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馨月
伴隨著“網紅經濟”的高速增長,網絡直播的發展態勢也日趨成熟,始終保持著穩定增長的態勢,并由此引發了大量資本的流入和更細化、專門化的直播分類。而疫情期間受到“宅經濟”的刺激,又引發了新一波的直播帶貨熱潮,觀看直播已成為年輕人日常的一項娛樂活動。艾媒咨詢數據顯示,預計2022年直播行業用戶規模將有望達到6.60億人。
中國在線直播行業的發展主要經歷了四個階段。第一個階段以YY語音、六扇房、熊貓直播為代表,經營模式以秀場直播為主,直播內容通常為主播的才藝表演。第二個階段,以游戲直播為主的斗魚、虎牙直播初顯鋒芒。2017年以后,多領域垂直內容直播成為主流,直播行業和傳統產業合作形成“直播+”潮流,抖音、映客、快手等直播App發展迅速。目前中國直播已經進入一個成熟發展、多強并存的階段。
戈夫曼的擬劇論和米德的符號互動論都探討了人與人之間的互動,本文主要運用了如下觀點。一是自我。根據米德的理論,自我可以分為作為意愿和行為主體的“主我”與作為社會評價和期待的“客我”。在直播中,主播會在長時間的互動中通過語言和行為,由最初的“主我”轉變為符合觀眾期待的“客我”。二是表演場域。在《日常生活的自我呈現》中,戈夫曼將區域定義為受某種程度知覺障礙限制的地方,而區域又分為前臺、后臺和外界。人們在前臺區域進行特定的表演,在后臺從事與表演相關但與表演所造成的外觀不一致的行為,外界則是將前臺與后臺區域隔開的外墻,處于外界的人的突然闖入往往會對表演者造成一定影響。
本文依據擬劇論的主要內容,嘗試分析擬劇論下的網絡直播。直播平臺起著表演場域劃分的作用,用戶進入平臺后才可進入主播表演的前臺。而在前臺中,主播、房管、觀眾又扮演了不同的角色并由此產生情感認同。
目前,大多數的直播平臺都承擔著區域劃分的作用,一方面,主播登陸平臺賬號后通過攝錄設備記錄自己的直播內容,另一方面,用戶可以在進入平臺后自行選擇喜愛的主播觀看。以斗魚直播為例,在平臺的首頁最上方會顯示不同的直播分類與推薦直播窗口,用戶點擊直播間標題或主播分類窗口即可觀看直播。用戶必須先進入直播平臺這個連接無數前臺與后臺的外界區域,才能進入不同的前臺區域。
直播間往往有主播精心規劃的舞臺設置,與平臺場景迥異。以斗魚舞蹈區主播蘇恩為例,直播通常都在自己的臥室展開,通過粉紅色的壁紙、墻角精心擺放的壁畫和地毯上的玩偶等舞臺設置營造出一個熱愛藝術的女主播形象。
1.主播
主播剛開始直播時通常以原始的主我意識與觀眾交流,而觀眾則會通過彈幕、私信、論壇留言的形式反饋自己對主播形象的評價與期待。慢慢地,主播會根據觀眾的評價改變自己的形象,形成符合觀眾期待的“客我”。在這種互動過程中,主播會通過印象管理等手段逐步建立起觀眾所期待的理想化形象。
在網絡直播的場景下,主導表演內容的主播與發表彈幕言論的觀眾構成了完整的直播表演,而那些真正意義上的觀眾實際上是不發表言論的“旁觀者”。在此,主播承擔了類似“主角”的角色,“劇班的一個成員被推為主角,領銜或者注意的中心”。根據戈夫曼的擬劇理論,主播往往會利用符合角色身份的外表和舉止來構建自己的個人前臺,從而達到理想的戲劇實現。他們通常會使用一些語言和非語言符號來強化自己的形象。諸如虎牙游戲區主播呂德華的口頭禪“全部大殘”“這撥頭等功”等,通過樸素的語言營造自己搞笑的主播形象。在身體表演方面,女主播更是一個鮮明的例子,抖音短視頻主播電氣鼠便憑借自己的慢搖走紅網絡。
另外,主播有時也會暴露出一部分真實的自我。社會心理學的研究發現交互雙方的關系程度與雙方的自我表露程度呈正相關。通常在現實中,人們往往只會選擇在最親近的人面前展示主我,但在虛擬的直播場景中,由于身份的匿名性,主播有時會將某些生活化的行為搬到直播前臺展示給觀眾,在被凝視的過程中滿足觀眾的窺私欲。
2.觀眾
詹金斯在《參與的勝利:網絡時代的參與文化》中談到,“當我們談到參與文化時,積極的參與總是比被動的消費更受重視。通常這意味著對信息生產而非批判性消費的關注。”實際上,在新媒體時代,網絡直播粉絲不單單是被動地接受主播所傳輸的信息,他們更是積極參與虛擬媒介空間建構的主體。
以抖音直播平臺為例,用戶在進入平臺后可以選擇開設自己的直播間輸出內容,也可以發表彈幕言論與其他虛擬賬號進行交流,通過刷禮物與提問的形式與主播互動。網絡的匿名性與即時性讓一個個虛擬用戶參與進彈幕的狂歡,在這場狂歡中,只有主播的身份被呈現在舞臺之上。當觀眾發表的彈幕言論文本含義被主播和旁觀者二次解讀后,實際上完成了自己的角色塑造。雖然由于彈幕通常轉瞬即逝,只能在只言片語中塑造簡單的形象,但在主播與觀眾長期的互動過程中,某些觀眾可能會產生固定的角色定位。另外,觀眾還可以通過刷禮物與打賞的方式營造自己的角色。“從網絡身份來看,網絡主播對于打賞者的情感回應會強化打賞者的網絡角色,從而促進其情感的投入,提高其重復打賞的可能性,如主播會表揚、贊美、感恩打賞者”。
3.管理
“當考察劇班表演時,人們經常發現,有人獲得了權利來指導和控制戲劇行為的進程。”戈夫曼在《日常生活的自我呈現》中這樣描述導演的身份:他們通常承擔兩項責任,一是幫助那些表演不適的演員配合劇組表演,通常以制裁和激勵形式實現;二是分派劇班角色的個人前臺。實際上,在網絡直播中,房管就擔任了導演的角色。以虎牙為例,一方面,房管擁有對普通用戶禁言、拉入黑名單及警告的權利。在直播間彈幕干擾主播正常直播時,房管往往會選擇對發表不良言論的不協調角色進行禁言處理。另一方面,房管也可以對主播的表演提出建議。這里很鮮明的一個例子是虎牙的粉絲牌設置,主播往往會聽從以房管為首的核心粉絲群的建議,為粉絲命名一個共同的昵稱。
除了房管對特定主播直播間的管理之外,超管則承擔著監管整個直播平臺運行的任務,而這與“職業代理人”的角色有些相似。“有時,這些代理人公然行事,事先警告表演者下一次表演將要檢查。”當超管來到直播間時,會有專門彈幕提示主播,若主播出現違反直播平臺條例和法律法規的行為,超管可以選擇對直播間進行警告、扣分或封禁處分。
有時,房管也要扮演“中介人”的角色。正如上文所述,在房管對直播間的彈幕進行初步管理的同時,主播會即時與彈幕進行交流互動,而在這種連續不斷的彈幕交談之中,房管通常充當了觀眾中的示范典型,通過發表彈幕引導他們對主播言論作出正確的反饋,這通常有助于營造直播間友善的交流氛圍。
隨著互聯網技術的高速發展,虛擬娛樂的便捷性使得年輕人可以足不出戶便在線上獲得娛樂,同時,在日常工作學習的高壓力驅使下,大量空虛和寂寞的情感也會應運而生,因此,以網絡直播為代表的虛擬交流空間成為年輕人寄托情感的場所。
網絡直播將原本沒有血緣關系和現實聯系的虛擬個體匯聚在同一個直播地點,使得興趣相投的觀眾聯結成了一個情感共同體。柯林斯的互動儀式鏈關鍵在于互動雙方的高度關注和強烈的情感連接,他提出每一次互動都是一種儀式,成功的互動儀式是參與者得到了很強的關注,在一種身體和心靈的交流中達到和諧。在直播間中,主播與粉絲、粉絲與粉絲之間正是通過這種互動儀式不斷強化身份認同,促進情感交流。
網絡直播相比于專業化的表演,更類似于即興的表演,主播對觀眾感興趣的熱點話題、直播事件進行回復,而觀眾也會對主播的話語發表評論,從而實現一種雙向的情感交流。對于觀眾來說,主播更類似于屏幕另一方對話的“好友”,觀看直播的過程營造了一種虛擬陪伴的快感。
然而,在這種虛擬空間的“舞臺”中所獲得的情感卻是不穩定且有限的。一個直播間的粉絲可以隨時離開直播間或者去其他直播間觀看,而主播每天都要面臨新粉絲的加入和舊粉絲的退出。主播的勞動也可以視作情感勞動,如顏值區女主播往往通過親昵性角色表演,拉近與觀眾間的情感距離。她們通常會昵稱粉絲為“老公”“兄弟”等,但雙方都心知肚明這不過是一種曖昧的話語拉扯,無關現實中的身份聯系。
另外,依靠話語符號的網絡直播無法滿足人們深度交流的需求,它帶給人的并不是根除孤獨感的方法,而是一個消解現實壓力的場所。目前戶外直播成為直播中的重要分支,其原因之一就是在直播過程中,主播經歷的日常小事能給觀眾提供“虛擬在場”感,這種對日常生活瑣事的消解和純粹感官的刺激是最直接舒緩壓力的方式。
網絡直播的流行為年輕人提供了虛擬的舞臺場景進行情感抒發,在虛擬場景中,主播、房管、觀眾運用不同的方式完成自己的角色塑造。但純粹依靠話語符號形成的直播中的情感聯結是有限的,人們在現實生活中產生的孤獨感無法通過直播排解,得到的只有單純壓力的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