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秀娟
地方史是一定空間的歷史,有人認為,地方史研究“首先要服從行政區劃,研究的是區劃內的歷史”(1)張博泉、程妮娜:《中國地方史論》,吉林大學出版社1994年,第85頁。,“地方史是研究經過歷史發展形成的、相對固定的行政區劃范圍內歷史的史學分支學科”(2)張愷新:《地方史理論初探》,載《中國近現代史料專題研究》2011年第2期。。古今的政區管轄范圍不一,其空間范圍隨歷史的發展往往動態地變化,不像自然區域那樣相對靜止。地方史研究中若以靜態的境域觀對照動態的社會歷史發展,將對地方史研究的整體性產生一定影響。
試以《常州史稿》為例,該書所記歷史上起遠古時期,下限至2010年。研究范圍為2010年作為行政區的常州市所轄地域,分階段按照當時通用的地名來稱呼。因為歷史上空間范圍不斷變化,歷史進程比較復雜,以“現行行政區的常州市所轄地域”為研究范圍,“有時會超出今常州境域,有時又未完全覆蓋今常州境域”(3)熊月之主編,《常州史稿》(古代卷·導論),鳳凰出版社2018年12月,第1頁。,導致常州史脈闡述的不穩定性。尤其文脈,作為一種歷史形成的文化環境,其居民的心理、性格、行為都帶有地域文化的特征,這不是行政區劃能涵蓋的。
地方史研究立足歷史上境域大空間范圍中地理環境、人口、文化、活動等要素之間的相互關系和作用,從而探討地方發展變遷的軌跡。把大空間范圍作為一個系統的整體來考察,而不僅僅機械地局限于當下行政區劃,對地方史研究具有重要意義。
首先要注意地方空間范圍的變化性。任何事物都不是靜止的,而是發展的,必須將靜態與動態結合起來進一步觀察。試以江蘇省常州為例,自季札分封延陵有確切紀年的歷史以來,“秦置縣。西晉以后,向為郡、州、路、府治”(6)常州市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常州市志》(總述),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年10月版,第1頁。,據初步統計,先后有延陵、毗陵、武進、晉陵、常州、嘗州、長春、京臨、永定、蘭陵、陽湖等名稱。清雍正四年(1726)起,常州府轄武進、陽湖、無錫、金匱、宜興、荊溪、江陰、靖江八縣,有“八邑名都”之稱。1953年1月,常州市定為省轄市,轄六區(天寧區、鐘樓區、廣化區、戚墅堰區、北區、郊區)。2010年常州市所轄地域,為武進區、新北區、天寧區、鐘樓區、金壇區與溧陽縣級市,其中1983年江蘇省實行市管縣體制,增管武進、金壇和溧陽三縣。可見,政區管轄不斷變化。與此同時,各區域在政治上、經濟上和文化上的聯系程度也有所不同,完全用今天常州市屬的市區、區縣來研究古代的常州,并不十分恰當;也不能因為其部分地區現屬無錫市、泰州市、鎮江市等而不列入常州史的研究范圍。
有專家提出:“要注意到即便同一個地理名詞,在不同歷史時期所涵蓋的空間范圍并不一定完全一致,需要充分考慮到自然和人文環境演變對區域空間的影響,這種影響在不同歷史時期的反映也不盡相同和同步,時而漸變,時而突變。因此,在區域史研究中應了解影響空間演變的各種因素,分析其內涵與外延的共性和差異。當然,并不是要求所有的區域史研究都論述空間范圍的演變過程,但需要有空間變化的理念,使得區域史研究有濃重的歷史含量。”(7)張利民:《區域史研究中的空間范圍界定》,載《學術月刊》2006年第3期。《常州史稿》“導論”指出:(該書)所用“常州境域”“常州地區”,均指2010年常州市所轄地域。譬如金壇,早期屬于鎮江管轄,與常州的文化經濟發展關聯不大。若人為地只從行政區劃和現狀等因素出發研究一地的歷史沿革、經濟發展,難以科學地記述一地的事物形成與演變、事件發生順序、結構生成與演進的連續性和相關性。
其次要注意地方空間范圍的網絡性。地方史研究的境域,不是一個能夠劃定邊界線的簡單的空間領域,而是根據一系列復雜的、變動中的社會關系及其演變過程來確定的不穩定的地理空間。中國各地文化的明顯差異,造成中國文化宏大敘事的復雜性。
遠古常州屬于吳文化發祥地之一,具有3200多年文明史,孕育和延續著江南文化的精神血脈和文化基因,具有特色鮮明的文化特征,與蘇南、浙北地區文明發展有許多共同點。不能就目前的“地域”研究常州,而是應將其放到一個更大的地域空間進行考察,與相鄰區域或更遠的區域做橫向比較,以凸顯其特色或發現與其他區域的相互聯系。
常州的歷史發展與中國大格局息息相關。研究常州歷史還必須了解中國的網絡,進行深入的、廣泛的分析,同時對常州內部的網絡也要加強研究,尤其在常州近代史研究方面,注意常州深受上海海派文化影響的現象。
地方史研究的是地方的歷史。“地方史研究的本意是為了揭示一定地理空間的共性因素和相對于更大范圍的特殊個性,進而闡釋其形成、發展與更大范圍的政治、經濟、文化和社會結構之間的相互關系與交叉影響。”(8)郝時遠:《中國地方史、區域史、民族史研究》,張海鵬主編《中國歷史學30年(1978—2008)》,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144頁。為此,地方史研究中要重視整體、個案和比較研究。
軌道監測數據自動化處理與分析系統的設計……………………………………… 張定忠,黃赟,王新勝(8-264)
地方史主要研究境域空間范圍內的地理環境、資源環境、人文環境、人口、社會群體、物質生活方式、經濟活動、政治活動、宗教活動、日常活動、精神生活方式等基本要素,以現有行政區劃(空間范圍)劃分地方史研究內容的導向,有一定的合理性,但在具體的問題上,從歷史發展的自身邏輯著手,以本地為主體的同時,兼顧全局,將記述對象區域置于整體的歷史背景下加以觀察,而不受限于簡單人為的行政區劃。
因為行政區劃的動態性,地方史研究往往以研究某一局部地區為中心,局部地區研究透徹、清晰,但局部以外地區則有些模糊,難以將某一局部地區與其他地區互動和整體關照。
任何事物內部的諸方面都是相互聯系的,建立全面系統的框架結構,有助于從互相聯系的角度研究區域史的各個方面,否則容易陷入一葉障目的困境。以現有的行政區劃作為在地性選擇的原則,簡單淘汰非行政區域內的歷史敘述,局限性非常明顯,而且研究者“辛勤努力將在大量支離破碎的研究中白白浪費掉,無法取得任何概括性的或最終的成果”。(9)Geffery Barraclough,Main Trends of Research in the Social and Human Sciences:History,Mouton Publishers,1978,P95。
以常州史來說,常州的歷史空間無論從歷史延續性還是從地理關聯性上看,都不僅僅是現代意義上的行政區,歷史上常州核心區組成部分“毗陵邑”或“常州府”與金壇、溧陽歷史關聯不多,為此《常州史稿》存在明顯的敘事塊狀感,不利于反映常州歷史的整體性,不利于系統地認識常州歷史演變的歷史軌跡和內在聯系。
地方史研究的目標,是揭示與眾不同的特性,即“地方特性”。在探究地方特征形成的歷史過程和原因時,“回到歷史過程中”看更有說服力。一個地方的特性特別是其文化特性必然在“時間過程”中才得以展現出來。故《常州史稿》不如尊重歷史的分期,站在歷史的角度記述區域發展史。
再者,地方史是有關共同體內的人群——這包括所有的人,而不僅僅是鄉紳、文人和教士。注重地方史的本質訴求與關懷,即人本身在國家層面的學術發展過程中,對個體存在的“人”的關注,(10)W.G.Hoskins “English Local History:The Past and the Future”,The Making of the English Landscape,Hodder and Stoughton,1955,P137。從而使一個特定空間范圍內的歷史得到整體性的呈現。
可見,地域的整體性或總體性,是地方史研究一個重要特征。將地域看作一個內部有著密切關聯或凝聚性的整體,將之視為在特定空間范圍內一些由因果關系或其他關系及其過程聯結形成的復雜綜合體,可以更好地體現其社會、經濟、政治、文化進程中的影響和作用。
地方史研究時選擇一定的空間范圍內有代表性的社會歷史現象、事件、人物或集團進行典型研究,有助于加深對同類歷史現象及整個社會歷史的總體認識。
一是將地方文化置于中國傳統文化的大視野中進行考察,有效地避免以往地方文化研究和撰述中只注重局部、強調個性,而忽視全局和總體特征的弊端。將歷史進程作為重要內容,依照時間順序,上下貫通,分析敘述地方文化范圍內各個歷史時期的重大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
對地方史中的一些重大問題,如各個歷史時期地方政權的建置、經濟的恢復和發展、文化教育的興辦和傳播、民族的融合、戰爭的性質和始末、割據勢力的興衰等,都可以做比較深入的研究。
《常州史稿》編撰時,在觀照中國社會發展的一般規律的同時,尤其注意常州歷史發展中與中原地區的關系,以及士族南遷、南北大運河開通、北方人口南移等對常州社會、經濟發展的影響,從而擺脫地方史只是今日地方行政區劃范圍內的中國通史縮微版的窠臼。譬如東林黨,該書將常州作為東林根據地,針對區域內東林黨人與閹黨斗爭的情況作個案研究,突出常州與蘇州在晚明政治史的一段詳細經歷,呈現普通人在歷史中扮演的角色。
在歷史內容的選擇和發掘上,努力改變地方史只是政治斗爭史的格局,而始終以常州的經濟與社會發展作為研究的著眼點,既向前了解歷史演變的淵源,也向后觀察歷史發展的影響,注重發掘政治斗爭背后的經濟、社會與文化原因。
二是重視歷史階段上空間范圍(行政區劃)對區域經濟發展的制約,以及與自然條件、政治、社會、文化習俗之間的相互作用。譬如明代常州的賦稅研究、芙蓉湖圩田的研究,如果深入當地經濟史、賦役史、制度史、水利史等研究,大量的基礎研究積累即可推進常州市研究深入。
任何一個區域的現象,都表現為密切聯系的區域復合體,要想理解一個地區較之于其他地區的特征,必須觀察、分析區域內的所有現象,并與不同地理單元的相同或相類指標相比較。(11)魯西奇:《區域·地方·地域:空間維度下的歷史研究》,載《南國學術》2014年第4期。
囿于空間范圍的限定,地方史一般只記述本區域的史實。大多為史實敘述性的成果,重史實及歷史過程的敘述,史論用力不足。就某些地方史研究看,有的習慣于就事論事,孤立地靜止地討論史實對象,缺乏比較研究;但如果縱向和橫向的比較研究不夠,一些歷史問題的研究說服力就顯得不夠。譬如大運河的開鑿與漕運,常州與蘇州、無錫因緊密的交通地理位置因素,三個城市在運河開鑿和漕運上聯系和影響很多,若作比較研究,更能突出明清時期蘇南地區成為全國經濟中心的原因,才能得出真正屬于本地區的經濟文化特征。又如20世紀90年代起常州經濟發展明顯落后于蘇州、無錫,若從80年代后期常州作為中國城市經濟體制綜合改革試點城市的經歷入手,與蘇州、無錫進行對比,就能總結常州工業經濟發展深層的體制問題。地方史研究有目的地結合自身特點作某一方面的延伸,開展與相鄰地區的橫向比較研究,可以展現該地區多姿多彩的歷史畫面。
任何歷史事件都是在具體的空間下展開,決定了地方文獻在歷史研究中的重要意義。努力發掘新材料,極大地豐富地方史的研究內容。在常州史研究中,古代史部分主要體現在對浩繁典籍披沙揀金式的資料搜尋,近現代史部分主要體現在對20世紀前50年檔案資料和報刊資料、文史資料、地方志等的綜合和選擇。注重對史料的甄別與考證,“史料不具或不確,則無復史之可言”。
密切關注學術發展的新趨勢,注意吸收新興學科的新觀念,從新的角度關注搜集地方經濟和社會的歷史資料,力圖為人們借鑒歷史的經驗教訓提供新的認識。
地方史作為“一方之史”,其研究應擴大史料來源,注意史料的多元化,“各種類型的眾多證據”(12)W.G.Hoskins English Local History:The Past and the Future,The Making of the English Landscape,Hodder and Stoughton,1955,P136。都可以成為地方史家的史料。
有的資料盡管存在著分散和片面的缺陷,但只要充分利用,揚長避短,仍可以為某一視角下的研究提供足夠的史料支撐。像地方政治史研究利用機構設置的史料、地方官員的履歷資料、重大地方政治事件的記載等,可以深入理解地方政治的實際狀態。
全面的史料觀要求把歷史上存在過的所有形式的文獻資料都視為地方史的史料來源。一是重視挖掘與使用視覺材料,而視覺材料是諸多地方史家所易于忽視的重要史料。以“圖像證史”更加直觀和具有說服力。
二是重視私人編修的族譜、家譜、族牒等,這類材料是研究一地社會群體、人口、家庭等問題的寶貴資料。打破對史料即文字資料的偏見和積習,發掘和利用非文字性史料。重視非文字資料,即考古遺址、文物遺存、民間傳說等,以及口述資料。
三是重視我國古代保存下來的碑碣、刻石,它們反映著所建立的那個時代的某方面事跡,是歷史的實物見證。其中固然有些是封建時代的頌德之作,然而它們既然有一定的時代內容,就可能從中發掘了解時代某一側面的線索。
一般認為,歷代由官方正式編纂的歷史文獻、檔案文獻價值最大,非正式的、私人編纂的、體裁不為官方認可的文獻被視為次一等級的史料。
像出自地方人士手筆的文獻記載,存在著某種程度的感情色彩和鄉土鄉族意識,但它卻是一定歷史時期空間范圍真實情況的映照。譬如,民間保留的大量私人筆記。筆記的成書大多數是在追逐名利和潛心著述之余,有聞必錄,隨時記載,或為自娛或為懷舊而成書,并沒有明確的創作意圖,因此筆記相對保留較多的客觀記載。
筆記作品較為普遍地記載了地方的人物、民俗、文化、經濟生活,有些筆記作品較為集中地保留了某一地區的各種類型的資料,對研究地方史有獨特的價值。如對歷史人物的記載豐富而生動,留下比較廣泛和重要的人物史料;對地方民俗文化的研究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它很好地反映地方民俗及其變遷。近代以來經濟有所發展,物價日漸高漲,晚清筆記中多有記載,對研究地區的經濟狀況及近代以來的社會變遷有極高的價值。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著者認為筆記類作品“足以存掌故,資考證,備讀史者之參稽”。(13)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卷51,中華書局2003年,第460頁。對民間性資料尤要注意“博考而慎取之”“考證其得失耳”。
王多聞指出:“筆記的價值在于它記錄了許多真實的史料,不少是第一手材料。”(14)王多聞:《筆記雜談》,載《圖書館學刊》1980年第1期。著名歷史學家顧頡剛先生的《蘇州史志筆記》中有“1951年農歷新年,蘇州市市長王東年偕同黨方開老人會,予亦被邀請前往,席上請來賓發言,予因述‘蘇州城之古為全國第一,尚是春秋時物……其所以歷久而不變者,即以為河道所環故也。今議拆城,拆之則河道前橫,不足以便交通。若欲造橋,則當橋堍開新城門足矣。奚必毀文物?’王市長聞之,詫曰:‘吾不知尚是春秋時物也!’蘇州城殆因予言而得保存乎?是所望也。”顧頡剛當時遞交一份蘇州文化建設計劃書,建議“此城墻永久不拆,已毀的短信堞(甕城)也修好,替中華人民共和國保護一個歷史上具有重大價值的古跡”。(15)顧頡剛著,王煦華輯:《蘇州史志筆記》,江蘇古籍出版社1987年。此處便保留了蘇州古城保護的第一手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