’災病在他身上的日子,他便是不潔凈”(2009:105)。疾病是因人類墮落不潔而遭受上天的懲罰這一觀念隨著基督教在西方的廣泛傳播而得以播撒。在《南太平洋故事集》中的短篇小說《唷!唷!唷!》(“Yah! Yah!Yah!”)中,太平洋島民們就認為島上所發生的瘟疫“是一種很恐怖的魔鬼”(London,1911:147),疾病和瘟疫是魔鬼,是上天降下的懲罰。其次,古希臘時期興起的希波克拉底學說(Hippocrates)也對“熱帶疾病”理論產生了重要影響。該學說認為“疾病是身體構成紊亂而致,而這種紊亂與環境和氣候緊密相關”(Hippocrates,1923:xvi)。在倫敦筆下,麻風病、橡皮病等形形色色的疾病在南太平洋島國施虐,間接呼應了疾病與特定地理環境直接關聯的所謂“熱帶疾病”理論。到了19世紀,疾病理論和此時大行其道的種族論調相互勾連交織,成為歐美帝國話語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歐洲人眼中,位于熱帶地區的南太平洋島嶼之所以爆發形形色色的疾病,正是因為熱帶地區是落后的、有待教化的低劣民族的聚集區。最后,19世紀末產生的細菌學說(Germ Theory)也是助推熱帶疾病理論的重要因素之一。該理論偏激地認為“‘原始’種族更傾向于攜帶、存留和傳播病原體”(Anderson,1996:118)。到了倫敦所處的時代,熱帶在醫學里已經不僅僅是一個地理描述,“它暗示了一個明顯的氣候、種族和疾病上的疑難問題”(Stepan,2001:157)。
但是,太平洋土著對于他們如何感染了疾病是毫不知情的,因為真相被白人刻意掩蓋起來。在《南太平洋故事集》中的短篇小說《異教徒》(“Heathen”)中,當談論起天花的入侵時,土著人說,“我真不清楚天花怎么會傳到船上來……岸上根本就沒有這種病例”(London,1911:153-154)。倫敦在多篇短篇小說中刻意回避和掩蓋白種人是病原體這一真正原因。從19世紀20年代起,美國新教傳教士接踵到達夏威夷(Jarves,1843:220;Alexander,1936:173-175),伴隨白人而來的不是“福音”,而是各種病毒和細菌。盡管倫敦在《“蛇鯊號”巡航記》中無意中提到疾病是隨著白人的入侵而來的事實,“當白人踏上這片土地,隨之而來的就是各種各樣的疾病和細菌,泰比人就在這些疾病和細菌面前彎下了腰”(1913:170),但他并非旨在說明正是白種人給南太平洋島嶼帶來滅頂之災,而是要為白種人帶來疾病這一說法進行冠冕堂皇的狡辯,“人們被迫得出白種人滋生了骯臟和腐敗這樣的論斷,但這無非是物競天擇罷了”(1913:170)。
倫敦在一系列南太平洋小說中極盡丑化麻風病人之能事,把夏威夷描繪成一個可怕的麻風病肆虐的疫區。短篇小說集《驕傲之家及其他夏威夷故事》中有六個短篇小說以麻風病為題材。這些小說中的麻風病人形象大都是丑惡、鄙俗和病態的,他們“就像是上帝造人時被毀容的大猩猩,甚至連普通的大猩猩也可以算作天使”(London,1912:50-51)。除了相貌丑陋,麻風病人甚至還具有攻擊性,譬如在小說《科納警長》(“The Sheriff of Kona”)中,一個“沒有鼻子,沒有嘴唇,一只耳朵因腫脹變形而垂在肩膀上”的麻風病人在與白人發生打斗時咬了白人一口,白人“看起來就像被狗撕啃了一樣”(London,1912:228-229)。可見倫敦對麻風病人的描寫依然沿襲了西方傳統文化對于麻風病的根深蒂固的偏見,他對麻風病人的極端丑化甚至招致了當地人的不滿,被當地人指控“利用夏威夷島的一個微小生活側面恐嚇游客……令世人認為生活在夏威夷的每個人都是可怕的麻風病人”(London,1986:10)。
令人困惑的是,倫敦不僅極端丑化夏威夷的麻風病人,他和他的妻子還極度美化莫洛凱島上的麻風病隔離區,把其粉飾成天堂。這種前后矛盾的敘述著實值得深究一番。夏威夷的莫洛凱島究竟是天堂還是地獄呢?事實上,夏威夷政府在1865年通過了《防止麻風病擴散法案》,根據此法,患麻風病的人會被強行帶至莫洛凱,被迫與家人分離,被隔離病人往往都是夏威夷本土人民,就算當地的白人患了病,他們也會花錢買通醫生,然后離開這座島嶼(Edmond,2006:147)。由此可見,莫洛凱隔離區實則是一片恐怖的流放之地,是令人心驚膽顫的陰森地獄。在踏上莫洛凱之前,倫敦深知莫洛凱隔離區是“地獄的起點,是地球上受到最惡毒詛咒的地方”(London,1913:91),但在他的游記《“蛇鯊號”巡航記》中,夏威夷卻被粉飾成一個伊甸園般的樂園。他很享受這里的生活,甚至在國慶節這天還同800多個麻風病人歡聚在一起慶祝節日,“任何一個像我一樣親身參與的人都會享受這里”(London,1913:94)。由此可見,盡管莫洛凱島是人間地獄,但倫敦卻極盡美化之能事,硬是把地獄粉飾成天堂,最后倫敦甚至信誓旦旦地宣稱:“如果要我選擇余生呆在莫洛凱島,或是倫敦東部,或者紐約東邊,或者芝加哥的農場,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莫洛凱”(London,1913:105)。倫敦的妻子查彌安·倫敦(CharmianLondon)在游記中也同樣美化莫洛凱隔離區,她認為莫洛凱“即便不是世界上最美的島嶼,也是夏威夷島上最美的地方之一”( London,1918:123)。
倫敦夫婦倆一邊丑化麻風病人,而另一邊卻又美化麻風病人隔離區,這種看似前后矛盾的敘事話語其實本質上一點也不矛盾,相反它們成為有機統一的整體,完全服務于19世紀末20世紀初美國的海外殖民擴張:把島民丑化成就了白人殖民者所謂的“昭昭天命”觀,把麻風病人隔離區孤島包裝成一個歡樂的伊甸園其實是為海外殖民地的存在找到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罷了。實際上,莫洛凱島上的“種族隔離政策并沒有阻斷麻風病的蔓延”(Edmond,2006:154),這些島上的麻風病人像被判刑的犯人一樣被終身監禁直至死亡。莫洛凱成了與世隔絕的流放之所和疾病肆虐之處,成為西方人眼中的邪惡和墮落之地。頗具諷刺意味的是,隔離區實乃人間地獄的真相在倫敦的短篇小說《科納警長》中得到真實的呈現:科納警長因為患有麻風病而被移至莫洛凱島隔離區,但他的白人伙伴們卻因為無法接受現實而冒險營救他。這則故事間接證實了莫洛凱隔離區在白人眼中并非天堂,而是避之不及的地獄。被粉飾的謊言終究是謊言,但是在帝國擴張如日中天的時代語境下,踏上南太平洋島嶼的“白人新教徒集團始終堅定不移的認為麻風病是夏威夷本土的疾病,這成為了他們的一種信念和希望”(Edmond,2006:147)。
最后,倫敦看待麻風病的病源問題還暴露了他根深蒂固的“東方主義”意識形態及其帝國迷情。在短篇小說《麻風病人庫勞》(“Koolau the Leper”)中,麻風病人基洛麗娜(Kiloliana)詢問庫勞是誰把麻風病帶來的,庫勞回答道:“這種疾病也伴隨著中國奴隸來到這里,我們遭受此病的折磨,也因此被囚禁在莫洛凱”(London,1912:54)。倫敦毫無根據地假借小說人物之口將麻風病之源歸咎于中國人,讓中國人無辜背黑鍋,這無疑體現了他的“東方主義”意識形態和帝國迷情。首先,“麻風病”一詞正是西方創造出的關于東方的負面想象的詞匯。從詞源上看,夏威夷語中“麻風病”一詞的最初名字是“maipake”,意為“中國疾病”,因為西方人普遍認為麻風病是由中國勞工所帶來的(Edmond,2006:146),由此可見“麻風病”一詞一開始就是西方為推行霸權擴張而編造的詞匯,本質上不過是西方撒播類似于“西班牙流感”那樣的“政治病毒”而已;其次,從麻風病的命名可以清晰地看出西方試圖把“麻風病”與中國強行捆綁在一起,從而賦予“麻風病”東方式的韻味和格調,從而為西方殖民東方提供冠冕堂皇的托詞,正如尼爾·喬納森(Niall Johnson)所說的那樣(2006:153),“這種疾病的命名方式體現了外在化的責備”,即倫敦借麻風病人庫勞之口將麻風病的病因歸罪于中國勞工,這清晰地反映了他的帝國迷情和“東方主義”意識形態,而這種根深蒂固的、偏執的帝國迷情緊緊地依附在歐美的“太平洋書寫”傳統上,最終生成了“太平洋迷思”(PacificMyth)這一殖民文化現象:自現代以來特別是18世紀下半葉以來,西方的白人-盎格魯-薩克遜-新教徒集團為了實現在太平洋地區進行殖民統治和帝國擴張的夢想,編造、杜撰關于太平洋島國的各種真假含混、是非摻雜、黑白顛倒的神話和幻象;在西方文化里,環太平洋地區被刻意塑造成為一個一維的、文化單一的異域之地,在西方的意識形態中,“太平洋曾經是一個夢想的地方,現在依然是一個墮落的夢想之地”(Edmond,1997:6)。隨著夏威夷、塔希提等眾多太平洋島嶼被西方人發現,“從這一時候起,西方關于太平洋的各種表征將在啟蒙運動與浪漫主義、19世紀的基督教、科學與社會理論、現代繪畫、人類學和大眾文化的歷史上形成重要的章節”(Edmond,1997:7)。其實,歐美文化中流通的“太平洋迷思”在本質上是帝國主義文化的衍生品,是西方關于東方的文化想象,服務于西方帝國的太平洋擴張。
倫敦的帝國情迷不僅體現在他丑化麻風病人和美化粉飾麻風病人隔離區的行徑上,還可以從他刻意塑造歐洲白人男性的“男性氣質”和編造他們超強的“免疫性”(immunity)的行徑上全部洞悉。與所謂的丑惡、鄙俗和病態的夏威夷人相比,倫敦筆下的歐洲白人男性普遍被塑造成具有強壯的體魄和對熱帶流行病的強大免疫力的形象。倫敦塑造男性氣質話語的終極目的就是“試圖控制整個世界”(Hall, 2006: 9),強化美國在太平洋地區的擴張利益。
倫敦筆下的白人大多被塑造成具有超強的免疫力的陽剛男性。在探訪泰比河谷時看到患象皮病的土著后,倫敦非常傲慢地說:“我們白種人既是數千代與微生物斗爭群體中的幸存者……我們活下來的正是因為具有免疫力,我們是最適合生存在這個滿是惡毒的微生物世界里的人”(1913:170)。在他看來,白人的免疫力就是擴張力和競爭力;如果強健的體魄是推行帝國霸權的重要保障,那么白人的免疫力則是“帝國氣質”的基礎和前提。事實上,“不論免疫性還是易感染性都成為了白人種族優越性的標志,免疫性代表著他們與生俱來的強健體質,易感染性則代表了白人文明過于先進而無法適應熱帶地區”(Edmond,2006:112)。為了編造白種人所謂對疾病的“免疫性”,倫敦在小說中塑造了一些具有超強免疫力、具有男性氣質的白人男性形象。在小說《驕傲之家及其他夏威夷故事》中,白人傳教士后裔珀西瓦爾·福特(Percival Ford)具有迷人的男性氣質,他“體格很好,從未得過病,甚至連一些小病都沒有在他身上發生過”(London,1912:6)。無獨有偶,小說《唷!唷!唷!》中的白人麥卡利斯特(McAllister)的身體也“極其好,既不發燒,也不感冒,痢疾與他擦身而過”(London,1911:124)。極為荒謬的是,為了塑造麥卡利斯特這尊充滿男性氣質的“金身”,倫敦甚至把麥卡利斯特不常患病的原因歸功于其嗜酒的習慣,他認為麥卡利斯特“被酒精浸透了,以至于細菌無法滋生”(1911: 125)。倫敦認為酒精足以抵抗細菌的入侵也暴露了他的愚昧和無知,事實上在酒精的麻醉下,倫敦塑造的白人“陽剛之軀”恰如泥身,一觸即潰。
倫敦在小說中還極力掩蓋白人男性非常脆弱、常患熱帶衰弱病這一基本事實,以撒播美國白人男性具有所謂的超強免疫力的神話,從而維護帝國形象和帝國利益。實際上,白人遠非倫敦所說的那樣具有很強的免疫性,相反,他們身體非常脆弱,因此常患熱帶衰弱病,譬如“居住在所羅門群島二十多年的白人們因遠離家鄉而飽受思鄉之苦的折磨”(London,1911:200)。這里提到的相思病其實就是熱帶神經衰弱癥(Neurasthenia)。“神經衰弱”這個病名自19世紀60年代起在美國人中認知度很高,1867年,美國神經科醫師比爾德(George Beard)用“神經衰弱”來巧言令色地描述一種他認為只發生在美國人或美國文明中的癥候群,其癥狀包括勞累、消化不良等癥狀(Anderson,2006:131)。這些在太平洋島上拓殖的美國人因離鄉背井而飽受精神之苦,而熱帶地區炎熱的環境氣候往往也會造成白人精神和體力的衰退,使他們萎靡不振。然而倫敦罔顧基本事實,在小說中掩蓋白人殖民者常患神經衰弱的真相,不予余力傳播歐洲白人男性具有超強免疫力的所謂神話,其根本目的無非是向外界展示美國的帝國氣質依然“軒昂”,殖民力量仍舊“巍然挺立”!譬如小說《莫基》(“Mauki”)中,在太平洋島上患了神經衰弱的德國人馬克思·邦斯特(Max Bunster)試圖用施暴的極端方式來掩蓋自己患病的事實。邦斯特用暴力打死了自己在島上所娶的兩任妻子,島民認為他“腦子有病,說他半瘋癲都是對他的施舍”(London,1911:103)。由此可見,邦斯特不僅因免疫力低導致他患神經衰弱癥,而且病情嚴重到隨意施暴的地步。對于西方白人男性而言,通過海外拓殖疆土來展示陽剛氣質原本就是西方霸權文化賦予他們的“使命”,然而他們一旦染上神經衰弱癥,就被視為失去了男性氣質,即失去了西方社會賦予他的社會屬性。在迫切需要彰顯男性氣質的西方殖民擴張時期,這種男性氣質通常和帝國氣質聯系在一起,所以白人一旦在熱帶地區患上了神經衰弱,則被視作男性氣質的退化或者喪失了男性氣質,這意味著同男性氣質形影不離的帝國氣質一同喪失殆盡,這對帝國統治者來說是絕不能容忍的,因此一旦發現白人殖民者有精神萎靡不振的現象,那么“往往還沒等他們玷污了白人優越的形象,這些身體或精神上不適的人很快就會被送到收容機構或被立即遣送回歐洲”(Arnold,1988:8)。
此外,為了描畫白人殖民者陽剛勇武的男性氣質,倫敦還特意把土著矮化成陰柔的形象,以此來反襯脆弱的白人的所謂“男性氣質”。譬如土著莫基(Mauki)的臉“帶著柔和的女性氣息”(London,1911:86);《麥考伊的種子》(“The Seed of Mccoy”)中的土著酋長麥考伊(Mccoy)“睜開棕色的眼睛,像女人一樣甜美地走向岸邊”(London,1911:265)。倫敦刻意把太平洋土著塑造成陰柔的形象,其目的無非是反襯脆弱的歐洲白人的陽剛之氣,這種所謂的“男性氣質”就像酒精一樣浸潤了白人的種族優越性與文明優越感,使得他們飄然地認為自己在“種族上優于別的人種,并且更富有男子氣概,因此也更文明”(Anderson,2006:132)。倫敦這樣的歐美白人不僅認為他們在人種上優于別的人種,而且還認為他們有教化甚至拯救所謂“落后”文明的使命,這是他們所謂的“天命”。這種“天命論”思想也像《唷!唷!唷!》中浸透了麥卡利斯特的酒精一樣浸透了美國人的集體意識,使得美國人篤信他們在攫取帝國利益的進程中具有免除一切國際責任和道德義務的“免疫性”或者“例外性”(Exceptionalism)。譬如1898年美國總統威廉·麥金利(William McKinley)在美國吞并夏威夷的過程中就曾冠冕堂皇地宣稱:“我們需要夏威夷就像我們需要加利福尼亞一樣,而且更加需要。這是天定的命運”(弗里曼,2015:215)。正是在“天命論”幌子的掩蓋下,美國邁開了海外擴張的步伐,以極為隱蔽的方式征服了夏威夷、菲律賓、關島和薩摩亞等太平洋國家。
19世紀末20世紀初美國的海外擴張尤其是在太平洋地區的擴張如火如荼、服務于帝國擴張的帝國醫學理論大肆橫行的狂熱歷史語境下,杰克·倫敦的“太平洋書寫”不可避免地感染了帝國“病毒”。盡管倫敦為了美帝國擴張利益在“太平洋故事集”中不余遺力地塑造白人的“男性氣質”和所謂“免疫性”,但頗具諷刺意味的是,倫敦自己也并未獲得他所竭力塑造的免疫力,在他的南太平洋之旅中,他因為抓撓了一些被蚊子咬過的地方而致使他周身長滿痘而痛苦難耐,盡管如此,“他把這些困苦也當作一種享受,因為他覺得這是拓荒者傳奇性的困苦,征服世界的白種人傳奇性的困苦”(斯通,2003: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