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堯
前記
在已逝和發生的場景中,真實和虛幻并存。我常常會在夜深人靜時從各種場景中穿過,會在真實與虛幻的辨識中迷失方向?;氐郊埳系纳?,虛構與非虛構模糊不清。我以憂傷溫暖虛無蒼涼虛構記憶,生活在此岸,記憶在別處。
我站在屋檐下模仿風的聲音。
這是秋日的黃昏或者午后。我時常記錯季節,看自己的日記,好像寫的是初春的午后或者黃昏。但我時常把初春和初秋的感覺模糊,可能是春秋衫這一衣著的概念混淆了我對春和秋的記憶。我一直努力回避冬天的記憶,寒冷本來會凍僵記憶。現在想來,具體時間已經不重要了,反正我站在屋檐下。在蘇州,在上海,還是在巴黎,在波士頓?好像是在非洲,在好望角,我對著大海吐氣,我想吐出海螺的聲音。我在臨近海邊的一個部落小市場,買到了兩尊木雕,我突然感覺一副木雕的臉部輪廓像我的外公,另一副像打牛號子的田爺爺。他們怎么會到了非洲?我現在在海邊。
少年模仿風聲時,最初發出“嗚……”,然后“呼……”,最后變成了口哨聲。風在怒吼時,也會產生短促的口哨聲或長長的笛聲。我從來無法吹出連貫的口哨聲,像笛聲一樣的口哨,在我的唇齒間是短促的。能吹出漂亮口哨聲的人,在巷子里走路也是神采飛揚。我的表弟,他在街上走路時像吹笛子一樣吹著悅耳的口哨聲,我在他后面走著都覺得步伐清揚。表弟家養了鴿子,鴿子站立在他的右手掌上,在表弟的口哨聲響起時,鴿子飛躍而起。鴿子在我的視野里越來越小,小得像我眼前的麻雀。我們村莊沒有鴿子,更沒有養鴿子的人。鴿子是城市戶口,麻雀是農村戶口。在我也有了城市戶口后,我對菜市場的鴿子一直保持高度警惕,朋友安慰我:這是肉鴿,不是你說的那種鴿子。
那時我不懂心理學,我不知道深呼吸是放松自己或撫慰自己的一種方式。在田間勞動特別累的時候,我會躺在田埂上,抬起下顎,吐出長長的一口氣。我很快發現我吐出的似乎是風,這個時候,你會發覺你放松許多。能夠在田里躺著的機會極少,只有在稻子或麥子收割后,你把它們鋪下來,再躺在上面。你會聞到新米的清香,會想像鍋蓋揭開時帶著清香的熱氣撲面。在遇到特別恐懼的事情時,我在深呼吸后,會不停地吐氣,那就是風的聲音,是冬天的風聲。高考落榜的那一年,我也躺在田埂上喘氣,風吹過兩邊的稻田,熱浪滾滾,我狂躁不安,甚至淚落青草。我記得我閉上眼睛,讓一切從我周遭消失,或者黑掉周邊的一切。這個時候,我模仿風的聲音,我呼出的是和煦春風。在一片黑色中,我看到表弟手掌上的鴿子,我看到我站在石油鉆井隊的井架上。
我少年時最高的攀登是在鉆井隊的井架上鳥瞰村莊和田原。我總是匆忙寫作,忘記了一個在井架上的細節:我從口袋里掏出折紙風車,紙風車迎風旋轉。我在回鄉時嘮叨過這一細節,但當年站在我身旁的伙伴說:你記錯了,你拿出的是紙鶴,你順風扔出去了。我們是在客廳里笑談過往的,也就在我掐掉煙蒂的那一刻,我發現曾經的貧困壓縮了我的想像力,我們在少年時仍然玩著童年的游戲。少年呢,少年已經沒有游戲?;蛟S因為少年生活的殘缺,后來在外地觀光時,我總愛收羅一些精致的玩具,在我的書架上,有從非洲帶回的木制小鳥、老虎,有從澎湖帶回的貝殼,在巴黎買到的大革命時期的明信片,還有本地的蟋蟀罐。它們和我少年時吹過的口琴、用過的木頭駁殼槍等,散落在我身后的書架上。在夜深人靜時,我會回望書架上的這些小物件,它們是我真實的少年和虛妄的少年或希望的少年。有一天,我突然心血來潮,在書房里裁紙折疊紙風車,我努力回憶少年時的動作,再搜索了百度,終于做成了。許多熟悉的事物久違之后,你就會生疏。我把紙風車釘在木筷子的一頭,紙風車轉動了。我舉著紙風車在客廳里快步走了一圈,像在村莊的小巷子里迎風向前一樣。我知道我身上的童趣越來越少了,我留下了童年的溫暖和憂傷。
如果是春天,我在田野里,在巷子里,看到的是飛揚的柳絮,還有無以名狀的白色的絨毛。在井架上看不到柳絮,高空中的風比地面上的風清潔許多。我一直覺得我無法在遼闊的空間中騰挪,與我沒有放過風箏有關。少年的空間限制了一個人的想像。后來在南方,在北方,看到空曠的廣場上或草地上,有無數根線操控著各色各樣的風箏,我突然慚愧起來,因為我手上的東西從來沒有放飛到這么高遠。如果我少年時放過風箏,或許我寫詩,把詩寫在風箏上,把廣告顏料涂在風箏上,甚至會把紙鶴或者紙風車綁在風箏上。北方的學生曾經送給我一套紙糊的風箏,我把它掛在書房的墻上,墻就成了天空。這張風箏從來沒有在天空中升起過,在它的上方是一扇窗戶,我仰頭可以看見窗外的樹葉和藍天或烏云。多數情況下,我只在面壁發呆時想像著它飛翔的樣子。這是殘酷的,因為個人經驗的限制,我們可能把許多可以自由飛翔的東西釘在墻上或者塞進籠子里。當我現在明白許多東西應該讓它在天空中自由飛翔在田野里四處奔跑時,我有些力不從心了。在知道風箏也叫紙鳶后,我稍有安慰,鳥兒便是風箏,我放飛過鳥兒。鳶比紙鳶飛得更高更遠。
許多年后去紹興訪沈園,我心里默念了陸游的《觀村童戲溪上》,但墻上好像寫的是“錯錯錯”。我在少年時讀到了魯迅的《朝花夕拾》,然后才是《吶喊》和《彷徨》。可能是我的偏執,我總以為要先讀《朝花夕拾》,然后才能讀懂魯迅和他的《吶喊》《彷徨》。當然讀了《朝花夕拾》,也未必讀懂《吶喊》《彷徨》。1983年晚春的一個下午,我從蘇州南門的輪船碼頭坐船往杭州,再坐車去紹興。船過吳江時,我看到了兩岸的蠶豆花。魯迅說的羅漢豆就是我小時候吃的蠶豆。讓他有思鄉蠱惑的菱角、羅漢豆、茭白和香瓜,只有茭白,我到蘇州后才知道是何物。魯迅會像少年的我們那樣吃蠶豆嗎?我們把煮熟的蠶豆用線串起來,像項鏈一樣掛在脖子上。在魯迅的百草園,我沒有聽到蟋蟀們彈琴,但我之前看見過鎮上的表弟和他的同學玩蟋蟀的情景。當我在三味書屋識別那個“早”字時,在杭州讀書的表弟正寫信給我,他說他準備去南京工作。我1981年秋天第一次去杭州,表弟陪我去看了好像離浙江大學不遠的植物園,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叫不出名字的樹木。我之前只知道楊樹、楝樹、杉樹、梨樹和桃樹,桑樹是成林的。我和表弟在林間散步時,他問我還想去哪里,我說沒有時間了,如果有時間,我們一起去紹興,我想去百草園、三味書屋、土谷祠和咸亨酒店。表弟說:我們以后一起去。
我沒有百草園,但我有稻田和麥地,在長過稻子和麥子的田野里,還有一間茅草房。母親說,那天的雪太大了,她抱著我站在屋檐下。在母親不斷重復的老話中,這是一間土坯草房。這種房子應該沒有很長的屋檐,我懷疑母親站在門檻外面,短短的草屋檐應該擋不住風雪。父親呢,母親說你父親在生產隊隊長家計算工分。母親說她擔心屋頂會塌下來,趕緊走到門口。屋頂最終沒有塌下來,就在母親把我越抱越緊時,雪霽初晴,陽光照在母親的臉上。我一直沒有明白的是,我們怎么會在田間有一處草房。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在莊上都有房子,為什么不住呢?母親說,沒有想到你會長這么高,困難時期生你的,你一年沒有喝過米湯。吃什么呢,吃玉米糊。母親說,她站在屋檐下,對著我的小臉不停呵氣。這是母親在模仿春風。
和我的兩位弟弟比起來,我的臉色有些黝黑。我一直猜想,可能就是在那場大雪的日子里,母親時常抱著我站在茅草屋的門口。但我想我對田野的敏感,我在四季的田野上躺著時對老鼠、黃鼠狼、野兔、蛇等動物聲音的辨析,也是在那時養成的。如果坐在橋上,我能看出風的顏色,春天的風是桃花,秋天的風是稻穗的金黃,冬天的風是黑色的烏鴉。但我無法簡單說出風在夏天的顏色,它清涼時是黃瓜,狂躁時是番茄,溫和時是不熱不冷的米湯,堅硬時是打谷場上的稻床。我不敢說,襁褓中的我已經似乎是大地之子,但從那個時候起,我有了另一個母親:田野和田野上的風。在襁褓中,我睜開眼睛,外面是刺眼的陽光,陽光里有灰塵,灰塵在陽光里像金粉。我的眼睛打上了風的烙印,我坐在板凳上,眼科醫生說:你是沙眼。這是高一年級的下學期,我第一次去縣城,參加招收空軍飛行員的體檢。我沒有能夠在藍天飛翔,我依然在假期里坐在田埂上,后來我聽到有人歌唱風吹麥浪,聽到手風琴的旋律。
在聽到手風琴的旋律時,我總覺得表弟就我在面前。表弟會口琴、手風琴、笛子和二胡。我應該成為藝術家,但讀了化學。1983年的暑假快結束時,我去北京參加學聯代表大會之前在南京結訓,已經在南京工作的表弟到賓館來看我。暑假一開始,我就回到村莊上。那時我家里還有幾畝地,我不時到稻田薅水草。那是我非常熟悉的土地,但只有在暑假,我還能赤腳走進田野。從稻田里回來,我清理腳趾甲里的泥土時,大隊部有人喊我接電話。是學校打來的,通知我返校再去南京集中。我是赤腳匆忙走進大隊部的,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從巷子里赤腳走過?;丶艺硇欣顣r,父母親說:這個夏天你曬得太黑了,就這樣去北京?表弟在賓館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你曬得這么黑。那個晚上,我們在南京的一條大街上來回走了很長時間。表弟說到了他戀愛中的困惑,他覺得中學時的感情像一根繩子,他不知道這根繩子是束縛他還是引領他。我記得表弟仰望著天空發呆,然后說:我就像風箏,我想飛上天,但有根繩子牽引著,如果沒有這根繩子,風箏又不能飛到那么高。我們分別時,表弟說:還是你好,你在鄉間長大,比我能夠經風雨。那天表弟相約,找個時間一起去紹興。表弟還記得紹興。
我和表弟最終沒有能夠一起去紹興。一個狂風暴雨過后的下午,表弟從辦公室大樓的窗戶縱身一跳。這已經是我們在南京分別后的十幾年,我們偶爾會在南京或者小鎮相遇,但表弟話很少,他說他可能有憂郁癥。表弟成于愛情,困于愛情,也死于愛情。在獲知表弟身亡的消息時,我淚流滿面。夜間又是狂風暴雨,第二天我去南京送別表弟,天氣炎熱異常,一絲風響也沒有。我坐在火車上,木呆地看著窗外,想起多年前我們在南京馬路上的聊天。那根繩子斷了,表弟像風箏一樣從空中落下來。在很長時間里,我無法說出我內心的壓抑和煩躁。差不多就在表弟去世的那兩年,我的一個學生,因為中學談戀愛失戀患上了憂郁癥。他大一休學,康復后他的母親從南京過來陪著他讀書。好像是梅雨期間,有一天突然陽光明媚,這個學生跟他母親說,他要去石路那邊看看。母親對孩子說:你把學生證帶上。這本學生證在當天的下午,成了派出所尋找到學校的線索。那幾年我突然變得壓抑和憂郁,我想起少年時躺在田埂上吐氣吹風的情景。我現在沒有田埂,我可以站在屋檐下模仿風的聲音。
好像就從那個時候開始,我自己的文字變得憂傷起來。這種情緒是隨著季節波動的,夏天會狂躁,秋天會抑郁,其他季節是難以言說的莫名其妙。你想在夏天抑制狂躁秋天釋放抑郁,朗誦和寫作是一種方式。文人的許多病都是在寫作中緩解的,寫作的功能之一是治療自己。在夏天的狂躁與秋天的抑郁之間,我更喜歡后者。我覺得狂躁是暴力,抑郁是詩詞。如果要書寫暴力,我也想以詩詞的方式。你在深秋的時候,那一絲襲來的寒意會讓你冷靜下來,松散的思想和文字似乎因此凝神聚氣。在這樣的深秋,即使是晚上,我也會打開書房的窗戶。奇怪的是,在秋風蕭瑟時,我不悲秋。我不像我的先賢那樣。我覺得所有的東西熟透了就會落下,然后才有明年的秋收。我有時候會和朋友說到這些,她說你的抑郁是假的。當大家對悲秋習以為常時,我的狀態就成了假的?,F在,我在遠方的一個小鎮上,打開了房間的窗戶。我聞到了橘子的味道。橘子太熟了,秋風傳來了誘人的味道。山在遠處,像一團一團的影子。我聽到了野狗在叫,那是我說的暴力。
母親老了,弱不禁風。她的膝蓋做了手術,我有時攙著她在樓下散步。她說著說過無數遍的老話。在陽光特別好的時候,我讓她坐在室外的椅子上曬太陽。第二天起來時,母親說,昨天吹風了,好像感冒了。那天,在醫院的專家門診室,我陪母親坐著。母親以方言為主夾帶幾個普通話讀音的字,向我的醫生朋友說她如何如何。醫生朋友不能完全聽懂母親的話,我不時把方言翻譯成普通話。朋友跟我說:伯母應該是焦慮癥,也有可能是老年癡呆的初期。他隨后分析了這些病的癥狀及可能,我突然覺得他說的這些癥狀我似乎都有。在朋友安慰我母親時,我仰頭看著白色天花板上的吸頂燈,幾乎擔心它會突然掉下來。
在醫院門口,母親說她的手發涼。我抬起母親的手,使勁吹了幾口熱氣。老人突然想起那個大雪的冬天:你小時候,我就是這樣對你哈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