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雨 崔汪衛
(安慶師范大學知識產權研究院 安徽安慶 246133)
(一)作品的概念及構成要件。作品是著作權法中最為重要的概念之一,對于作品概念的理解主要存在以下幾種觀點:第一種觀點認為,作品是一種智力成果。《伯爾尼公約》對“文學和藝術作品”作了概括性的定義,將其解釋為“文學、科學和藝術領域內的一切成果”[1]。第二種觀點以金渝林教授為代表,他認為所謂“作品”就是指具有非實用性(或者非功能性)特征的表現以及實用性表現中可分離的非實用特征表現部分[2]。第三種觀點是從符號學角度將作品視為“由各種符號元素結合起來形成的符號組合”[3]。作品所應當具備的人格屬性,作者與作品之間存在著天然的無法割裂的必然聯系。我國著作權法雖未直接要求作品必須體現作者的人格屬性,但筆者認為該規定所要求的人格性要素包含在獨創性要件之中,即主體的創作意識。
我國著作權法意義上的作品,通常認為其應當具備以下四個構成要件。第一,智力成果性,是指作品須為人類通過智力勞動創造出的精神產品或者精神財富。第二,特定領域性。我國現行著作權法將作品的范圍限定于文學、藝術和科學領域內。但筆者認為,對作品特定領域性的要求過分限定了作品的范圍,既有悖于著作權法鼓勵創作的立法精神,也不符合著作權法的發展趨勢。第三,可復制性,是指作品能夠借助于一定的物質載體固定下來,以此作為表現形式使得他人得以感知到并可以對其進行復制和傳播。第四,獨創性。通常認為著作權法所要求的獨創性應當包含兩個方面。其一為“獨”,是指作品應當是由作者獨立完成的。其二為“創”,其應當包含兩層含義,一是主體的創作意識,著作權制度之下的“創作”,應當是主體與客體相結合、相統一的過程。作品是作者思想情感的延伸,因而“創作”是將作者的思想情感固定于載體之上,是對主體個性的表達。盡管著作權法將思想情感排除在保護范圍之外,但并不意味著要切斷創作意識和表達內容之間的聯系,主體創作意識仍然是“創作”的認定要素之一[4]。二是客體的創造性,即要求作品具有非模仿性或非抄襲性,并且能夠體現與已有作品的差異性,既不能是對他人作品的完全復制,也不能是對既有材料簡單地、機械地羅列和堆砌。只有同時具備主體的創作意識和客體的創造性,才能滿足著作法對于作品“獨創性”的要求。
(二)人工智能生成物不構成著作權法意義上的作品。根據上述作品的構成要件,對于人工智能生成物可作品性認定應當主要針對可復制性和獨創性兩方面進行考察??蓮椭菩砸笞髡叩闹橇撛斐晒軌蚬潭ㄔ谝欢ǖ妮d體之上并以某種形式進行復制。隨著信息技術的發展,“復制”的形式也越發多種多樣,網絡云盤儲存、基于互聯網平臺的傳播和轉載等行為都可以視為“復制”。在實踐中,作為人工智能生成物的音樂、文章、畫作等成果與傳統作品一樣能夠以翻錄、印刷等多種方式進行復制,因此人工智能生成物顯然具備可復制性。關于其是否滿足著作權法關于作品“獨創性”的要求。隨著人類對于人工智能技術研究的深入,人工智能的智能化水平得到大幅提高,這也使得人工智能生成物能夠在沒有預先設定規則和算法的情況下,無須依賴于人類的操作而由人工智能獨立產出。這滿足了著作權法對于作品須為獨立創作的要求。
然而,根據著作權法“思想與表達二分法”的理論,應當基于主客觀相結合的原則對人工智能生成物的“創造性”作兩點考察,一是客體的創造性,在實踐中,人工智能生成物已經與人類作品難以區分,顯然可以達到著作權法所要求的“最低限度的創造性”標準。二是要考察主體的創作意識。著作權法賦予作者各種人身性和財產性的權利,其目的之一就是鼓勵人們進行文學、藝術和科學作品的創作,但如果主體并不存在創作意識,著作權法的立法目的也就不可能得到實現。因此,僅從表達的客觀形式進行考察,并不足以涵蓋著作權法中“獨創性”的全部內涵。黑格爾說:“自我意識是從感性世界和知覺世界的存在而來的反思,并且本質上是從他物中的回歸?!盵5]雖然人工智能技術雖然已經得到一定程度的發展,但其本質依然是由多種算法程序組成的,人工智能不可能具有類似于人類的感性和知覺,自然也就不存在創作意識。因此,完全具備了作品外觀的人工智能生成物,由于其缺乏主體對于作品的創作意識,無法被認定為著作權法意義上的作品。
(一)人工智能生成物受法律保護的必要性。人工智能生產內容的效率遠高于人類,大量的人工智能生成物涌入市場,卻因其不受法律的保護而被置于公共領域,與人類創作的作品展開競爭,其成本優勢、數量優勢以及與人類作品近似的外觀將會給人類的作品市場帶來的巨大沖擊,充斥市場的人工智能生成物將會擠壓人類創作的市場空間,作品的市場價格會因此大幅下跌,經濟收益的下降必然會打壓人類的創作熱情,現代著作權制度是在人類中心的視角下設計而成,人類創作熱情的喪失將會對著作權產業造成毀滅性的后果。當大量不受法律保護卻與人類作品難以區分的人工智能生成物與人類作品共存于市場中時,作品消費者在使用“作品”之前就必須嚴格審查“作品”的來源,這無形中增加了作品的交易成本和使用風險,既不利于作品的使用和傳播,也不利于文學藝術事業的繁榮發展。
(二)人工智能生成物具有可財產化的客觀基礎。人工智能生成物的價值已經得到了社會的普遍認可并具備可交易性,如Google研發的藝術人工神經網絡DeepDream所生成的一組畫作,在2016年的一畫展拍賣會上以高達8000美元的價格被拍賣。人工智能生成物自身的交易價值與現實的交易需求使其具備了可財產化的客觀基礎,這也要求法律必須及時對其做出回應。
(三)人工智能生成物具有可財產化的正當性。人工智能生成物雖然并非直接由人類所產生,但是人工智能之所以能夠具備生產這些成果的功能,離不開人類大量的勞動和資本投入。EMI是一套音樂人工智能系統,其創造者David cope是加州大學的音樂學教授,用了7年的時間才創造出了EMI,可見EMI凝結了David cope教授大量智力勞動。Brutus人工智能系統的研究和開發用了近8年的時間,期間的花費超過了30萬美金。人工智能的“創作”能力其實是來源于人類的投資,而人類的這種投資凝結于人工智能生成物之中,使其產生了價值增值。而這種源于人類投資的價值增值是人工智能生成物可財產化并受到法律的認可與保護的正當性來源。利用人工智能生產內容并獲取經濟利益是人工智能開發者的重要目的之一,波斯納認為,“對財產的法律保護有其創造有效使用資源誘因的經濟功能”[6],可見從法律層面對人工智能生成物可財產化的確定,是推動人工智能產業健康良性發展重要保障。
(一)權益的類型化保護。人工智能生成物是由多方主體共同參與的結果,其所產生的利益也涉及多元利益主體,將所有權益完全授予任何一方主體都將導致社會利益的分配不公。故宜將相關權益進行類型化區分,分別授于不同的利益主體,既能夠使得權利范圍和權利歸屬明晰,也能夠有效地化解不同主體之間的利益沖突。第一,人工智能生成物的用益性權益,即對于人工智能生成物使用和收益的權利。對于人工智能生成物不正當的使用或傳播等侵害行為必然會造成用益性權益的減損,將相關利益作為私益由法律來進行確認和保護有利于實現法律對于社會創新的正向激勵作用。第二,人工智能生成物的債權性權益,其主要是指對人工智能生成物實施的侵害行為所形成的侵權之債,如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對人工智能生成物實施復制、轉載、惡意篡改等侵害行為,權利人可以要求侵害人立即停止侵害并請求補償性的賠償來進行權利救濟,以此恢復權利的圓滿狀態,從而維護人工智能生成物的市場秩序。
(二)多元主體的權益分配的制度安排。人工智能生成物涉及多元利益主體,人工智能的研發者是人工智能系統的創作者,人工智能系統本身是其智力勞動的成果,其為人工智能生成物的產生提供了前提條件;人工智能使用者是指享有人工智能的使用權,并且實際使用人工智能程序獲取人工智能生成物的人,獲得使用權的方式既可以是購買也可以是租賃等其他方式;人工智能的所有者是指人工智能軟件的著作權人。通常情況下,人工智能的所有者為人工智能的投資者,即對開發人工智能進行投資的自然人、法人或其他組織,既可以是自己設計,也可以是委托他人進行設計,其對于人工智能的研發投入較多的人力、物力資源,對于人工智能生成物所產生的法律風險往往也由其實際承擔。但是也存在研發者為所有者或者通過繼受取得等方式獲得人工智能所有權的其他人作為人工智能所有者的情況。
從權利義務一致性的角度來看,當人工智能生成物侵害了他人權利時,被侵權人所選擇的維權對象往往是人工智能的研發者或者所有者,研發者和所有者承擔了義務則也應當享有相應的權利。但是,從法經濟學視角下進行分析,將人工智能生成物所產生的權益完整地授于人工智能的研發者或所有者無法達到社會整體利益的最大化。將產權歸屬于人工智能的研發者或所有者一方,必然會導致人工智能的使用者怠于使用人工智能進行內容生產,這對于社會整體利益的提升是不利的。因此,將各主體對于人工智能生成物的“貢獻力”與“控制力”作為權益分配的主要參考因素,通過對權益的類型化區分保護,協調各主體之間的利益沖突,實現社會利益的公平分配。
第一,將人工智能生成物的用益性權益賦予人工智能的使用者,人工智能的使用者是在獲取人工智能使用權之后使用人工智能系統直接獲取人工智能生成物,并在一定程度上控制和占有人工智能生成物的人,應當充分尊重人工智能使用者對于人工智能生成物事實上的“控制力”,而且法律應當保護人工智能使用者為了獲取人工智能使用權所付出的投資,因此將人工智能生成物的用益性權益統一授于使用者是較為合理的選擇。
第二,賦予研發者和所有者債權性權益。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使得人工智能能夠無須依賴于人類的操作而獨立產出生成物,人工智能的使用者在人工智能生成物生成過程中付出的“貢獻力”相對較少,人工智能的“創作”能力主要來源于人工智能研發者投入的智力性貢獻和人工智能所有者投入的財產性貢獻,也由此可見,人工智能生成物對他人的知識產權或隱私權造成侵害的主要過錯在于研發者和使用者,研發者和所有者應當承擔一定程度的注意義務并且承擔因人工智能生成物侵害他人權利所產生的侵權責任,根據權利義務相一致的原則,人工智能生成物的債權性權益應當歸屬于人工智能的研發者和所有者。
第三,基于公共利益的權益限制。人工智能生成物產生過程中最重要的兩個因素是公共信息資源的輸入和人工智能系統對數據分析處理后的輸出,人工智能生成物實質上是對公共信息資源的“再制造”,基于分配正義和公共利益的考慮,應當對人工智能研發者、所有者和使用者所享有的人工智能生成物相關權益作出一定程度的限制,建立起面向公共領域的反饋機制,使基于公共信息資源產生的人工智能生成物回歸公用領域,實現分配正義,提升整體社會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