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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四頭條一號,在北京市地圖上早已不復存在。1995 年它已被拆除,重建為多排復式小樓,門牌改為朝內大街201 號。院中只有幾棵老樹還挺拔在原地,樹干已千瘡百孔,用白灰漿糊著。
它原是一座建造不甚統一規整的大院落,不清楚是什么年代建造,從南到北狹長一方,跨越三條胡同。大門朝南,面向朝內大街乃東四頭條,馬路斜對面是人民文學出版社。因它窩在一條短巷內,若不走進巷內是看不到的。從大門進去右拐左拐沿著東墻穿過五個院落才到后門,出后門便是東四三條。
它的東鄰據說曾是清朝道光皇帝的九阿哥孚郡王府第,民國時被張作霖部下楊宇霆占用,如今則是科學出版社。它的西鄰乃老文化部宿舍和招待所,茅盾、蕭望東兩位老部長曾先后住在那里。據說它原是九爺府跨院,專供仆人居住兼作養馬場,從它最老貼院墻建造的厚實考究的老派房屋和場地看,還真有點像。后來不知是民國時期還是敵偽時期,這座跨院里添建過不少現代范兒的房屋,致使格局亂,很不規整。
就是這座不同時期增建的院落,在20 世紀50 年代后期,劃歸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使用,成了我國社會科學界兩代學者名流、文化精英云集棲止之地。
我曾在這個院落居住六年之久,趁記憶尚存,不妨作為向導,帶領各位去串串門兒,看看1958年至1964 年都是誰住在這里。
進大門左首乃傳達室,曾大爺在此服務十來年,直到偏癱失語。面對大門是一排后建的北屋,住著歷史所的和文學所民間組的孫劍冰,屋前有花數叢、小樹幾株。進大門右側是一排建筑考究、樣式古樸的南屋,屋后緊貼厚實的院墻,顯系老宅,住著古代組的陳友琴、鄧紹基兩家,兩家門前皆是方磚鋪的地面。陳家是正房,門前是一條兩米寬通向后院的甬道,鄧家乃偏房,略矮,其對面乃是一棟民國范兒的兩層樓,高臺階坐北朝南,臺階兩旁乃小樹與迎春花,它與面對大門的那排北屋平行分列于甬道左右兩側,形成一個東西長方的院落。這便是第一座院落。院中有共用之自來水水池和共用廁所。這棟小樓進門正對樓梯,樓梯左右分住兩家。先是錢鍾書、楊絳和卞之琳、青林住樓上,繆朗山(靈珠)、李健吾兩家住樓下。60 年代初,哲學社會科學部在東城干面胡同建了一座副部級高知樓,錢鍾書、卞之琳、李健吾、羅念生四家率先搬過去,繆朗山調去鐵獅子胡同人民大學執教了。小樓騰空,又換成夏森、汝信家住樓上左側,古代文學組范寧住其樓下,右側上下乃余冠英與其子余繩武一家三代居住。這自是后話。
從陳友琴家門前的甬道向北走進去,有左右平行的兩排平房,房前有兩米寬的院落,緊貼院西墻有堆放公家物品的小屋,院中無樹無花,只有光禿禿的磚地和磚縫里長出的青苔。右側若干間北屋被前院小樓遮擋,一年四季見不到陽光,屋前的院落即是通往后門的路,送牛奶、蜂窩煤的三輪車,由大門騎進來,右拐左拐,順著一溜又高又厚的東墻直達后門,像走在胡同里一樣。這兩排北屋和西屋形成第二座東西長方的院落。左側住著汪蔚林、興萬生、李輝凡三家,右側住著劉世德、井巖盾兩家。居住面積之大小是按級別高低、人口多少確定的。
從甬道再往北走,乃是一個不小的院落,院中有一排大北房,總有十來間,居東住著余冠英及其子余繩武一家老小,居西住著近代史所的丁炳南、周妙中一家。一排小東屋住著朱虹、柳鳴九一家,一排小西屋住著胡念貽家。南側則是前院北屋的后墻。院里靠東有個共用自來水大水池,靠西有棵大槐樹,高高地遮不住院中的陽光。這就是第三座東西長方的院落。這兩個院落顯系后建,有點像兵營,不知何時建造。
從西屋北側的小夾道再往北走,乃是一個更大的南北長方的院落。一排式樣古樸、建造考究寬大的西房,高高的,由南往北總有十多間,住著陳翔鶴家、葉丁易遺孀白鴻家、楊漢池家、李傳龍家。這排房屋有氣派,地基打得高,進屋有小廊,墻壁厚實,家家門前有兩層臺階,像是老房子。門前開闊,既是院落,又是再往北走的路徑。院里有丁香、玉蘭花數株,迎春花、夜來香數叢。每年三八婦女節過后,天氣漸漸暖了,迎春花、玉蘭花相繼開放,蝴蝶、蜜蜂也跟著來了,穿著薄棉衣在院中水池里洗衣已覺汗淋淋的了。無風無塵,陽光普照,雖是腹中食物不甚充足,心情卻是愉悅的。
這就是第四座院落,它的面積比前三個院落加在一起還要大。說建筑設計格局不規整,主要就指這里。除了高大的西房,它沒有相應匹配的東房、北房,南側是前院兵營式北房的后墻。相隔三米開外,幾乎是在院的中央部位建有一座四面不靠的洋房,民國范兒,坐西朝東,正門面向厚實高大的東墻和通往南北的路徑,門前左邊一棵紫丁香,右邊一棵紫丁香,門口只有一層臺階,走進去是潘家洵家的門廳廚衛,再走進去是四間居室。門廳左側原有一間門房,已用石灰封住,從潘家剝離出來,在南窗旁開出一門,上高臺階走進,便是我十四平方米的居室,東窗外即右邊那棵紫丁香。在潘家居室的尾部朝北又開一門,內系南北兩間,是曹道衡家。這座洋房的建筑工藝很講究,從它的百葉窗可見。我很喜歡這間小屋,陽光明媚,空氣流通,時有花香。白天偶爾可以聽到潘先生在門廳敲打碎骨喂貓的聲音,夜間可以聽到余冠英先生雷鳴般的鼾聲。我嘗問余師母:“余先生在耳旁打鼾,您睡得著嗎?”她十分認真地說:“聽不到才睡不著吶!”我深信不疑。因為他們家的后窗隔著一米多寬的過道,與我的南窗相對,我都聽慣了。
在潘家門前一米開外的東北側,還建有三間東房,遙遙與那排高大的西房白鴻家相對,高臺階進門,左一間右一間,先住著羅念生家,后換為呂林家。它的北墻緊貼著還有兩間小南屋,一溜向北開的老式門窗,式樣也古樸,不知當年在此處蓋此屋是做什么的,蔣和森(荷生)家住在這里。他的門前左側一米開外有一排四面不靠的南屋戳在那里,屋背面遙對潘家的北窗。門向北開,與四周的房屋皆不配套,顯得孤零零的,更不知何時所建,好像是郭老(沫若)的秘書和歷史所的張純鈞家住此;他的門前右側,也就是大院東墻根,有一棵碩大的椿樹,已經有百多年的生長史了,至今還枝繁葉茂,只是樹干多處用白灰漿糊著。在樹的北側貼著院墻,是一排東屋,緊靠椿樹的屋里住著蔣和森姨媽和兩個兒子,依次往北住著勞洪。另有一排北房,由東到西足有七八間,住著胡厚瑄家、夏森與汝信家。門前有葡萄架、紫羅蘭架遮著,始終看不清門窗,偶爾能聽到夏森同志銀鈴般動人的笑聲,顯得幽深而神秘。這就是南北長方最大的一座院落,顯然不是同一時期建造的,形成第四座院落。
從這排北屋東西兩側的夾道,皆可走到后門,也就是第五個院落。它的格局與前面一、二、三院相同,皆東西長方。一排貼院墻的西屋住著張書明家,一排南屋幾乎是緊靠著前院北屋的后墻,住著于海洋、胡湛珍、張國民多家,他們的門前只有一米多寬的路,對面則是一圈高高豎起的鐵絲網網住的東西長方的活動場,里面有兒童滑梯、小秋千、小單杠,是哲學社會科學部的幼兒園,日夜全托,總有三四十個孩子經常在做游戲。他(她)們的居所在活動場北側的樓上,一溜兒向陽的門窗,門窗外有一米寬的長廊和一米高的木欄桿,室內排列著數排小床,連著老師的居室;樓下則是孩子們授課室兼餐廳,排列著兩排長條桌和若干小木椅。這棟兩層小樓的后墻即大院厚實的院墻,只有高高的四個小窗洞,室內卻看不到有后窗。這個院貼院東墻還有兩間小屋,一間是老虎灶,燒開水的地方,需要開水的人可以買水牌打開水,為時不長便取消了;一間有爐灶,大概是幼兒園燒飯之地,我沒有進去看過。這兩間小屋接連著勞洪的住室,其門前乃是通往后門的路,出后門就是東四三條。
這一座大院套小院的五進大院落,宛如一個小社會,居住的人口可謂眾多,也可以稱其為大雜院,但是它一點兒也不亂,家家戶戶門前干干凈凈整整齊齊,除了冬天碼放幾排蜂窩煤蓋得嚴嚴實實之外,再無亂堆亂放之物。院內地面潔凈,沒有痰跡和污水,也未見煙頭之類廢棄物。人們晾曬衣物也十分注意,絕不會影響過往路人。全大院有三個公廁,都在院的西墻根夾道里,不分男女,誰入廁就把門關上,出廁即把門大開,沖水的蹲坑,沒有臭氣。這主要得益于人人注意衛生,有公德心,不弄臟就不會臟。那時沒有今天的保安和物業管理,只有傳達室的曾大爺日夜值班,守一部公用傳呼電話,白天接待來訪者和簽收報刊及信件,晚上睡在里面。人們上下班或晚飯后散步路經傳達室,總會進屋隨便看看,自取與己有關的物品。在五一、十一這樣的節假日,陳友琴家師母、潘家洵家師母,還有蔣和森姨媽、白鴻家阿姨,也和曾大爺一樣,左衣袖上戴紅箍,大概是街道組織委派管點什么事兒的,他們也就是從大門外開始走進來,一個院一個院地轉,走走看看指指點點,從來沒有出現過什么事。至于全院的衛生,自然沒有今天的保潔員,只是每年五一、十一、新年、春節這樣的大日子,傳達室外的小黑板上必有通知各家各戶大掃除的具體要求,人們這時忙著做的多是平時顧及不到的門窗玻璃、室內外之角角落落和花草樹木而已。
那時中級以上的研究人員在家辦公,整座大院十分安靜,編輯人員也不必天天奔波坐辦公室審稿,那時重視的是工作成果而不是工作地點,靠的是人們高度的自律精神。單位里只有所領導和行政管理人員在辦公室執勤,處理日常事務,圖書館往往是最忙的。所以,那時巴望著當領導的人不多,急功近利的人也不多。
五十多年過去了,這座充滿了文化氣息、讀書風氣的大院,還常出現在憶念之中。在這里居住過的人們如今多有成就,著作等身、碩果累累者不乏其人,有的名揚海內外。在互聯網迅猛發展的今天,已無須一個落伍的老人在這里一一介紹,您只要輕輕點擊作家網、社會科學網,或隨便一個正規網站,查找他們的名字,便能一清二楚地了解到這群讀書人的大概情況。
當時是我們國家政治環境比較清平的時期,五七年整風“反右”,五八年整風補課補劃右派、拔白旗都過去了,大躍進、除“四害”等未傷及讀書人,六四年的階級斗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還沒有到來,只是饑餓引起的浮腫多見而已。物質生活水平雖然很低,但由于職業、愛好、教養、素質相近的人們群居一處,彼此時時相見,點頭相交,惺惺相惜,互不干擾。每個人擁有一份讀書的心境,忙著做各自的專業,覺得生活十分充實。現在科技發達了,衣食住行水平提高了,但是身居于水泥森林浮躁乏味的社會氛圍中,人們熱衷的除了錢就是吃,有時反而會讓人感到有一份落寞的情緒襲來,教人難安。這是不是應了任繼愈先生生前說過的一句話:“文科不行,整個人和民族的精神面貌、文化氣質都受影響”了呢?他認為“這個問題叫人憂慮”。有一年溫總理看望錢學森,錢老在病中以微弱的聲音也說道:我國要成為一個現代化強國屹立于世界,單靠科技先進是不夠的,人文科學社會科學跟不上也不成。我現在才明白他們的話很有深意。
我并不留戀過去,更盼望有個美好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