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短視頻平臺的粵語詩詞吟誦

王 雋

2021年8月27日，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發布了第48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截至2021年6月，我國網絡視頻用戶規模達9.44億，占網民整體的93.4%；其中，短視頻用戶規模達8.88億，占網民整體的87.8%。毋庸置疑，短視頻已經成為這個時代最流行的傳播形式。詩詞吟誦本是一門口耳相傳的傳統學問，數十年來呈漸趨式微之勢，而如今，詩詞吟誦尤其是粵語詩詞吟誦搭上了短視頻的順風車，重新煥發出魅力和活力。

一、粵語詩詞吟誦在抖音短視頻中爆火的原因

首先是抖音短視頻的興起。近年來，隨著移動數字技術的發展和智能手機的普及，迎來了移動短視頻的爆發期，出現了抖音、快手、西瓜視頻、火山小視頻、美拍、秒拍、騰訊微視、梨視頻等短視頻平臺，其中，抖音平臺的活躍量位居第一。抖音于2016年9月20日上線，是一個面向全年齡段的短視頻社區平臺。2020年9月15日，北京字節跳動CEO張楠公布了抖音數據，截至2020年8月，抖音的日活躍用戶已經超過6億（含抖音火山版）；截至2021年1月，抖音的日均使用時長是76分鐘?；诙兑舻幕钴S用戶數量和使用時長在同類短視頻平臺排名中名列前茅，且抖音短視頻的播放量、評論量、點贊量、轉發量和收藏量都是非常亮眼的，本文選擇抖音短視頻中的粵語詩詞吟誦作為研究對象。隨著移動短視頻的火爆，書法、繪畫、戲曲、武術、文物、醒獅、英歌舞、賽龍舟等傳統藝術、地方民俗和非物質文化遺產被越來越多的人所熟知，拉近了人們與傳統文化藝術的距離。

其次是粵語本身的魅力。隨著普及普通話政策的推行，加上越來越多的外省人在廣東省落戶定居，即使在廣州這個廣府文化的中心（更不用說深圳這座以外來人口為主的新興城市了），粵語也呈式微之勢。但仍有不少人對粵語有學習的需求，如近年來在廣府地區定居的“非土著”人員、未來想在廣府地區謀職的大學生等，他們會付費在語言機構學習粵語。而且受早年香港電影和粵語歌曲的影響，不少非粵語方言區的人也有著濃厚的粵語學習熱情?；谶@種市場需求，抖音上的粵語詩詞吟誦者也常發布粵語方言教學的短視頻。

再次是粵語吟誦詩詞的先天優勢。由于粵語保留著古音，吟誦詩詞時更加抑揚頓挫，具有聲律之美。粵語吟誦法當以粵音為主，粵方言自保留入聲，分為四調九聲，即（陰）平上去入四聲與（陽）平上去入四聲加中入聲。古詩詞的音韻美和節奏感很大程度上依賴于其平仄搭配和押韻，因此入聲的保留使一部分古詩詞用粵語誦讀比用普通話誦讀更能體現詩詞美感。例如，《滿江紅》正是通過每句韻腳急促有力的塞音，將岳飛的壯志和激憤抒發得淋漓盡致，這是普通話吟誦無法達到的效果。

最后是抖音短視頻的優勢。一是抖音的時長非常適合詩詞吟誦。詩詞格律、詩詞吟誦的理論知識視頻比較適合在bilibili上播出，如《葉嘉瑩先生論吟誦》（10個視頻，共5小時8分）、《徐健順吟誦教程》（39個視頻，共32小時1分）、徐晉如的《詩詞寫作與吟誦》（155個視頻，共20小時11分）、云陽真人的《詩詞吟誦入門》（19個視頻，共8小時23分）課程，視頻時長達數小時，內容具有系統性，接受者一般是專業的古代文學、古典詩詞專業人員。而抖音上的詩詞吟誦短視頻具有碎片化、趣味化的特點，吟誦一首詩詞的時長在幾十秒到兩分鐘之間。相比長達數小時的系統課程，短視頻不易給觀者造成審美疲勞，即使非古代文學專業人員無意中刷到此視頻，也不會迅速“劃走”視頻。二是抖音有即時下載短視頻的功能，可把吟誦視頻下載在手機里，方便隨時欣賞和學習。三是抖音的評論區（相當于bilibili的彈幕）保留了傳統詩詞吟誦的交互性特點，在抖音評論區，視頻發布者與接受者以及接受者之間可以實現即時有效的溝通和交流。

二、抖音短視頻的粵語吟誦現狀

目前抖音上的粵語吟誦視頻分為三類：一是自媒體，即具有穩定粉絲和流量的個人博主；二是地方媒體；三是近年來中央廣播電視總臺詩詞節目的推波助瀾。

進入自媒體時代后，普通大眾也可以在網絡上發布文字、圖片、音頻、視頻等形式多樣的內容，自媒體模式具有個性化、碎片化、交互性、多媒體、群體性和傳播性等特征。抖音上最具影響力的粵語詩詞吟誦自媒體博主是廣東廣播電視臺新聞主播、普通話和粵語雙語主持人張弛，其抖音號“＠張弛有道·粵語讀詩”憑借原創視頻滿滿的干貨吸“粉”94.2萬，發布的423個作品共獲得186.8萬個點贊。張弛抖音開設《粵語讀古詩詞》和《從零開始學粵語》兩個欄目，以粵語吟誦古詩詞為主，穿插粵語理論知識講解和廣府文化的推廣。張弛注重與粉絲的互動，如定期直播、開通抖音粉絲粵語學習群、發布“粵語聽力測試”、問卷調查、發起“粉絲讀詩合拍挑戰”。短視頻具有即時分享的特點，張弛緊密結合時事熱點和生活情境選擇誦讀作品，如情人節吟誦秦觀《鵲橋仙》、母親節吟誦《游子吟》，當河南衛視端午奇妙夜水下舞蹈《洛神水賦》火遍全網時吟誦曹植的《洛神賦》。

陳輝權，音樂唱作人，古詩詞文粵語朗讀者，其抖音號“＠陳輝權粵讀經典”設有《悅唱粵歌》和《粵讀經典》兩個欄目，《粵讀經典》共發布55首粵語吟誦作品。陳輝權出版了《粵韻唐詩》《粵韻宋詞》（二書皆配有粵語正音朗誦音頻），目前其抖音商品櫥窗共上架16本古詩詞書籍，觀者可隨時下單購買。

北京人“＠馬克西姆”，自學粵語，擁有32.1萬粉絲，發布多個粵語相關的視頻，其中《老北京如何學粵語》視頻獲得111.3萬點贊，其粵語吟誦《滿江紅》《出師表》及《粵語特別的朗誦技巧》視頻都收到了很好的反響。因其粵語十分流利且標準，獲得粵語方言區人士的肯定，也為外地人學習粵語增添了信心。馬克西姆還為抖音帶來了一個現象級事件，造成《廣州話正音字典：廣州話普通話讀音對照》（詹伯慧主編，廣東人民出版社，2002年出版）在抖音的熱銷，他自稱“《廣州話正音字典》全網斷貨創始人”，并在抖音商品櫥窗上架了該書。

以上自媒體在進行粵語詩詞吟誦時體現了一些共同點，他們對每首詩詞都進行了個性化的表達，即使是同一首詩詞，也“千人千面”。他們的吟誦之所以帶流量和“吸粉”，還在于趣味化、情景化和通俗化的表達方式。

當然也有如“＠子揚”這樣低調的粵語詩詞吟誦者，共發布237首作品，全部是唐詩宋詞粵語吟誦，但粉絲僅有1316位，獲贊893個。究其原因，博主是“素人”，從未露臉，視頻僅有詩詞原文字幕，與其說是視頻，其作品更像是音頻。因而與接受者之間還是有一些隔閡，加之沒有開過直播與粉絲“見面”，所以關注者很少。還有“＠跑馬大叔”（粉絲298位），把小學一年級至五年級語文課本中的古詩詞用粵語吟誦，做成音頻，共發布8個視頻。二人的抖音作品都非常好，可惜粉絲較少，傳播效果不佳。

地方自媒體，如“＠廣州教育圈”設有《學生粵語挑戰》專欄，作品已更新至24集，展示了近年來廣州市一些中小學推廣粵語的成果。例如，執信中學開設的粵語選修課、桂花崗小學學生表演的粵語兒歌《月光光》、五羊小學學生表演的粵語童謠《紙鷂飛》、執信南路小學學生表演的《小太陽》等。每條視頻都獲得上萬次點贊，視頻引發網友熱議，如“＠沉默的魚”說：“希望能推廣至全廣東小學生，重拾粵語的興趣！”抖友們還在評論區留下了更多記憶中的粵語童謠。該自媒體還常發起街頭采訪之粵語大挑戰、唱粵語歌、粵劇用語等大挑戰，考查中小學生對粵語的掌握程度?！埃滥隙糔視頻”有一段廣州朝天小學師生和不同年齡階段的路人街頭battle用粵語吟誦古詩詞的短視頻，《題西林壁》《登鸛雀樓》《春曉》等均成為吟誦素材，對比效果令人忍俊不禁，從而增強了視頻觀看者學習粵語和粵語吟誦的興趣。“＠城事特搜”于2020年12月18日發布了一條新聞視頻，華南師范大學附屬小學設每周四為“粵語日”傳承方言，也引起了網友的熱烈討論。

中央廣播電視總臺推出的大型詩詞文化音樂節目《經典詠流傳》自2018年以來共播出四季，在抖音開通了官方抖音賬號“＠經典詠流傳”，旨在“文以載道，歌以詠志”，共發布450個視頻作品，擁有231.6萬粉絲，收獲2374.8萬點贊。該節目經常穿插粵語詩詞吟誦，如譚詠麟吟誦《定風波》、羅家英吟誦《江雪》《將進酒》《滿江紅》等視頻都收獲高贊?？偱_央視還推出了《中國詩詞大會》《朗讀者》等文學文化類節目，也為詩詞吟誦的傳播推波助瀾。

三、抖音短視頻對粵語詩詞吟誦的促進和傳播

首先，抖音短視頻使人們的學習方式和學習習慣發生了微妙的改變。過去我們總認為短視頻只是一個娛樂工具，尤其是抖音這種推送視頻的方式（只要打開抖音App，就有根據平臺算法和個人喜好而推送的視頻，無需自行選擇要觀看什么內容）讓人很容易沉浸其中無法自拔。我們正逐步打破對抖音短視頻的偏見，如今的抖音內容豐富，包括時事（粉絲上億的兩個抖音號是：“＠人民日報”和“＠央視新聞”）、情景劇（即“拍段子”）、音樂、電影、美食烹飪、旅游、服飾、美妝、健身、汽車、直播間購物、文博景點、地方民俗等，涉及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其中抖音還有一個重要功能：學習。據36氪發布的《2019年短視頻平臺用戶調研報告》，超過六成的受訪者認為短視頻平臺已經成為自己利用碎片化時間學習的工具，可以幫助自己了解專業知識，為職業發展提供更廣闊的視野。當然，相比之下，bilibili是在某個垂直領域精耕細作，抖音上的學習方式是碎片化的。在抖音上學習粵語詩詞吟誦，可引發粵語詩詞的學習興趣、增強粵語語感，與博主的多元化互動也打破了語言學習的枯燥。但需要注意的是，吟誦是一門非常專業的學問，若要深諳此道，還需要從語言基礎抓起，即更專業和深入的語言學習。

其次，抖音短視頻使粵語詩詞吟誦變得生動有趣。2017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實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工程的意見》指出，對待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要“不斷賦予新的時代內涵和現代表達形式”①，在抖音短視頻平臺進行粵語詩詞吟誦的傳播推廣即是契合新媒體時代的現代表達形式。有關專家在研究中華經典教育方法時提倡“以微學習理論為指導，遵循‘微型化’‘多樣化’‘交互性’‘情景化’等原則，實施‘微悅讀’”②。抖音上粵語詩詞吟誦視頻的時長，各家自媒體個性化、場景化的演繹，抖音評論區和直播間提供的交流功能，一定意義上都在促進粵語詩詞吟誦成為“微悅讀”。

再次，通過抖音短視頻這種新的傳播方式，粵語詩詞吟誦者的范圍進一步擴大。過去粵語詩詞吟誦者主要是大中小學生，經過自媒體的傳播，不同年齡和職業的社會人士也對此感興趣。另外，過去的粵語詩詞吟誦者一般是粵語方言區人，經過抖音短視頻的傳播，非粵語方言區的人也可以嫻熟掌握粵語吟誦。

四、利用抖音短視頻進一步推廣粵語詩詞吟誦的策略

粵語詩詞吟誦在抖音的火爆為大中小學校古詩詞教育提供了借鑒。對于中小學生生源以粵語方言區為主的學校，建議教材中的古詩詞在課堂上用粵語吟誦和教學。而大學生更多的是自主學習，且所學的古詩詞文不限于教材，加上生源來自全國各地，老師也不一定會粵語，此時利用傳統課堂以外的移動短視頻學習粵語詩詞吟誦就顯得很有必要。廣州大學屈哨兵、紀德君兩位教授在《以大學生為核心構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承體系——基于中華經典閱讀實踐的探索與思考》一文中說：“考慮到新媒體時代大學生的媒介接觸習慣已發生很大改變，我們還應推行一種基于微型內容和微型媒體的新型的經典閱讀方式?！雹廴魧⒒浾Z詩詞吟誦和學習粵語、粵語歌曲、電影、粵劇等藝術形式結合起來，學習效果會更佳。

學校、教育機構應與時俱進，以“官抖”的身份入駐抖音，會獲得更多的關注率和更佳的傳播效果（參照“＠人民日報”“＠央視新聞”“＠四川觀察”的成功案例）。目前所見粵語詩詞吟誦的短視頻創作者多為個人自媒體，傳播效果有限，如上文提到的“＠子揚”和“＠跑馬大叔”，其粉絲只有幾百、上千位。在流量經濟時代，粉絲數量直接意味著短視頻的播放量、評論量、點贊量、轉發量和收藏量，直接關系到傳播效果。除了粉絲數量，還應鼓勵更多的人熟諳短視頻的拍攝、剪輯和運營技術，創作更多質量一流的粵語吟誦短視頻。

五、結語

2019年5月13日，武漢大學媒體發展研究中心在京發布《抖擻傳統：短視頻與傳統文化研究報告》，指出“短視頻對傳統文化傳播的當下意義更多表現在三大功能：喚醒、激活、復現?！雹芑浾Z詩詞吟誦充分體現了粵語方言的魅力，喚醒了更多人熱愛古詩詞和學習粵語的熱情，激活了人們的文化記憶，復現了粵語吟誦詩詞的聲律之美，并且成為廣州的文化名片之一，提升了城市的文化魅力。隨著近年來自媒體短視頻的火爆，西安、重慶、長沙成為流量網紅城市，廣州也應抓住移動短視頻的契機，讓粵語詩詞吟誦和粵語歌、粵語電影、粵?。ㄈ缁泟‰娪啊栋咨邆鳌罚┮黄鸪蔀榇蛟鞆V州城市名片的語言推手。

（說明：本文第二部分《抖音短視頻的粵語吟誦現狀》的所有數據截至2021年7月27日。）

注釋：

①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 《關于實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工程的意見》[EB/OL].中國政府網,2017-01-25.http://www.gov.cn/gongbao/content/2017/content_5171322.htm.

②紀德君,屈哨兵.“三聯動、兩結合、多樣態”協同創新中華經典教育實踐體系[J].教育導刊,2018(02):5-9.

③屈哨兵,紀德君.以大學生為核心構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承體系——基于中華經典閱讀實踐的探索與思考[J].高教探索,2017(05):22-25.

④吳屹桉.《抖擻傳統：短視頻與傳統文化研究報告》發布[EB/OL].中國社會科學網,2019-05-13.http://news.cssn.cn/zx/bwyc/201905/t20190513_4886925.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