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華明,李明山,童順平,官 方
(1.韶關學院 教育學部;2.韶關學院 韶文化研究院;3.韶關學院 教師教育學院; 4.韶關學院 圖書館,廣東 韶關 512005)
王亞南(1901—1969),湖北黃岡人,中國現代著名翻譯家、經濟學家、教育家,解放后廈門大學第一任校長。抗戰時期,國立中山大學、私立嶺南大學等十多所大專院校先后輾轉遷到粵北[1]。1940年,王亞南到粵北坪石的中山大學經濟系擔任教授和系主任。1944年,他又因故離開。這一時期,王亞南在中山大學的教育實踐,為華南教育歷史留下了一筆豐厚遺產,值得深入探究。
王亞南自幼家貧,早失父母,靠兄長和姐姐供養,讀完中學后考上武昌中華大學教育系,邊讀書邊勤工儉學。畢業后到一個私立學校教書,開始從教生涯。由于軍閥混戰,時局動亂,他賴以生存的私立學校被迫停辦。適逢北伐戰爭興起,經人介紹,王亞南奔赴湖南長沙參加北伐的國民革命軍。大革命失敗后,王亞南十分失望。他從上海輾轉杭州,寄寓大佛寺,在此期間遇見郭大力。兩人一見如故,遂成學術合作伙伴和知音,商定合作翻譯馬克思的《資本論》。經通力合作,1938年《資本論》全卷正式出版。
1938年,日軍從海上進攻大亞灣,廣東省政府和文教機關開始內遷。中山大學先遷云南澂江,因戰事變化、云南物價昂貴等多方原因,又從云南輾轉遷至粵北坪石。其時,許崇清擔任中山大學代理校長,他思想進步、開明,不僅親自講授辯證唯物論,還不拘一格聘請知名進步教授,促進了中山大學學術自由空氣的發展,提高了中山大學的教學質量和學術地位[2]。在中山大學搬遷前夕,許崇清因赴重慶公干,得以禮聘王亞南[3]。王亞南對中山大學和許崇清的辦學理念深為認可。1940年9月,王亞南被聘為教授,任中山大學法學院經濟系主任,從此開啟了他在中山大學的教育實踐活動。
1944年前后,國民黨中央教育部通過設在中山大學的國民黨、三青團組織成員,得知有教師在學校向學生傳播馬克思主義,遂采取措施,加強獨裁與控制。先是以“引用異黨”為名免去了政治開明的許崇清(代)校長的職務,繼而對其他進步教師用各種名義進行驅離或解聘。王亞南也在這次驅離解聘之列。“王亞南講授馬克思主義,以他為軸心形成學術自由的小天地,表面看來是風平浪靜,實際上卻暗藏漩渦。”[4]考慮到王南亞的社會影響,國民黨中央采取較為慎重的辦法。在中山大學傳出王亞南即將被解聘的消息后,國民黨重慶方面發來電報,邀請王亞南到重慶。蔣介石以征詢戰時物價為名,召見王亞南。王亞南則直言不諱,言語多觸及國民黨腐敗統治的痛處。換言之,他在重慶同國民黨高層相談并不融洽。
王亞南從重慶回到坪石沒有停留太多時間,即離開中山大學。隨后,他輾轉到贛南,在郭大力家鄉南康停留了一段時間,之后受邀赴福建任教于廈門大學。因為王亞南在中山大學經濟系任教期間,和廣大學生形成了深厚的情誼,離開時未及道別,后來中山大學經濟系的學生對他念念不忘,以各種方式表達對其難舍的情分。為此,他返回中山大學給學生補課,同時發表了《致中山大學經濟系同學的公開信》,表達其對坪石中山大學時光的懷念。公開信中提到:“許多命題,也還是在中大教書當中,為大家所分別提出的,因而引起我進一步研究的結果”[5];“我到中大以前,雖然也出版了一些有關經濟學方面的東西,但用我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文句,自己的寫作方法,建立起我自己的經濟理論體系……卻顯然是到了中大以后開始的。”[5]在中山大學,他獲得了一些“前此不曾獲得的東西”[5]。由此可知,中山大學的任教經歷對王亞南的學術生涯和教育實踐有著極為重要的影響。
近代以來,中國不乏追求民族獨立和解放的先進知識分子。抗戰時期,有骨氣的知識分子烽火逆行,探索救國方案,王亞南便是其中的典范。他在中山大學的愛國實踐首要的就是教學活動。王亞南十分重視教學,通過教學為國家、為社會培育英才。他認為,用什么內容和方法去教育學生,讓學生成為什么樣的人才,是大學教育的重要問題。為此,他積極探索教學之道,用十分認真的態度關注學生的課堂反映,及時改進教學方法和調整教學內容。他注重理論聯系實際,做到經濟理論講授不與中國社會現實、實踐脫節,不與學生需求、理解能力脫節。他主講“經濟思想史”“高等經濟學”“中國經濟史”等課程,其中“經濟思想史”每周2小時,其他課程每周3小時。這些課程成為當時中山大學經濟系最受學生歡迎的課程[6]。事實上,王亞南初到中山大學時,教學活動并不算成功。從不算成功到最受歡迎,其間也經歷了一個不斷探索的過程。
王亞南受聘于中山大學法學院經濟系,給高年級學生講授“高等經濟學”之初,曾將與郭大力先生合譯的英國經濟學家李嘉圖的《經濟學及賦稅之原理》作為講授底本[7],但李嘉圖的著作專深艱澀,加之王亞南最初多介紹英國或西方國家經濟實踐案例,沒能聯系中國社會實際,學生聽起來并不感興趣。他很快發現了這一問題,立即改變教學內容,特別注重聯系中國社會實際:“我不但在講高等經濟學的時候,丟開了李嘉圖的那部大著,而直接由一般經濟理論,再論到中國經濟,即分別由價值論開展中國商品價值的研究,由利潤利息論展開中國利潤利息形態的研究,并還把經濟學一門功課也擔任起來,編出一個站在中國人立場來研究經濟學的政治經濟學教程綱要,在講完每一篇每一章的一般經濟形態之后,緊接著就講到中國有關經濟形態的相同相異點,以及時下流行的國人有關那種經濟形態的不正確認識,并分別予以評正。”[7]由于他的教學內容關注一般經濟理論,教學過程能以中國立場將西方經濟理論與中國社會實際相結合,能夠充分考慮學生的接受實際和學生的關切問題,講授方法從講解理論到辨析中外異同再到評析流行觀點,十分靈活而有效,因而學生反響熱烈,連農學院農業經濟系(設在湖南南部靠近坪石)的學生也前來聽課。中山大學經濟系學生通過跟隨王亞南學習和接觸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后來大都進入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研究領域,其中不少人如陶大鏞、卓炯、廖建祥、涂西疇、陳其人等都成為了著名的經濟學家。
作為中山大學經濟學領域的學者,王亞南以研究成果卓著立足。如果說,王亞南到中山大學之前主要是以翻譯西方古典經濟學和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為主,那么,到了中山大學以后他就以研究中國政治經濟學為主。“王亞南1940年代以前重翻譯、此后重著述,中大歲月是他由翻譯轉向著述的分水嶺。”[8]實際上,王亞南在中山大學教授經濟學期間,即致力于用中國人的立場來研究政治經濟學,力圖構建中國的政治經濟學。他開始運用自己的思想和語言,構建自己的經濟理論體系,并依據這個體系,力圖把研究延伸到社會發展史領域,延伸到社會科學的相關領域。他強調:“我們研究政治經濟學,應隨時莫忘記,我們是以中國人的資格來研究。中國人從事這種研究的出發點和要求,是與歐美大部分經濟學者乃至日本經濟學者不同的,他們依據各自社會實況與要求,所得出的結論,甚且是妨阻我們理解世界經濟乃至中國經濟之特質的障礙。”[9]39王亞南在中山大學的四年里,連續寫出了《經濟科學論叢》《中國經濟論叢》《中國經濟原論》等著作,在治學上取得了決定性的豐碩成果。
王亞南進行學術研究注重教學研究相結合,注重結合教學開展研究,同時又把研究成果和教學聯系起來,將科研成果及時使用到課堂講授上。在坪石期間,他開篇的經濟學之作《政治經濟學在中國》,就是他的教學內容大綱。在中山大學經濟系講課數年之間,他結合講授內容,撰寫了10多篇研究論文。這些論文相續發表在當時的社會科學研究雜志上,如《中山文化季刊》《廣東銀行季刊》《時代中國》等,成為其《中國經濟原論》(1946年出版)內容框架的基礎。
王亞南開展學術研究注意辯論和問難,能夠從各方面吸取意見,提高自己的研究水平。王亞南曾指出:“在研究過程中,不時給予我以鼓舞,并使我的研究,不得不繼續努力下去的,是國立中山大學經濟學系乃至全校有志于中國社會經濟之科學研究的同仁和同學。他們每有機會,就提出有關方面的問題來同我商討,這樣,我便經常像是處于被考試者的地位。”[7]王亞南不是孤立地做學問,不是閉門造車,他喜歡交結學術上的朋友,與之商討辯論。在中山大學期間,和他聯系的學者很多,如胡體乾教授、朱謙之教授、梁漱溟先生等。盡管因學術觀點不同,王亞南與他們之間互有批評,但并不妨礙相互往來。王亞南在《中國經濟原論》序言中說到,胡體乾先生對他的研究就有幫助,不僅和他有過不少聚談、意見交流,還有相互間的辯論和問難,互相提供雜志和資料的共享[7]。朱謙之教授與他亦時有辯論,并對其研究頗有助益。
與王亞南辯論和相互問難的伙伴是多方面的,其中包括李約瑟這樣的域外專家。1943年夏天,英國生物化學家、科學技術史專家李約瑟曾到中山大學坪石校區,王亞南在坪石鎮的一個小旅館會見了他。兩人經過長時間交談,討論了很多問題。李約瑟問:“關于中古時期中國封建官僚社會的實質,你能否從歷史和社會的方面,給我一個扼要的解釋呢?”[9]71對王亞南來說,這是一個新鮮而且深刻的問題。他要求李約瑟給一些時間待他研究之后再行奉告。之后,他潛心研究,先后在《時與文》等雜志上發表了17篇論文討論這一問題,并結集形成《中國官僚政治研究》,后于1948年出版。
學習是學生的本分,也是成才的必須途徑。王亞南熱衷于指導學生學習。在他看來,中山大學具有偉大抱負,在這里學習的學生“時代感”和“現實感”油然而生。但中山大學提供給學生學習的條件難以滿足他們的需求,還需要學生省吃儉用地購買書籍用以自學和研究。自學和研究需要科學的指導,教師擔負著相應的責任。他提出,盡管自己學習、研究的學生人數不會很多,但會成為進步狀態中的領導者。他建議學生在學習過程中,要互相競賽,準備接受他人的質疑和問難,在互相質疑和問難中進行研究,進而體驗自由探索的可貴。
王亞南強調學習中師生要共學。他認為自己是教者,也是學者,師生可以共同學習、共同進步。王亞南指出,作為學生的“學者”,首先要恭敬地向老師學習,不放過點滴學習的機會;作為教師的“學者”,要善于從學生的疑難問題中獲得啟發,提高研究水平,因為青年學生思想活躍、想像豐富,提出的疑難問題往往包含著新的有價值的思想觀點。他把這種學習叫做“共學”,特別強調學生共學的重要性。他說:“獨自一人學習,易使人流于孤僻,流于孤陋。”[5]坪石山路崎嶇,住址分散,為了能夠晚上指導學生學習,他經常提著油燈,到簡陋的禮堂里去看書。很多學生也聚集在禮堂看書,發現問題,就向王亞南提問,他會認真解答。有時,學生會提一些課程內容以外的問題。有天晚上,有學生拿著書走到王亞南的面前,問他關于“二五減租”的問題。他頓時神態凝重起來,因為王亞南為了追求進步,曾參加過北伐戰爭,國民黨曾對農民許愿要實行“二五減租”的政策,但“二五減租”政策最終因為遇到諸多障礙而沒有落實。他認真地和學生講解“二五減租”的過程和難以實施的原因。
舊中國很多大學的教授和學生關系比較疏離,教授上完課夾著講義就走,學生有了問題想請教都很難。王亞南在中山大學不是上完課一走了之,而是還有一個指導學生學習的課外答疑環節。在坪石小院前的小圓桌旁,他接待不斷來訪的學生。學生熱情,憂國憂民,王亞南常同他們促膝交談。王亞南在中山大學指導學生學習的過程中,和他們結下了深厚感情,后來雖被迫離開中山大學,但他仍念念不忘經濟系學生。1944年夏,王亞南利用暑假,孑身冒著酷暑,從廈門返回廣州給學生補課(時中山大學已在廣州復校)。他回中山大學補課,沒有學校接待,沒有任何酬勞。為了節省,他不住賓館,不坐人力車。學生自發為他舉行了歡迎會,課后則一直陪他回到住處。師生深情,于此可見一斑。回廈門大學后,王亞南意猶未盡,把《致中山大學經濟系同學的公開信》寄給《每日論壇》發表,仍不忘對他們的學習進行指導。
盡管王亞南在中山大學經濟系任教時間加起來才四年多[8],但他潛心于教學,培育了一眾經濟學人才;執著于研究,撰寫了《中國經濟原論》《中國官僚政治研究》等學術著作;熱衷于指導學生,與他們結下了深厚情誼。抗戰烽火中,他在中山大學的教育實踐,使他成為了著名的馬克思主義教育家和經濟學家,為華南教育歷史留下了一筆豐厚的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