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狄娜

講故事 如今,文物展覽正在從精品展向敘事展轉變:不只是把好東西拿出來給大家看,而且要講好文物背后的故事。圖為彩繪騎馬武士俑。
新時代新技術條件下,如何讓文物和遺產“活”起來?無論策展人還是研究員,都在共同探索這一問題。
盡管已經不做考古發掘工作、不下工地,但深圳博物館古代藝術研究部副主任、副研究館員蔡明依然密切關注著考古學的動態,“當今考古學的發展與日俱進”,他感慨,“無論是考古發掘,工作效率,還是考古研究,近些年的提升都非常迅猛?!?/p>
環境考古學、動物考古學、植物考古學、實驗考古學……考古學多分支的誕生,意味著它早已成為一門交叉學科。新石器時代仰韶文化曾有一個代表器類:小口尖底瓶?!耙恢币詠?,學界都認為它是用來打水的。但在前幾年,有一些學者做過科技考古的研究,通過對瓶口細微殘留物的提取和分析,認為尖底瓶的使用很可能與釀酒有關?!辈堂髡f,從前的考古學往往基于對文物形態、功用的琢磨來進行判斷,這種判斷很多是基于經驗的,“但現在可以通過各種各樣的儀器設備和科學實驗來對我們的經驗觀點進行直觀的驗證,進一步佐證或否定曾經的判斷,這對提高關于文物的認識是一個很大的幫助?!彼约阂苍M行過對新時代石器的微痕研究,“比如一把刀,究竟是用來割稻子,還是挖土、剁骨,它表面所形成的微痕、缺口是不同的,光澤度也會有差異?!?/p>
科技的飛速發展不僅促進了考古學的日新月異,也對文物、遺產的保護提供了更強有力的支撐。在中國非遺藝術設計研究院副秘書長、青年策展人祁杰飛看來,策劃一場文物展覽的過程中,科技手段的運用是必不可少的一環,“最基礎的,對文物提供的保護比如保持恒溫恒濕環境、使用防火阻燃板、設計報警系統、對燈光照射瓦數的要求,等等”。但隨著科技的更新迭代,無人機技術、3D打印、3D掃描都被廣泛應用于文物保護之中,“現在我們策展前會對一些文物進行3D掃描,一旦在運輸和展出過程里遭到損壞,也可以根據初始情況進行更精準的修復。”此外,3D技術還提供了另外一種嶄新的可能:對于無法進行原物展出、但確實具有重大展覽價值的文物,可以實現復刻展出。而監控設備的升級也方便了遠程實時觀察文物,“比如著名的佛光寺里,有些建筑的梁架結構已經相對松散,但通過監控我們可以更好掌控它的細微變化,隨時做出補救方案?!?/p>
針對這一問題,長期在博物館中同時擔任文物保管員的蔡明也表達了自己的看法:在依靠科技手段的同時,一定還要勤動腦、重積累?!昂芏嗾构竦牟AчT是低反射率的玻璃,利于觀眾在觀察文物中不受自己人影的影響,但同時它更不易被察覺?!币虼?,他在布展中非常注意這一點,“我們的要求是:放置文物時,一定要肘先進,而不是手先進。從工作細節處防止文物發生損壞?!?/p>
而祁杰飛對此還有另外的一層思考:目前對很多文化遺產的保護還停留在相對原始的階段,基本是利用鐵欄桿圍住,來防止損壞的發生?!暗矣X得這種保護給人以距離感,也難以實現文化的傳播和傳承,而我們的文化自信其實往往體現在文物上?!彼J為這并不是真正的保護,精妙絕倫的文物在一兩千年的時間中或許都不被大眾真正知曉,非常可惜?!罢嬲谋Wo應該是依靠當今的科技手段和業內人士的努力,來實現更深遠的傳承與傳播?!?h3>從“重審美”轉向“重體驗”,讓展覽活起來
祁杰飛在策劃“天地生成 造化品匯”避暑山莊·外八廟皇家瑰寶大展時,展覽地在北京,但有一尊千手觀音在避暑山莊。怎樣讓觀眾在展廳里也能看到這一瑰寶呢?他和團隊一直在思考,最后決定采用3D動畫的形式讓千手觀音“復活”、“動”起來。而策劃營造學社的展覽時,他們又設計了一些文物建筑的三維模型,觀眾在展廳內就可以了解它的結構和組成?!按送?,VR實景也是我們會參考的一種方式,避暑山莊大展中,觀眾帶上VR眼鏡就可以切身體驗:在古時候的空間里文物是怎樣來擺設和陳列的。”
此外,如何讓觀眾更好地實現“沉浸式觀展”也是祁杰飛一直思考的問題?!艾F在很多展廳都會設置一個專門的區域供觀眾來互動。這也是文化自信的另一種體現,讓年輕人或者是小朋友親手去制作一些文物模型,有助于更深刻地了解文物背后的故事?!蓖瑫r,展覽還需從文字、圖片到動畫、視頻上下功夫,所有形式的結合互通會讓觀眾更加身臨其境,“過于高高在上的東西是很難廣泛傳播的。”而互聯網的新生態也為傳播提供了更多可能,策展單位的接納度更高了,形式也更多元化了,不僅樂于和抖音、快手等平臺聯合推廣,甚至也與自媒體和KOL開展深度合作,“包括自策展之初就籌劃拍攝紀錄影片,展廳如何搭建、文物如何到達展廳、怎樣呈現給觀眾……還原一場展覽的全部流程,為大家加深記憶?!?/p>
在祁杰飛的策展生涯中,展覽從“重審美”向“重體驗”傾斜是他近些年體會最深的變化?!皺C械化的傳播其實很難讓觀眾感同身受,而觀眾無法真正了解和享受,這個展覽也就是‘死的,失去了其本質的意義。”在他看來,給大眾講什么樣的故事非常重要,在此基礎上,才是如何結合科技手段比如聲光電技術,讓觀眾沉浸在策展人設置的空間中,“這就要求策展人從梳理展覽大綱時就要下功夫,深入了解文化本身,深入挖掘故事,這個過程任重道遠?!?/p>
而蔡明的觀點與祁杰飛有不謀而合之處,“展覽正在從精品展向敘事展轉變:不只是把好東西拿出來給大家看,而且要講好文物背后的故事,這樣才有深入人心的價值。否則,呈現的就只是很多碎片化的知識點?!痹谒磥?,“講故事”和“講好故事”有本質區別,“從前我在做展覽的時候,通常是知道什么就全部表達出來,可能很少在意觀眾是否能理解、能接受多少。想要讓展覽和文物‘活起來,也要走‘群眾路線。”蔡明認為,迎合觀眾、引導觀眾很重要,“迎合并不是要迎合觀眾的價值觀,而是要脫離專家視角、站在觀眾的角度去思考問題、構思故事;讓觀眾真正感興趣之后,再引導觀眾吸收更多的內容,在腦海中形成知識體系、產生思想共鳴,這樣才能達到傳承的目的?!?/p>
不僅博物館的建設不能“千館一面”,文物展覽也不能“千展一面”;不能單純追求形式上的大而全,展出的內容要突出特色。在做“?;韬睢毕盗姓褂[的時候,蔡明就有這樣敏銳的反思:“加法”做得太多了,展品多、文字內容多、參觀人數多?!皫淼膶嶋H問題就是,觀眾看起展覽來其實是很累很痛苦的,信息也比較分散和碎片化。這對傳遞我們的優秀文化是不利的?!币虼?,這次展覽之后蔡明和團隊成員一起做了一次觀眾調查,希望能夠以反饋和反思促進調整,“我們應該建立這樣的一個評價渠道,這是具有正向意義的,畢竟展覽說到底還是要面向大眾的?!?/p>
而在讓文物“活”起來的過程中,蔡明認為,無論策展人還是研究員,首先都要加強正史學習和專業學習,“要清楚我們是以展現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為己任的。講好故事的基礎,就在于對文物、對遺產的歷史了解得到底有多深入,只有在你擁有一桶水時,才能提煉給觀眾一杯水。”此外,從業人員還要提升美學素養,“做考古和文物研究本身都側重對于傳統知識的學習,但一個展覽所需要的不只有這些,設計感和美感同樣非常重要,因為展覽不僅要引導觀眾來深入了解相應的知識,也要關注到對觀眾審美水平的提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