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利華,胡愛民
(桂林旅游學院 外國語學院,廣西 桂林 541006)
在21世紀世界經濟日益全球化和跨文化交流快速發展的時代背景下,不同國別和地區之間的相互認同和形象認知成為全球政治文化對話的一個關鍵鏈條。“建立新時代新型的中歐關系,關鍵是首先要建立彼此正確的認知。”2021年7月10日,習近平主席在同歐盟國家領導人進行視頻會議時提出了建立新型中歐關系的若干建議和舉措,其中“建立彼此正確的認知”成為先決條件和發展基礎。文章以《馬可·波羅游記》《西行漫記》等13世紀到20世紀上半葉歷時700多年間的7部西方旅行文學代表作品為研究對象,以薩義德東方主義理論為研究范式,運用文本分析、比較研究等方法,梳理解讀不同歷史時期的西方旅行文學中國形象的建構路徑和動態變化,希望能為研究當今西方的中國形象、促進中西方文明文化交流提供學術參考和歷史借鑒。
西方的中國形象研究屬于跨文化形象學領域。7個多世紀以來,中國形象參與構筑了不同歷史階段和發展歷程的西方現代文明觀念,其本身蘊藏著的巨大“軟實力”對西方文明的知識體系、意識形態、社會制度等方面產生了廣泛而深刻的影響。不同歷史時期的西方旅行作家們在文化接觸和思想碰撞中書寫中國,其中國知識大多源于直接而自身的文化體驗和感受,但其作品對中國形象的闡述不僅僅代表作者的個人觀點,還反映一個時代西方社會的集體意識[1]。如法國學者米麗耶·德特利在《19世紀西方文學中的中國形象》一文中指出:19世紀以來,歐洲人用“野蠻”“非人道”“獸性”等形容詞對中國人進行集體描述,“停滯、專制、野蠻”成為近代史上西方中國形象的套話,體現了東方主義意識形態和殖民理論話語權利。當代美國著名漢學家史景遷(Jonathan D.Spence)的《大汗之國:西方眼中的中國》從歷時的角度綜觀了西方人如何想象中國的歷史歷程,從蒙元時期的魯伯克修士、馬可·波羅,一直到當代的尼克松、基辛格,不但寫來華西方人士所記的中國經歷,也寫沒來過中國的文人作家如何想象中國,影響了西方一般民眾的中國印象。總體上,西方在這方面的研究大多從本國文學和文化背景入手,從形象學、女性主義、殖民政治、歷史話語的角度切入,并不斷向其他研究領域拓展[2]。
西方構筑中國形象的具體文本始于旅行文學,其歷史演變經歷了三個主要階段:文藝復興早期西方關于中國財富的傳說、啟蒙運動之后關于中國專制與停滯的論述、帝國主義時代以來關于中國的國民性的各種描述[3]。一些學者關注了西方建構古代中國形象的研究路徑、現實意義及其產生的歷史文化語境[4],也有學者研究了17-18世紀歐洲啟蒙時期的中國形象,認為這一時期是西方的中國形象由盛轉衰、由好變壞的一個分水嶺[5]。19世紀是一個中西文化激烈碰撞下的跨文化旅行文學具有歷史性時代內涵的時期,西方的中國形象的主基調是“原始、落后、野蠻”,但研究者發現這一時期許多西方旅行文學作品改變了中世紀和啟蒙時期烏托邦和意識形態非此即彼、二元對立的寫作觀點,中國形象在可愛與可憎、可敬與可怕正反兩面之間交替出現,反映了作者在闡述中國形象時亦敵亦友、矛盾復雜的雙重心態[6]。20世紀是一個國際國內形勢發生重大變化的時代,特別是上半葉的兩次世界大戰改變了全球格局,給人類社會造成了重大而深刻的影響。隨著中國國門的打開,西方人士紛至沓來:商人追逐利益,外交官圖謀政治,傳教士收獲靈魂。雖然目的不盡相同,但是由于中國在“一戰”中的戰勝國身份和“二戰”反法西斯戰爭中的重要地位和杰出貢獻,這一時期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出現了自18世紀啟蒙運動以來的又一波“中國潮”,引導了20世紀上半葉西方的中國形象朝著積極、正面、健康、理想化的方向發展[7]。
目前國內外對西方中國形象的研究角度大都從政治、歷史、宗教、比較文學、跨文化形象學等領域入手,時代背景主要集中在歐洲的中世紀、啟蒙時期和中國的晚清民國時期三個階段,研究對象多集中于“傅滿洲博士”“陳查理偵探”系列小說和據此改編的好萊塢電影、賽珍珠《大地》三部曲為代表的純西方文學作品以及《時代周刊》等舊的新聞媒體和以網絡為代表的新時代媒體,而以旅行文學作品為文本研究西方中國形象的成果數量并不多,且現有的研究缺乏一定的深度和系統性。
中世紀的歐洲貧困混亂、王權衰微、宗教勢力強盛,而東方民族——中國則物產富饒、社會有序、王權強大,兩者在政治、經濟、文化、宗教等諸多方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對比產生的差別不僅讓歐洲人感受到了強大的物質誘惑,還產生了一種強大的精神訴求:西方世界體驗到了自身的缺憾、壓抑和不滿,同時也表達了渴望自我改造、自我超越的動力和希望。在宗教熱情和商業冒險精神的感召下,13世紀意大利著名的旅行家、商人馬可·波羅和以鄂多立克為代表的歐洲商人、傳教士和冒險家紛紛踏上了遠赴中國的旅途。他們的旅行見聞、想象和描述共同構建了一個中世紀晚期西方視野中傳奇式的中國形象,開啟了之后近5個世紀歐洲人對“中國神話”的幻想之門。
《馬可·波羅游記》一書主要記述了馬可·波羅在中國的旅行經歷,以及途徑西亞、中亞和東南亞等一些國家和地區的情況。《馬可·波羅游記》第一次較全面地向歐洲人介紹了當時東方最富有的國家——中國的物質與精神文明,將中國描繪為“流奶和蜜之地”,一個財富與權力的世俗天堂。書中關于中國各地的見聞包括元初的政事、戰爭、風俗等,以濃重的筆墨記述了元大都汗八里(北京)的經濟、文化、民情風俗,除了元大都之外,《馬可·波羅游記》還描述了杭州、西安、開封、南京、揚州、蘇州、福州、泉州等城市、商埠的繁榮景象,尤其對江南水鄉、“人間天堂”(今杭州)的美景贊不絕口。
《曼德維爾游記》一書的作者是英國中世紀晚期作家約翰·曼德維爾(Sir John Mandeville)。曼德維爾是一位“座椅上的旅行家”,他綜合了那個時代所有關于東方的傳說與事實,用豐富的想象力將他的旅行“見聞”以游記的形式組織起來,寫成虛構的散文體游記——《曼德維爾游記》。該書繼承了歐洲早期“神游旅行者”寫游記的傳統,書中那位虛擬的“旅行者”,很可能是一位朝圣者或者十字軍騎士,他從英國出發,跨過地中海往東旅行,到達東方的第一站就是圣城耶路撒冷。同那個時代西方關于東方的游記一樣,該書以程式化的套話盛贊中國豐饒的物產和繁華的城市,尤其對中國大汗(“哲人王”)的騎士傳奇感興趣,因而大漢的故事在書中關于中國的章節里占了十分之七的篇幅。有學者指出,曼德維爾對中國部分的描述是“以騎士傳奇的筆法進行杜撰,在當時西方大眾文化視野內修正、重塑中國形象。他無意再現中國的現實,而按照當時西方一般想象來描述中國,實際上是西方文化中無意識的欲望。”[8]
中世紀地理大發現之前,《馬可·波羅游記》與《曼德維爾游記》這兩部游記讓歐洲人認識和了解到遙遠而神秘的東方國家,激起了歐洲人對東方尤其是中國的熱烈向往,對以后開辟新航路、地理大發現等都產生了巨大的影響。這兩本書也被稱為“東方知識的百科全書”,為此后5個世紀間歐洲的“中國崇拜”和塑造西方“孔教烏托邦”的中國形象提供了一個知識與價值的起點。由此可見,中世紀歐洲商人、旅行家、傳教士等在中國的經歷、見聞、游記成為當時西方中國形象的主要來源,這些旅行文學作品中的中國形象的基本特征和構成要素是精神和物資方面的“財富中國”,其形成機制和文化含義具有鮮明的實用目的:一方面,“財富中國”形象迎合、滿足了歐洲當時處于萌芽狀態的新興資產階級對物質和財富的渴望和追求;另一方面,他們在書中把中國描繪成令人向往的現世烏托邦,大加贊美中國儒家文化,用以挑戰歐洲當時的神學與專制,是希望將其當作一種思想資源,用中國的世俗理性傳統來攻擊歐洲的宗教非理性控制,把“黑暗”的歐洲從基督教的桎梏中解放出來,從而在精神上反抗中世紀令人窒息的封建統治和宗教迫害。
18世紀中期,隨著東西方政治、經濟、軍事力量的此消彼長,特別是西方國家思想啟蒙運動帶來的“自我身份”和“他者形象”的重新確立,導致中世紀以來500年間西方“美化”中國形象的時代結束了,取而代之的是在歐洲中心論和西方文明優勝論的觀點下塑造的否定、負面、消極的中國形象。這一時期西方旅行文學的中國形象較之馬可·波羅時代出現了反轉,而啟蒙時期英國現實主義小說奠基人丹尼爾·笛福的《魯濱遜漂流記續集》一書則是當時西方中國形象出現大轉折的代表作。笛福在小說中對西方傳統的中國形象作了文學反轉,完全顛覆了西方固有的烏托邦視域,與當時歐洲主流對中國的正面評價和熱情向往大相徑庭。由于笛福復雜的人生經歷和重商主義理念,他對中國的描寫顯得異常失真,在小說中丑化甚至妖魔化中國的一切元素。其實,丹尼爾·笛福并沒有到過東方,他以殖民主義者的眼光和歐洲中心主義優越感的心態編纂加工創作了書中魯濱遜在中國的游歷,實際上是作者借魯濱遜在中國的旅行經歷來表達資產階級革命后逐漸強大的英國對當時的中國的貶斥和輕視。
18世紀中后期,以《魯濱遜漂流記續集》為代表的西方旅行文學的中國形象的基本特征及構成要素主要是消極否定的專制、愚昧、停滯、野蠻。這種形象的轉變既是東西方國家實力關系開始發生變化的信號——英國迅速崛起而中國社會發展依然緩慢,也是西方人開始從精神和物質上尋求對中國進行殖民擴張與統治的理論依據和意識形態基礎。從形成機制及文化含義上來看,此時西方中國形象的功能并不是用來反映中國社會的現實和想象,而是用來實現西方自我身份的重新確立和現代文明的自我認同。
1840年,第一次鴉片戰爭打開了清王朝閉關自守的國門,傳教士、外交官、商人等身份各異的西方人士紛紛涌入,以“游客”的視角近距離觀察和審視中國這個古老而神秘的東方大國,時刻不忘用西方的價值理念和宗教信仰對晚清的國民進行文化殖民和精神統治。這個時期的西方旅行文學涉華的作品數量豐富,內容涵蓋晚清社會的政治、經濟、文化、教育、文學、宗教等方方面面。整體上,這一時期大多數的西方旅行文學作品,盡管還擺脫不了歐洲文明優越感和東方主義的窠臼和影子,但是在建構中國形象時的態度是相對客觀中立、真實可信的。大部分作品在闡述中國形象時摒棄了中世紀以來烏托邦和意識形態非此即彼、二元對立的觀點,一方面以歐洲中心論和西方文明的優越感諷刺、抨擊中國社會的落后與停滯,希望用他們的“文明”統治中國社會和教化中國國民;另一方面又贊美和褒揚中國優美獨特的自然風光和悠久燦爛的傳統文化,尤其推崇中國民眾身上秉承的勤勞樸實、堅忍不拔、知足達觀的傳統品質和精神風貌。
《中華帝國紀行》一書的作者古伯察(Huc Regis Cooper)是一位法國遣使會傳教士,學識淵博,是一位熟悉中國經典著作的著名漢學家,著有《中華帝國紀行》等5部旅行文學作品。該書記錄了他1852年從西藏邊界到廣東的旅行,對上至清朝官場、下至平民百姓的生活狀況和心理狀態作了細致而深刻的剖析。他在寫作中國旅行見聞時,有時站在歐洲人的立場,有時站在中國人的立場,力求用客觀的態度去觀察和評價中國。如古伯察對中國人吸食鴉片帶來嚴重后果的看法,一方面他站在正義的立場譴責英國政府用鴉片毒害中國人的罪惡行徑,另一方面也指出是腐敗的清政府官員不爭氣讓英國人鉆了空子,因為英國商人的貨船不僅受到英國政府的保護,也受到“中國官員”的保護。他認為當時的中國仍然有許多值得贊揚的地方,如他在四川的旅行中發現即使是最偏僻的鄉村也有供村民娛樂和演戲的戲臺子,他由此贊嘆“世界上沒有一個民族像中國人一樣,對戲劇表演有如此高的品位和熱情。”他還考察了中國農村基層普選制,認為在當時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都沒有那么完善。在四川考察了私塾學堂之后,他認為中國的初等教育非常自由和發達,中國的父母非常重視言傳身教和家庭教育。
《徒步穿越中國:1909-1910一個英國人的中國旅行記》一書的作者埃德溫·約翰·丁格爾(Edwin John Dingle,中文名為丁樂梅),自幼對東方尤其是中國有極大的興趣,在中國與印度旅居20余年,是一位長期在中國從事傳教工作的傳教士、新聞工作者、出版商、作家、旅行家,著有《徒步穿越中國:1909-1910一個英國人的中國旅行記》《我在西藏的生活》等14部涉及文學、哲學和地理學等領域的作品。1909年3月,為了實現“從中國內部好好觀察一下這個國家”的愿望,丁樂梅從中國東部發達地區——上海出發,一路向西徒步1600多公里,于次年2月到達中國的西部邊陲云南騰沖,隨后離開中國進入英屬緬甸。該書從生態、民俗、社會變革、社會思潮等多個角度記錄了沿途的自然風光和風土人情,并附有大量珍貴的紀實照片,被稱為“末日帝國的終極記錄”。這部游記的寫作背景處于中國的辛亥革命前夕,社會變革風起云涌,改革力量蓄勢待發。在書的第一卷第一章《從上海到宜昌》中,作者寫道:“她凌駕于世界所有國家之上,正在向更美好的未來蛻變,即將鉆出歷史的軀殼。革命,革命,革命!——就是她的回聲,而我正在前往聆聽這一回聲的途中……”作者在考察了晚清的國家體制和社會生態之后,堅信“中國這頭睡獅擁有巨大的潛力,若能進一步對外開放,日后一定會在國際上占有重要地位。”此外,作品的字里行間還充滿了作者對中國壯麗山川的深深眷戀,尤其是關于云南的壯麗風景、民俗風情的描寫占了很大的篇幅。他將云南稱為“華西的瑞士”,認為“身處彩云之端,任何一個自然愛好者都可以在這里找到家的感覺”。在書中,丁樂梅真實記錄了沿途接觸到的中國普通民眾由于缺乏知識和教育而導致的愚昧無知和封建閉塞,同時也贊美了他們身上秉持的勤勞樸實、樂觀知足、和睦敦禮、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精神風貌和優良品質。他認為20世紀初流行彌漫在歐洲、在西方的中國形象中占主導地位的“黃禍論”,是主觀臆想、歪曲失真的,絕對不是中國社會生態和國民形象的真實寫照。這種觀點擺脫了當時主宰西方社會的主流意識形態,用客觀、公正、中立的寫作態度和文化含義描述和建構了辛亥革命前夕、處于風雨飄搖之中的晚清社會生態和國民形象,為研究這一時期西方的中國形象提供了一個真實可信的樣本。
20世紀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的中國形象沿襲了傳統,在烏托邦和意識形態兩級之間搖擺不定:1900年的義和團運動把西方的“黃禍論”推向高潮。其實,“黃禍”是西方文化集體無意識深處關于異域東方的恐懼,是一種西方文化對東方的想象中固有的幻象。1911年英國通俗小說作家薩克斯·洛莫爾創作的系列小說中的“傅滿洲博士”(一個生活在唐人街、足智多謀卻陰險狡詐的“中國惡棍”)成為近代西方人眼前的“黃禍”的象征。后來,好萊塢把這一系列小說搬上了銀屏,使得傅滿洲——這一“中國惡棍”的形象成為近一個世紀間最著名的西方中國形象“黃禍”的化身。20世紀上半葉,與這種邪惡負面的“黃禍”形象相對立的則是“詩化的傳統鄉土”的中國形象。1911年12月,德國哲學家霍爾曼·凱塞林到中國旅行,在深入中國內陸華北平原游歷之后,他在《一位哲學家的中國旅行日記》中塑造了“詩化的傳統鄉土”的中國形象,這一形象在1931年美國作家賽珍珠的諾貝爾文學獎獲獎作品《大地》中得以延伸發展并趨于完美。該書成功地塑造了一個勤勞、質樸、善良、具有高貴品質的中國農民形象,改變了19世紀以來西方流行的反面的中國形象,引發了西方自啟蒙運動以后的又一波“中國潮”,引導了隨后十幾年(一直延續到1949年新中國成立之前)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國家的中國形象朝積極正面的方向發展。在當時大的時代背景下,這一時期眾多的西方旅行文學作品或真實或虛擬地塑造了一個健康向上、友好親善的中國形象:30年代美國暢銷書作家詹姆斯·希爾頓在他的旅行小說《消失的地平線》中虛構了一個能夠拯救西方文明的東方神秘的世外桃源——香格里拉,被看成是中世紀西方烏托邦化中國形象的新版本。以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的《西行漫記》為代表的“外國人筆下的紅色中國”旅行紀實文學作品,則描繪了“活的中國”與現代世界的互動及對世界格局產生的深遠影響。
《消失的地平線》一書的作者是美國暢銷書作家詹姆斯·希爾頓。該書的時代背景發生在20世紀30年代初期,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慘痛記憶還未消退,另一場戰爭的陰云卻已從地平線的那邊涌來,整個西方社會處于一種沮喪、恐慌、動蕩不安的狀態之中。西方人在表達對現狀不滿的同時,希望能找到一個保存文明、保存性命的地方,從古老的東方文明特別是中國傳統文化中尋找拯救之光,用中國的優秀傳統文化和生存智慧拯救西方甚至拯救世界。希爾頓在《消失的地平線》一書中虛構了一個東方神秘的世外桃源——香格里拉。作者在小說中將香格里拉放置在一處雪山環繞、廣袤人稀、荒涼神秘,真實又難以到達的圣境——青藏高原。小說中的香格里拉并非是現實中某個具體地點,希爾頓也從未到過中國,卻把西藏變成與西方相對照的象征符號。其實,西方虛幻精神世界里的烏托邦化的中國形象并不真實,它仿佛是個“熟悉的陌生人”,在鏡中倒映出西方人幻想的東方,只不過帶有西方自身的影子罷了。書中的中國形象就是一面鏡子,是西方人文化自戀的影子[9]。
《西行漫記》(又譯《紅星照耀中國》)是美國著名記者埃德加·斯諾1936年6月到10月在中國陜北延安旅行的采訪紀實,是他在“紅色中國”四個多月所見所聞、所思所感的結晶。斯諾是第一個采訪紅區的西方記者,他以陜北之行的親身經歷為線索,以史詩般的手法對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紅色中國”的革命斗爭、中國紅軍及其功績、中國蘇區的存在與發展、中國革命的領袖人物等進行了全面具體、豐富翔實的報道。《西行漫記》等外國人筆下的“紅色中國”旅行紀實文學作品向全世界客觀公允地報道了陜北蘇區民眾身上展現的那種淳樸善良、堅忍不拔的優秀傳統品質,同時給世人展示了一種破舊立新、欣欣向榮的中華蘇維埃革命運動的新形象:“一種新思想,一種新人物,正在地球上最古老最持恒的文明中心,開辟著新天地。”[10]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斯諾在書中令人信服地預測了中國社會革命運動的未來,歷史證明了他的預測是正確的:“……另一件事似乎同樣確定:在中國,成千上萬年輕人為之付出生命代價的民主思想不會滅亡,而這些犧牲者身后產生的能量也無法被摧毀。中國的社會革命運動可能會遭受失敗,可能會暫時退卻,可能會有一段時間似乎停滯不前,可能會為適應時局需要和戰略目標在戰術上做出大的調整,甚至可能在一段時間內被淹沒,被迫轉入地下,但在經歷一個突變或另一個突變后,它不僅會繼續成熟,最終還會獲勝,因為中國革命運動本身就具有勝利的動力這一基本條件。”
作為西方文學作品的一種特殊文本,旅行文學作品記載和闡述了自13世紀以來西方來華人士眼中的“旅游目的地——中國”的自然景色、人文環境和社會生態,反映了西方中國形象在不同歷史時期的建構路徑和動態變化。從蒙元時期財富與秩序的東方樂園和世俗天堂,到地理大發現時代的“中國崇拜”,西方的中國形象不斷被“美化”,這一傳統在“中國潮”世紀(1650-1750年)達到高峰。隨著18、19世紀西方思想啟蒙運動的興起和殖民擴張中與中國的權利關系的變化,西方文化當年對中國的熱情幾乎蕩然無存。歷史上不同時期西方中國形象是在西方文學文化的語境中被塑造和建構的,一直在烏托邦與意識形態兩者之間被取舍和利用,始終擺脫不了形象學中的套話或曰定型化形象的窠臼,在西方文學文化中最終還是一個幻象,一個文化“他者”的幻象。西方旅行文學塑造和建構中國形象的目的不是要昭示西方文化的缺憾和不足,而是要印證西方文化的完美與優越,其意義在于從異域形象中觀照到本土自我,隱含著強烈的東方主義話語權力和意識形態。這一觀點對研究當代西方的中國形象提供借鑒和警示,也為我們履行新時期“講好中國故事、樹立文化自信、提高民族文化軟實力”的時代使命提供了重要的學術參考和歷史借鑒。
21世紀全球化時代主權國家的綜合國力競爭除了體現在國與國之間的經濟、軍事、科技“硬實力”競爭之外,還體現在一個國家的文化“軟實力”競爭。作為“軟實力”的國家文化形象,已經成為大國競爭的重要指標。全球化背景下創建國家文化形象,我們不僅要認清當今國際國內形勢,思考建立中西方正確認知的發展策略,還應該清理歷史遺產并發揚這份偉大遺產,在現代化歷史中重拾文化信心,在全球化大趨勢中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唯有如此,沃勒斯坦的預言才能成真:21世紀中葉,資本主義世界體系將讓位于另一種或幾種后續的體系,而“占人類四分之一的中國人民,將會在決定人類共同命運中起重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