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豐
(華東師范大學 國際漢語文化學院, 上海 200062)
“副文本”(paratext)的概念最早源于法國敘事理論家熱奈特(Gérard Genette),他指出“‘副文本’是在文本和讀者之間發揮媒介作用的、用于呈現作品的所有語言和非語言的材料”(Genette,1997:1);并對副文本的類型做出了分類,總體來說可以分為書內副文本(peritext)、書外副文本(epitext)兩大類。書內副文本包括與主體文本直接相關的,或同時呈現的部分內容,包括序跋、標題、注釋、后記等;書外副文本則包括作者其他與主體文本相關的內容,如訪談等(同上:5)。據殷燕和劉軍平(2017)調查和統計,自2011年以來,翻譯的副文本研究激增,“翻譯研究首次出現于2011年,翻譯研究主題不僅首次出現時間離當今最近,又在突發起始時間上離當今最近,所以是這一領域的新興研究熱點和研究前沿”(殷燕、劉軍平,2017:24)。同時,根據關鍵詞頻次統計,2011年至2016年8月,“典籍翻譯標引頻次達17次,是該領域研究關注的焦點, 翻譯策略和深度翻譯次之;對譯者的研究較為全面, 研究視角涉及到譯者的翻譯思想、譯者的主體性、譯者的翻譯觀、譯者風格和譯者的國別性等”(同上:25)。2017年至2019年底,副文本的研究呈持續增長態勢,有近百篇相關的研究論文,涉及理論基礎應用研究的各個層面。由此可以看出,在翻譯研究領域引入副文本研究的視角雖然起步較晚,但該視角對于翻譯研究的重要性逐漸被發掘,因為“譯本的副文本體現了譯者的翻譯思想和翻譯觀, 反映出譯本在目的語歷史和文化環境中的生產和接受機制,為我們研究翻譯提供了非常重要的線索”(肖麗,2011:17)。關于副文本在翻譯中的功能,最顯而易見的是對主體文本的補充和闡釋,這對于典籍類譯出文本來說尤為重要;其次,副文本還具有媒介功能,是作者、譯者與讀者三者之間溝通的橋梁,在一定程度上又影響了典籍文本在海外的傳播。因此,本文圈定書內副文本為主要研究對象,主要包括譯文的序言、引言、注釋、評論等。這部分內容與文本關聯緊密,最能說明副文本功能的發揮及產生的效果。
蘇軾是“唐宋八大家”之一,古文創作數量頗豐。據1986年中華書局出版的孔凡禮校注本《蘇軾文集》(全六冊)統計,共收錄73卷20余種文體。國內外有十余位譯者在不同時期先后對蘇軾古文進行了翻譯,包括《前赤壁賦》《后赤壁賦》《石鐘山記》《凌虛臺記》《留侯論》等名篇。譯者群體大致可以分為本土譯者和海外譯者兩類。本土譯者有知名的翻譯家楊憲益、林語堂等人,海外譯者絕大部分是漢學家出身,如翟理斯(Herbert A. Giles)、宇文所安(Stephen Owen)、卜立德(David E. Pollard)等;也有李高潔(Cyril Drummond le Gros Clark)和劉師舜這樣的外交官。不同譯者、不同譯者群體譯文中的副文本呈現出明顯的差異,這些差異集中表現在譯文序言及注釋等兩個副文本層面,也存在于譯者后記及評論等形式中。下文將分類介紹蘇軾古文英譯中副文本的形式,并分析這些副文本在翻譯中的作用和功能。
對任何一部作品或譯著來說,序言都是讀者首先接觸到的、與文本關聯最緊密的內容,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譯文或譯著的序言分兩種,一種是他人作序,一種是譯者自序。兩種序言的內容基本一致,多是介紹全書的主要內容和寫作背景,他人作序往往還帶有一定比重的評論,而譯者自序則更加側重記錄自己翻譯的過程,包括翻譯的動機、翻譯的策略等等。除序言以外,在正式譯文之前,一般還附有一定篇幅的引言,或是梳理作者的生平經歷和文學成就,或是介紹文本體裁的發展脈絡等。本小節主要研究的是譯者自序,同時包括引言和后記等所有出自譯者之手的副文本內容。上述列舉的蘇軾古文諸位譯者,在譯著中都寫有序言或后記,最主要的功能就是陳述翻譯動機和說明翻譯策略。
關于翻譯動機的研究可以從多個層面展開,究其根本,“翻譯動機研究的核心問題是揭示翻譯行為動機的本質”(田傳茂,2013:94),掌握譯者的翻譯動機對于開展后續相關的翻譯行為研究至關重要。林語堂曾撰寫《蘇東坡傳》(TheGayGenius:TheLifeandTimesofSuTungpo),蘇軾也是林語堂最喜愛的古代文人。他在《古文小品譯英》(TheImportanceofUnderstanding)一書中的自序分為三個部分,詳細說明了此書的由來及自己的翻譯動機。開篇林語堂以講故事的口吻記敘了朋友來家中做客的一段往事,朋友在參觀了林語堂的私人藏書后,提議他選擇一些自己喜歡的中文篇章進行翻譯匯編,這就是《古文小品譯英》一書由來的最初原因,即出于譯者個人喜好。林語堂同時表明了自己的藏書并不是以所謂的文學經典為依據,而是選擇并收藏了對自己有影響、從閱讀中獲得放松的體驗、能引發自己共鳴的篇章和書籍,其中的情感、思緒和生活感悟是最重要的東西。第二部分林語堂首先表達了自己關于閱讀的看法,他認為最好的閱讀是“床邊閱讀”或稱“睡前閱讀”(bedside reading),因為這個時候人處于最放松的狀態;他所理解的“閱讀”并不是讀來能夠使人興奮的,而是能起到啟迪心靈、冷靜理智的效果(林語堂,2009:xvi)。隨后,林語堂給出了這本譯著名為TheImportanceofUnderstanding的原因,他認為最好的閱讀可以加深人們對自我和生活的理解,這就是閱讀的真正目的,他也正是基于此原則進行文本的選擇和翻譯。因此,結合前兩部分內容,已經可以清晰地看出林語堂的翻譯動機。此外,林語堂還梳理了自己翻譯這些作品時的心路歷程,他提到了自己作為“編輯”和“譯者”的雙重身份對自己選文和翻譯的影響,認為雖然對編輯而言,不需要考慮原文作者所表達的觀點,但是作為一名譯者,沒有義務去翻譯自己不感興趣的內容,即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來選擇所要翻譯的文本,因為翻譯是一件極其微妙與細致的工作,如果翻譯和自己情感沒有聯結的作品,可能無法譯出好的作品;同時,譯者在翻譯的過程中是為作者發聲,只能當你將作者視為老友時,才能更好地在譯作中為其發聲,具體到翻譯實踐中,才能夠給語言的轉述和情感的再現留有一定表達的空間,并且不會因為源語和目的語的差異而引起表達上的誤解(同上:xviii)。自序的第三部分,林語堂對此書的內容編排、主題劃分和翻譯策略進行了簡要的說明。首先林語堂指出篇目的編排沒有所謂的順序,過分在意順序會影響讀者的閱讀體驗。一般來說,中國傳統文學選集或譯著的編排體例或者依照時間,或是依照文體,但林語堂編譯的《古文小品譯英》按照主題分類,全書共分為15個主題,自序部分譯者對每個主題都進行了解讀,說明了自己設立該主題和選擇相應文本的依據,例如對“human adjustments”,林語堂給出的主題注解是“最優秀的詩人和作家是如何折中并做出人生調整的”(同上:xxi)。其中,蘇軾的文章出現在“自然”“藝術”和“文學”等主題下。
除了《古文小品譯英》中的譯者自序以外,在2015年出版的蘇軾古文英譯作品集《東坡筆意》中,“與友人論文書選”和“志林書札選”兩個主題單元的前面,林語堂也分別撰寫了一篇序言,既是主題的解讀,也交代了選文的原則。在“與友人論文書選”主題的序言中,林語堂認為蘇軾與友人的部分書信中承載了蘇軾文學創作理念的精華,這里節選并翻譯的是這些書信與文學創作理念相關的內容。而在“志林書札選”主題的序言中,林語堂也說明了這一主題的選文原則,即通過兩次貶謫期間的尺牘書信作品,更全面地了解蘇軾友善的人格和出眾的幽默感。在這一主題下,林語堂又以“黃州”和“海南”兩地分別為小主題,選擇了部分創作于兩地的作品。在這兩段序言中,譯者交代了自己文本選擇的目的和原則,以及翻譯的動機,也對每一主題下的內容進行了簡要說明,起到了輔助文本理解的作用。
綜上,在林語堂的譯者自序和兩個主題序言中,可以清晰地看出其譯作副文本的特點和功能。譯者在自序中表達了自己翻譯的動機和選文的依據,同時借由翻譯觀的表達,幫助讀者建立對全書的初步印象,從而能夠更好地加深對譯文文本的理解。
在譯作的序言和引言中,還有一種形式的副文本值得關注,即譯者的翻譯筆記,這部分內容雖然不常見,但卻是對譯者翻譯策略及原則的最佳說明。宇文所安在《諾頓中國文學選》(AnAnthologyofChineseLiterature:Beginningsto1911)(1996)中,有專門的翻譯筆記(A Note on Translation)用來說明自己翻譯時在形式和詞語選擇上所遵循的原則。
整篇翻譯筆記從譯者的視角出發,首先提到了翻譯對所有學者來說是一門“麻煩的藝術(a troubling art)”,并提到倘若翻譯要遵循一個單一的原則,那就是強調譯文的個性與特色,其與原文的差異在一個善于閱讀中文的西方讀者能夠接受并理解的范圍之內。宇文所安還提到了劉若愚關于翻譯中“歸化(naturalization)”與“異化(barbarization)”的觀點,并且認為所有站在歸化陣營的譯者在翻譯時考慮的是這些作品為何深受母語讀者的喜愛,而不是為什么這些作品會受到目的語讀者的青睞。由此,他明確了自己在翻譯中國古代文學作品時,盡量避免“仿古(archaizing)”,要把這些文本“英語化”,按照英文表達的方式和習慣進行翻譯(Owen,1996:xliv)。在闡明自己翻譯的原則之后,宇文所安就譯文中的詞語選擇做了進一步的說明。詞語選擇涉及時間、度量單位、樂器、建筑、花草等方面,比如在時間詞語上,他指出中國古代按照陰歷來計算時間,翻譯中有時需要保留中文計時的方法,但為了與西方對季節的概念保持一致,盡管不完全對應,也會將其轉移成相應的公歷月份。在建筑類的詞語方面,他首先簡單介紹了中國古代建筑與身份地位的對應關系,越顯赫的家庭面積越大,且內部構造與分區越復雜;然后對“亭、臺、樓、閣”等常用建筑名稱的意義進行了注解,例如“樓”的意思是“a building of more than one story that is usually wider than it is tall; it were also built on top of city walls and over gates for defensive purposes”(同上:xlvi-xlvii)。因此,他給出了不同語境下“樓”的譯法,置于高處的“樓”可以譯成“tower”,平地上的“樓”則可以譯成“mansion”“building”或者“[room] upstairs”。
這一段翻譯筆記雖然沒有窮盡譯者在譯文中使用的所有翻譯技巧和原則,但是明確了總體上遵循的“歸化”的翻譯原則,同時對部分重點內容進行了詳細的注解和說明,降低了讀者在閱讀過程中產生困惑與誤解的可能性。譯者筆記形式的副文本單獨存在于翻譯類文本中,并具有特殊的價值。通過對翻譯策略的論述,譯者從翻譯的角度出發去思考如何做到更好的翻譯,使譯文更加嚴謹和規范,有效地提升了讀者的閱讀體驗。
譯文注釋是副文本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一般來說,漢譯英作品,尤其是典籍作品的英譯,都附有一定比例的注釋,對原文中具有特色的歷史和文化內容進行注解,也會就文中存在疑問和爭議的地方給出譯者自己的解讀。注釋分為文內注釋和文末注釋兩種大的類別,主要根據編排體例上的差別來區分。不同于譯者自序和引言中綱領性的介紹,譯文中的注釋與文本的結合更為緊密。在注釋部分,譯者往往會加入自己對文本的主觀理解,注釋對增強文本的可讀性和文本的深度闡釋具有重要意義。蘇軾古文多議論說理,且善于引經據典,因此文本內容難度較大。各種英譯文中,都附有一定程度的注釋,主要以解釋人名地名、文學歷史典故為主。其中,李高潔譯文中的注釋最為詳盡。他在《蘇東坡文集》序言中提到了注釋的必要性,他從中國傳統文學作品的特點入手,指出古文引經據典的寫作習慣使得翻譯中的注釋成為必要的組成部分(Clark,1931:19),這一點在蘇軾的賦體文中表現得尤為明顯。因此,在隨后出版的《東坡賦》譯文集中,每篇文章后面都附有大量的注釋,對文中的歷史事件和人物等進行注解,以降低讀者閱讀的困難。
以《赤壁賦》為例,這是蘇軾為人熟知的一篇賦體文,也是宋朝“文賦”的代表,作于蘇軾被貶黃州期間,全文寫景抒情與說理三者合一,既保留了賦的語言特色,又打破了其在句式韻律上的限制,融入了散文抒情的寫法,使文章讀起來在富有聲韻美的同時,又情感細膩、論說得當。在翻譯中,除了語言上保留部分四六駢句造成了一定的翻譯難度之外,蘇軾在文中使用了大量的典故更是翻譯的重點和難點所在。李高潔對文本的注釋,一是時間、地點、人物等專有名詞,二是歷史事件,三是文學典故。《赤壁賦》譯文全文總共有22條注釋,占6頁多篇幅,比譯文更長,這些注釋中篇幅最多的是歷史事件和文學典故。首先在時間地點方面,注釋第一條就澄清了蘇軾對“赤壁”地理位置的誤解,指出蘇軾游經的赤壁并不是當年三國周瑜和曹操之戰的赤壁,雖然兩處地方都在湖北,但具體位置不同。李高潔對基本時間地點概念的注釋不僅反映了譯者的嚴謹,也有助于幫助讀者建立時空的概念,通過歷時與共時的雙重對比,更好地理解文本的創作意圖和實際內涵。注釋1原文如下:
注釋1:According to the commentator Land Yeh, Su Tung-p’o was mistaken when he identified this spot as the place where Chou Yu burnt Ts’ao Ts’ao’s fleet, an incident recorded in the San-Kuo-Chih. The poet was in the Huang-kang District, at a spot called Ch’ih Pi-chi in Hupeh Province, when he wrote the two poems on the Red Cliff, while the historical incident mentioned above took place in Chia Yu District (near Hankow), also in Hupeh Province. (Clark 1964:129)
其次,因為《赤壁賦》全文是蘇軾對三國之戰的追念,借古懷今,感傷自己被貶的命運,因此蘇軾在文中提及了部分三國時期的歷史人物和事件,如果離開了注釋,讀者對文本的理解勢必產生更大的困惑。注釋10和11對曹孟德及其“月明星稀,烏鵲南飛”兩句詩進行了詳細的注解。注釋中不僅指出了這兩句詩的出處,還附上了英譯的全文,并且對曹操這個三國時期著名的歷史人物的生平和創作這首詩的背景進行了簡介,內容非常全面,在《赤壁賦》各個譯本的注釋中是最詳細的。其次,文章還使用了大量的典故,這些典故也是注釋的重點部分。如“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一句,借鑒了屈原《離騷》中的辭藻,但在文中的實際意思卻發生了變化,這里的“美人”不是面容姣好的女子,而是指理想的君王,因此文中譯成“beautiful maidens of old”(同上:127)。有了這些注釋的幫助,讀者閱讀譯文的難度大大降低,在閱讀的同時還能了解中國的歷史及其他相關的文學常識。因此,文內的注釋在深度闡釋文本內容的基礎上,提升了讀者的閱讀體驗,十分有助于中國經典文學在海外的傳播。注釋10原文如下,注釋11篇幅較長,這里不再列出:
注釋10:This poem 短歌行,appears in the Selections of Writings (文選卷二十七)and is ascribed to Ts’ao Ts’ao of the Wei State, A.D. 155-220.
“The moon is bright, the stars are few,
The raven flies towards the South;
Thrice circles round the tree-top,
To find where it may perch.”(同上:131)
此外,在很多國內譯者翻譯出版的譯本中,還有另一種形式的注釋,即古文的原文及其今譯文。國內譯本主要面向的讀者群體大多是國內高校英語及翻譯專業的學生和從事翻譯研究的工作者,因此為了幫助這部分讀者更好地理解原文的內容,多以漢英對照和古今對照的形式一并出現,比較典型的譯本是《大中華文庫·唐宋文選》。但是白話譯文存在兩個明顯的問題,一是古文今譯的譯者不詳,有可能出現對文本誤讀的情況;再者,作為中國文學走出去的代表性成果,中文白話譯文的存在實際對讀者進行了預設,即能夠看懂現代漢語的海外讀者;然而實際上,這套叢書面向的讀者群應該是漢語非母語者,具備高水平漢語閱讀能力的讀者畢竟是少數,因此對于白話譯文存在的必要性也一直頗有爭議。在海外譯者的譯本中,基本上都只出現譯文,有時會出現文本的中文標題,如卜立德譯本,這是因為英美讀者大多不具備閱讀中文原文的能力,增添中文的原文反而會加重讀者的閱讀負擔。
文本評論相較于前兩者而言,不屬于常見的副文本內容,但是它具有較強的學術性,在對文本進行評論的過程中,譯者將自己切換到研究者的身份,憑借自己扎實的學術功底對文本進行分析,通過簡短的文字告知讀者文本的核心思想和語言風格等。文本評論一般分為兩個部分,一是對源文本的解讀和評價,二是對翻譯重點和難點的評析,其中又以前者為主。就蘇軾古文的英譯而言,這部分內容目前只出現在海外個別譯本中,分別是宇文所安《諾頓中國文學選》和卜立德的《古今散文英譯集》(TheChineseEssay)。
宇文所安的譯本類似文學史的編排,書中梳理了中國古代文學自興起直到1911年的發展歷程,在對不同時期、不同文體、不同作品主題及不同作家進行介紹與評價的同時,附有相應的譯文作為補充說明。雖然有對蘇軾專門的主題介紹,但是蘇軾的文本分散出現在全書不同的主題下,前后間隔400多頁。例如,在講東漢魏晉南北朝時期“宴席(feast)”這一主題時,最后一篇例文是蘇軾的《前赤壁賦》;《石鐘山記》的譯文出現在宋朝“地點(place)”一節,其余的文本都統一安排在以蘇軾為主的作家主題下,但同時打破了文體和作品主題的限制。在“地點(place)”這一主題下,宇文所安先就主題進行解讀,說明以地點描寫為主的游記文學是唐宋散文創作的重要主題之一,他從中西游記文學對比的角度展開,指出中國游記文學盛行的背景,同時指出兩者的區別,認為相較于歐美善于記敘長途的探險之旅,中國的游記文學多描述的是國內甚至寓所周邊的景致;并且游記文學也逐漸描繪出一幅文人心中的中國地圖(Owen,1996:621)。隨后,他對蘇軾的游記文學和代表文章《石鐘山記》進行了點評,認為蘇軾是宋朝最知名的散文家,很多游記類文本中都會首先陳述所到之地的歷史、前人的游蹤以及地點命名的由來,《石鐘山記》的大致內容也是如此。但蘇軾不僅僅局限于此,他通過自己的實地考察,糾正了前人對“石鐘山”名稱由來的誤解。另外,在《游白水書付過》《記承天寺夜游》和《書游垂虹亭》等三篇題跋類文本之前,宇文所安對于這類“非正式的散文(informal prose)”也做了簡要說明,這些簡單的題跋游記類文本描寫的是游歷途中當下的景色與作者的心境,這種意想不到的境遇正是宋代文學的樂趣所在;在《放鶴亭記》的題解中,他指出蘇軾的很多記體文都與他的朋友有關,他試圖通過“亭”與“鶴”以及“放鶴”這一行為說明對渴求之物應持灑脫的態度(同上:681)。宇文所安在類似的文本評論中加入自己對蘇軾古文主題的解讀,較單純的翻譯文本更具深度,也相應地提升了其譯作的學術價值。
卜立德的譯著又不同于宇文所安,雖然他以近現代散文研究為專長,但在古代散文領域,對于蘇軾的贊揚和譯文比重都是最高的。譯本以作家作品為主題劃分,每位作家都附有作家評論(commentary),部分譯文之前附有譯者筆記(translator’s note),而蘇軾的每篇譯文之前都有單獨的譯者筆記。作家評論部分的內容與其他譯本的序言或引言類似,對蘇軾的生平和文學創作進行了簡要的介紹,而譯者筆記部分主要是對文本的深層次解讀。在《凌虛臺記》的譯者筆記中,卜立德首先介紹了凌虛臺修建和蘇軾作文的背景,然后指出很多人對于這篇文本整體持嘲諷態度的評價可能存在誤解,他認為蘇軾早年不可能如此直白地對官位遠在自己之上的太守和朋友的父親提出批判和指責(Pollard, 2000: 52)。這一觀點較為新穎,對于文本的解讀本就沒有標準答案,卜立德提出這樣的觀點是建立在自己對文本的閱讀和對蘇軾的了解基礎之上的,有其合理之處,但同時也可能會引起相關的學術爭鳴。
宇文所安和卜立德二人對于文本的評論突顯出二人的學者身份,他們在譯著中,不僅僅就翻譯而翻譯,而從更多角度對文本進行深入剖析,在對文本建立了更為全面的了解之后再進行翻譯,體現出作為研究者和學者嚴謹的學術態度。而文本評論的內容雖然簡短,但無論對普通讀者還是其他研究者來說都大有裨益。普通讀者可以通過對評論的閱讀,事先了解文本的思想核心,研究者則可以清楚地了解譯者在進行翻譯之前的心理活動,同時帶著批判性的眼光去審視譯文,加強彼此的學術交流,通過研究思維的發散,展開更多角度多層面的研究。
譯者自序和引言、譯文注釋及文本評論等副文本內容,和譯文本身構成了一個不可分割的有機整體,在翻譯中承擔著重要的角色和功能。自序和引言類副文本,陳述了譯者的翻譯動機和翻譯策略,有助于讀者更為全面地理解譯文的背景和語言。不同類型的文本注釋,通過對文本中的語言難點進行深度闡釋,增強了文本的可讀性;同時,普及了中國傳統歷史文化常識,有效地推進了中國傳統文學在海外的傳播。文本評論則具有較強的學術性,為從事漢學研究的學者提供了可供發散的研究角度,同時也激發了更多學者進行漢學研究的興趣。蘇軾古文英譯的副文本呈現出一個明顯的特點,即上述列舉的各類副文本形式幾乎全部出自于海外譯者之手,國內譯者群體在副文本的使用程度上明顯低于海外譯者,主要原因還是在于翻譯動機及目標讀者群體的不同。然而,盡管國內譯者的譯本看似主要面向國內外翻譯工作者及翻譯專業的相關學生,但這兩類人群對于中國傳統典籍是否有著足夠的理解尚未可知;而且“本土譯者大體上是以堅持中國文化傳真和文化自信為主的,對具有中國文化特色的語言表達多采取求真的方法”(周領順、任俊,2020:107)。因此,為避免翻譯中可能出現的誤譯或者閱讀中隱形存在的理解障礙,在國內譯者的譯本中增添類似的文本注釋就顯得尤為重要,這在一定程度上也有助于改善典籍文學“譯出”的被動局面。
鑒于副文本在古文英譯文中具有多重文本內部和外部功能,在古文及其他典籍類文本的翻譯中,理應進行推廣,并根據不同的需求輔以相應的副文本。首先,可以大致將文本注釋分為兩種形式,一種是對文本內容的注釋,如上文所說;另一種是對譯者翻譯原則的注釋,即譯者自行對遣詞造句進行注解,以便專業讀者展開比對和思考。其次,在其余副文本類型中,開篇的譯者自序或引言部分,往往以交代和介紹作者的生平背景和文學創作經歷為主。倘若從譯者身份及譯者行為的視角出發,理應對譯者的背景也做一定比例的介紹,如文化背景、教育背景、翻譯經歷等等,使讀者可以更為清楚地了解譯者作為翻譯主體的行為依據,從而在進行譯文比讀和翻譯批評時,更具全局意識。再次,目前譯作的副文本形式集中于注釋、序言等書內副文本,在條件允許的范圍內,后續可以適當增加其余形式的副文本內容,如作者或譯者訪談及私人信件等,以期更為全面地再現翻譯時的歷史語境與時空環境。綜上,副文本對于典籍翻譯的意義不言而喻,增強對副文本功能的研究無疑對于擴大中國典籍文本海外讀者群,加速中國文學海外傳播的進程都具有不可忽視的重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