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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翻讀《郭沫若年譜長編》“文革”卷,見不斷有譜主同外賓觀看《紅色娘子軍》的條文出現。
郭沫若在1967 年到1972 年前后這些年的時間里,總共觀看了12 次。究竟是何原因,使這位年近耄耋的人大副委員長,一再觀看這部芭蕾舞劇呢?這12 次陪同外賓觀看《紅色娘子軍》,其中5 次由周恩來主持,3 次與李先念共同主持,剩下的4 次則由自己主持。
1967 年10 月至1972 年3 月,除了為數不多的幾個非洲國家的元首來訪外,從國際關系來看,謝胡、齊奧塞斯庫、尼克松算得上是各時期最重要的外賓了。不無巧合的是,周恩來所主持的歡迎他們的活動中,觀看的文藝節目均為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個中信息,不無意味。
郭沫若與李先念的3 次陪同觀看,多少透露出“文革”“打倒一切”的歷史真相。身為總理的周恩來在動亂年代主持內政外交,確有吐握之勞,而當時能在外事活動中為之分勞的國家領導人,主要就是李先念與郭沫若。在1965 年1 月三屆人大任命的16 位副總理中,柯慶施于當年4 月去世,林彪則多年養病,這期間尚能出頭露面的,竟只有李先念和謝富治,其余12 位,或打倒,或賦閑(副總理兼外交部部長陳毅在“九大”之后,完全消失于公眾視野)。不期然,跡近民主人士的郭沫若卻老當益壯,頻繁會見外賓,幾乎成為諸多副委員長中碩果僅存的國家領導人(康生晉升中央常委,絕少以副委員長名分參與外事活動)。處于這樣的艱難時世,周恩來左支右絀。
郭沫若在由自己主持的外事活動中,4 次選擇觀看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其中兩次相隔時間甚近,似乎并非完全出于被動的安排。外事活動中的有關節目,相關部門會提供不止一種方案,以供領導選擇定奪。郭沫若一再陪同外賓觀看《紅色娘子軍》,多少表示出某種偏愛。
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移植自拍攝于1961 年的同名彩色故事影片。1962 年春,《紅色娘子軍》囊括“百花獎”最佳故事片、最佳導演、最佳女演員和最佳配角4 個獎項。時任全國文聯主席的郭沫若興致甚離,分別為之揮毫題詞。為最佳導演獎獲得者謝晉的題詞是書為橫幅的自話詩:導演才算得是真正的創造者,他躲在幕后部署出萬象紛拏。只是一個藍圖不能算是大廈,只是一個概念不能算是真正的花。
在筆者看來,這堪稱最佳題詞。
因著喜歡故事影片而偏愛同名芭蕾舞劇,另有一個特殊的原因。郭沫若曾為日本松山芭蕾舞劇團題詞:“藝術是超越國境的,特別是舞蹈更脫離言荃,純粹訴諸形象,也可以說是人類共同的語言?!边@就不難理解,何以在郭沫若看來,讓外賓觀看舞劇更適宜。
也是在這段時期,在欽定的八部“樣板戲”中,郭沫若陪同外賓觀看《智取威虎山》《沙家浜》《紅燈記》和芭蕾舞劇《白毛女》各一次。由此看來,郭沫若于《紅色娘子軍》似乎情有獨鐘。
話說回來,有著廣闊藝術視野的郭沫若一看再看《紅色娘子軍》,畢竟是特殊年代的無奈選擇?!拔母铩逼陂g,郭沫若對子女表露:百花齊放沒有了,現在是“八花”齊放,何況是不是“花”還要看。
據不完全統計,僅在1971 年至1973 年間,郭沫若參加和主持外事活動即達五百余次。早在1955 年10 月致忘年交的信中,郭沫若吐露了這樣的心聲:自從新中國成立以來擔負了國家行政工作,事務繁忙;文藝女神離我愈來愈遠了。不是她拋棄了我,而是我身不由己,被迫地疏遠了她。有時候內心深處感到難言的隱衷。看來只好等我退休以后再去親近文藝了。這也是為國為民所做的個人犧牲吧。
世事實難逆料,郭沫若到了耄耋之年不但無所謂“退休”,反而加劇了迎來送往。更慘痛的是,竟迭遭喪子劇痛,白發人送黑發人。盡管如此,郭沫若勉力撰寫和出版了近20 萬字的《李白與杜甫》與考古文章結集《出土文物二三事》,翻譯了日本學者選注的英美詩人短詩集《英詩詳釋》,以及隨讀隨寫多則學術小品《讀詩札記》。在這樣的環境下能寫出這些文字,不能不令人欽佩。這使筆者想到郭沫若當年傾訴衷情的一段話:這是一個深刻的民族的悲哀,這樣一位才干出類的人才,卻沒有更積極性的建設工作給他做。
郭沫若一看再看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某種程度亦當作如是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