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憂郁

一、自由的契訶夫

用高爾基的話來說契訶夫是一個最最自由的、對什么都不頂禮膜拜的人。

高爾基說的時候是1899年。

五年過后，也就是1904年的7月15日，契訶夫因肺病惡化去世。死時44歲。

在他的身后，是四百七十多部小說和一些劇本。

他渴望完全的自由。

1889年4月9日，他在一封給友人的信中說道，堅持人的完全的自由，自由于暴力，自由于偏見，自由于愚昧，自由于鬼怪，自由于激情，等等。

完全的自由意味著，人不被任何社會思潮左右、不被任何社會偏見奴役的內(nèi)在的自由。他追求內(nèi)在的自由。

1888年10月4日，他在一封書信中莊嚴(yán)聲明：他只有一點兒簡單的愿望，做一個自由的藝術(shù)家。

他一生遠(yuǎn)離任何社會政治結(jié)社，宗教意識極為淡薄。他發(fā)現(xiàn)人不單單為沒有信仰而痛苦，同時也在為擁有信仰而痛苦；人不單單為沒有財富而痛苦，同時也為擁有財富而痛苦。

所以他筆下的人物，沒有魔鬼，也沒有天使。

當(dāng)一個最最不自由的人別里科夫的命運被終結(jié)后，他情不自禁唱起了自由的贊歌：啊，自由，自由!甚至僅僅是對自由的某種暗示，甚至是對自由的微小希望，都能給靈魂插上翅膀，難道不是這樣?1895年末，他在創(chuàng)作劇本《海鷗》時，聲明“毫不顧忌舞臺規(guī)則”，甚至“違背所有戲劇規(guī)則”。沒有劍拔弩張的緊張，平易中見深邃，淡雅中透濃郁，即便一個飄渺的聲響，一個無聲的頓歇，都有可能引得觀眾熱淚盈眶，不能自己。他開了戲劇行動內(nèi)向化的先河。

二、單純的契訶夫

1906年梅列什科夫斯基在《契訶夫與高爾基》這本書中指出，契訶夫與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托爾斯泰大小一樣，作為十九世紀(jì)俄國最后一位大作家，他與十九世紀(jì)俄國的第一位大作家普希金一脈相承。

梅氏所言，是贊賞契訶夫語言的單純、自然。這與契訶夫自己的名言“簡潔是天才的姐妹”相契合；與托爾斯泰所說的“契訶夫是散文中的普希金”相契合，也與高爾基后來在回憶錄里的判斷相契合：他單純到了美的境地，他喜歡一切一切單純、真實、誠懇的人和事物，他有使別人變得單純的方法。追求單純的審美品格造成了簡潔的文風(fēng)。

據(jù)說在堤岸上出現(xiàn)了一個新人：一個帶小狗的女人。德米特利?德米特利奇?古羅夫已經(jīng)在雅爾塔生活了兩個星期，對這個地方已經(jīng)熟悉，也開始對新人發(fā)生興趣了。

(《帶小狗的女人》)這是故事的簡潔明了。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件事弄得清。” (1888《燈火》)

“讓我們活下去，自會看清楚的。”(1895 《三年》)

這是故事的未完成性。

單純的藝術(shù)效果還在于，他擁有那種化悲劇為抒情的天賦。

在《神經(jīng)錯亂》(1889)里，他借一場大雪把人間悲劇轉(zhuǎn)入默默的抒情，轉(zhuǎn)入悲劇性凈化的境界；在《在峽谷里》(1900)第五章的結(jié)尾，當(dāng)麗芭和她的媽媽正陷入巨大的痛苦之中時，契訶夫讓她們抬頭看到了美麗的夜空。

高爾基曾經(jīng)用“秋天的憂郁”來形容契詞夫作品的基調(diào)。這種“秋天的憂郁”是隨處可見的。

1883年的《秋天》在一個讓人愁腸百結(jié)的故事結(jié)尾，卻是一聲充滿柔情的呼喚：“春天，你在哪里?”

1897年的《農(nóng)民》的尾聲，在一個凄慘的故事結(jié)束時，契訶夫式的抒情同樣如一道金光照亮我們的眼睛：“每天傍晚，火紅的落霞和美妙的云朵造成新的、不平凡的、叫人不能相信的景致，日后人們在畫面上看見那種彩色和那種云朵時簡直不能相信是真的。”

含而不露，卻令人難以卒讀。

三、孤獨的契訶夫

契訶夫的最大幸運，是他沒有幸福的童年與少年。從十六歲到十九歲的三年中，他獨自一個人留在家鄉(xiāng)念中學(xué)。他過早地體驗到了人生的苦痛，于是他早熟，喜歡獨處，追求自由，向往大自然，不怕孤獨。

1892年10月18日，契訶夫從梅里霍沃寫信給一個朋友時說：“今天我踩著雪在田野里散步，周遭闃無一人，我感覺我是在月亮上漫步。”在他的筆下和在他的生活中，孤獨可以如此地詩意化。

而在更早的1888年10月27日的一封信中，他真截了當(dāng)?shù)卣f：“我需要孤獨。”

孤獨是契訶夫的精神需要。

他不喜歡自以為生活得很幸福的人，他一生都憎惡庸人庸事。小說《醋栗》(1898)寫道：“每一個幸福而滿足的人的房門后都應(yīng)當(dāng)站上一個人，拿一個小錘子經(jīng)常敲著門，提醒他：天下還有不幸的人。”

而在《跳來跳去的女人》(1892)中，孤獨的戴莫夫常有的姿態(tài)是：“嘆一口氣，用拳頭支著頭，沉思起來。”這確是一份美麗的憂傷。實際上，處在庸人的包圍之中，契訶夫筆下的善良的人物大多是孤獨的。比如《在峽谷里》中的麗芭孤獨意味著什么呢?1901年12月17日契訶夫在一封信里說：“需要信仰上帝，而如果沒有這個信仰，那也不要浮躁，而是要探索，探索，獨自一個人探索，獨自一個人和自己的良心一起探索”。他的全部創(chuàng)作，其實都是他“獨自一個人和自己的良心一起探索”的結(jié)果。

契訶夫說過不少令人心動的話，我這里特別提出三句，頗值得玩味：“把自己身上的奴性一滴一滴地擠出去。”——出自他的一封書信。

“尊重人是一種何等的享受。” ——出自他的一篇手記。

“人的一切都應(yīng)該是美麗的——無論是面孔，還是衣裳，還是心靈，還是思想。”

——出自他的一一個劇本。

契訶夫，一份秋天的憂郁、一個令人難以釋懷的經(jīng)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