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谷豐
一
我從中學語文課本中的左聯五烈士到進入馮鏗的精神世界的時間距離是四十八年。魯迅先生在語文課本上以教材的方式,在《為了忘卻的紀念》中,告訴一個不在革命現場的懵懂中學生:
兩年前的此時,即一九三一年的二月七日夜或八日晨,是我們的五個青年作家同時遇害的時候。當時上海的報章都不敢載這件事,或者也許是不愿,或不屑載這件事,只在《文藝新聞》上有一點隱約其辭的文章。
……他說的并不是空話,真也在從新學起來了,其時他曾經帶了一個朋友來訪我,那就是馮鏗女士。談了一些天,我對于她終于很隔膜,我疑心她有點羅曼蒂克,急于事功;我又疑心柔石的近來要做大部的小說,是發源于她的主張的。但我又疑心我自己,也許是柔石的先前的斬釘截鐵的回答,正中了我那其實是偷懶的主張的傷疤,所以不自覺地遷怒到她身上去了。——我其實也并不比我所怕見的神經過敏而自尊的文學青年高明。
大革命時期的烈士,都是一些骨頭堅硬寧死不屈的人,馮鏗這個名字,和一個就義者的形象吻合,但是,馮鏗的性別身份,卻顛覆了我對女性這個詞的認識。
一般來說,一個人的名字,都會包含一定的性別特征,即使是筆名,也會讓須眉和巾幗兩個詞隔在楚河漢界之外,極少有須眉大漢用花草裝飾自己的名字,也少見小鳥依人的女性用山、石、強、力等漢字作為符號。馮鏗用一個代表了硬度和力量的象聲詞為自己命名,始于1930年3月2日的左聯成立大會,她覺得,應該用一個全新的名字,成為自己革命者身份轉變的標志。
以中國左翼作家聯盟成立為標志,以更改名字表明個人革命者身份的,除了馮鏗,還有一個用“許峨”名世的許美勛,一個和馮鏗相同籍貫,一道從遙遠的廣東汕頭來到上海的青年男子,他是馮鏗事業和愛情的組成部分。
二
如果不進入一個人的精神世界,后人很難從“馮鏗”這個中性化的名字中看到一個左聯烈士的鄉土原貌。
劉文菊女士編的《馮鏗簡譜》,用“活潑多動,故作小名‘阿蟹。長兄引‘十月先開嶺上梅詩句,為其取名‘嶺梅”作了簡略的說明,而在許美勛(許峨)寫的《馮鏗烈士》一書中,則有更詳細生動的描述:
馮鏗是汕頭友聯中學高級部的一年級生,全班只有她一人是女生;但她在班內卻是著名的一個強悍者,從來不示弱。在家里的綽號是“嚴蘭貞”,在校里的綽號是“母夜叉”。
許美勛用綽號作了《馮鏗簡譜》的補充,他在后人認識馮鏗的過程中起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綽號,常常是姓名的補充和說明,它是一個人內心最生動的表情,是一個人性格最準確的刻畫。
馮鏗的父母和同學,無意中用姓名和綽號,作了一個未來革命者和左聯烈士的命運鋪墊。出生在1907年農歷十月十日的廣東潮州的馮鏗,無可選擇地遇上了一個革命的時代。帝國列強侵略中國,反帝愛國斗爭風起云涌。
五卅慘案發生的時候,馮鏗剛剛進入汕頭友聯中學讀書。18歲的馮嶺梅不在流血死人的現場,她通過報紙,看到了工人顧正紅倒在英國巡捕的槍口之下,看到了那些死傷的工人和學生。
一個熱血學生的行動無法出現在血腥的上海,馮嶺梅想到了舞臺,想到了話劇,她決心自編自導一臺話劇,用公演的方式為支援上海五卅罷工運動募捐。
后人無法看到1925年汕頭友聯中學的話劇上演,只能在文字中感受馮嶺梅的努力和汗水:
我們沒有道具,沒有劇本,沒有演員……那末,就沒有辦法嗎?我們這些青年,活潑潑地,就只會吃飯嗎?一碰到真正的愛國運動,難道就像烏龜一般縮了頭嗎?……缺少一切都不要緊,只要心頭還是熱的,只要血不會干,什么困難都可以打破!……當她聽到另一部分同學的怯弱畏縮,借口種種理由的時候,她不禁睜著大眼睛,紅著臉氣忿地說。
……劇演完了,群眾散了,海濱正彌漫著午夜的霧,涼爽的空氣在人群散后就泛進這個廣場。他獨自最后留在這里一霎那,雖然周圍已沒有人,但她的怒號的聲音和悲憤的表情卻像永久停留在這個廣場上,——不,是深深地留在所有觀眾的腦子里,尤其深入到他的腦子里,終生不會磨滅。
這是引自《馮鏗烈士》中的一段文字,許美勛從觀眾和情人的角度,真實記錄了馮嶺梅的意志、才華和自己的深刻感受。
憑著一腔愛國熱情,馮嶺梅完成了一個中學生不可能勝任的任務,十八歲時的意志和毅力,為她日后進入左聯,承擔更困難更艱巨的革命任務,作了堅實的奠基。
話劇公演的成功,讓馮嶺梅得到了極大的鼓舞。面對革命軍撤離潮汕,反動勢力甚囂塵上,新文藝被攻擊、污蔑的不利形勢,她對許美勛說:“應該像魯迅所說的打落水狗的辦法,徹底消滅他們!”
馮嶺梅用寫作開始了對黑暗勢力的戰斗。詩歌、小品文、短篇小說、隨筆,這些耗費時間不多的文體,迅速地出現在她的筆下。中學,不是文學創作的最好時間,馮嶺梅每天在黑暗中起床,讀英語,接著練習數學、理化等科目。上午上課,課間休息看報,修改作品。她的學習生涯中,沒有“午休”這個詞。下午的時間,除了上課之外,還有學聯會、婦女會和其他臨時的會議,上印刷廠接洽期刊,參加演劇小組排演。
這些數倍于常人的努力,馮嶺梅堅持了整個學生時代。
三
馮嶺梅的愛情,是雛鳥的初鳴,青翠欲滴。
馮嶺梅在汕頭友聯中學的校園里勤奮創作,自編自導話劇募捐的時候,正是她同許美勛愛情萌芽長葉的時候。
馮嶺梅和許美勛相識于1923年,那一年,她只有十六歲。許美勛是馮嶺梅父親馮孝庚的學生,是馮嶺梅的二哥馮瘦菊的好友,年長馮嶺梅五歲。火焰文學社,是馮嶺梅和許美勛友誼的橋梁。
成立于1923年的火焰文學社,是汕頭地區眾多文學社中最有影響的一個文學組織,它主要由喜愛文藝的中學師生、大學生和青年記者組成,成員分布廣泛,除了潮汕各縣之外,北京、天津、上海、南京、武漢、廣州等城市以及南洋和印度等國家,都活躍著許多積極分子。許美勛和馮瘦菊輪流主編《大嶺東報》的文學副刊《火焰周刊》。
火焰文學社的活動,超越潮汕地區影響到了大半個中國,《火焰周刊》作為文學社的刊物,它插上翅膀,溝通了淺草社、創造社、語絲社、未名社、文學研究會的聯系。
馮嶺梅不是火焰文學社的成員,但她同火焰文學社具有一種天然的關系。她與馮瘦菊的兄妹親緣,她與許美勛的異性情感,通過文學的橋梁,走到了頂峰。文學社的活動,有她的身影,《火焰周刊》上,有她的名字。
1923年,是馮嶺梅文思泉涌的一年:“嶺梅在《火焰周刊》上發表的作品,除了翻譯,也幾乎什么樣式都有,初生牛犢不怕虎,五花八門,什么都大膽地試一試。主導思想卻分明只有一個:反對封建禮教,反對喪權賣國,反對軍閥混戰,提倡個性解放,男女平權,鼓吹德先生(民主)和賽先生(科學),這些也正是火焰全體成員共同的思想傾向。”
遠在上海的魯迅,接到過馮嶺梅寄來的《友中月刊》,看完了馮嶺梅那些充滿了朝氣的作品之后,魯迅用回信的方式,熱情鼓勵,并且記住了這個千里之外的陌生名字。幾年之后,當馮嶺梅來到上海,第一次登門拜訪的時候,魯迅先生依然記得起她曾經寄來的雜志和文章。
在所有看到的資料文獻中,都沒有發現馮嶺梅和許美勛一見鐘情的記錄。馮嶺梅的外貌和性格,也不具備那種可以讓異性浮想聯翩的魅力。馮嶺梅和許美勛的愛情,必須用時光來醞釀和發酵。從相識、相愛到同居,馮嶺梅和許美勛,用了三年多的時間。
馮嶺梅一生中愛過兩個男人,但是,她一生中的足跡,卻始終沒有到過洞房花燭的現場,革命者的愛情,總是要沖破封建禮教的籬笆才能結果。所以,在所有的文字中,“同居”這個詞,張揚了新青年和革命者的個性和態度,“婚禮”“媒妁之言”“出嫁”等傳統詞語,都無法為馮嶺梅的愛情做證。
即使如此,“父母之命”,也是馮嶺梅和許美勛愛情道路上的溝壑與天塹。姐姐馮素秋的自由戀愛,無意中為妹妹樹立了一個榜樣。那一場轟動了整個潮州城的愛情,在強大的封建勢力下成了悲歌。那個時候的馮嶺梅對愛情一知半解,她沒有理由地同情姐姐,站在自由一邊。當她想探究愛情的深層秘密時,姐姐總是以她年紀小不懂事為由推托。姐姐語重心長地希望妹妹長大后“更大膽些,做紅線,勿做鶯鶯,這個世界確實夠苦人……”時,馮嶺梅卻說要學秋瑾。
當愛情來到馮嶺梅身邊的時候,她真正深刻地體會到了悲欣交集。她和許美勛在崎碌區的海灘上散步的時候,吐露了自己的心扉。
數十年之后,許美勛在回憶這段經歷的時候,依然記憶如新:
那個高鼻子的小流氓,經常送東西,還有姓陳的那個,用各種無恥的技術,使得媽媽不斷贊美他,說比自己兒子還親切……他們的目的何在?……我好幾次對媽堅決表示過,可是她總是放不下這個幻想。……他們暗中怎樣布置,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家庭里好似陷阱四伏,隨時隨地都可墮下去。……我這幾年含淚吞下爹媽給我的飯,我如何焦迫地想獨立,想飛。我有這樣的看法:所謂“愛”,如果建立在報應、買賣、條件上面,那么這種愛便無價值了。父母愛子是好的,但如果把兒子當作商品,那就是不可容忍的了。
在馮嶺梅的心目中,愛情,應該是自由的,應該是自己選擇的結果,包辦的,只是婚姻,而不是愛情。
四
1925年,廣東革命軍隊對盤踞在廣東東部的軍閥陳炯明部隊兩次征討。馮嶺梅和許美勛的平靜生活,結束在了戰火中。那些美好的日子,猶如草葉上的露珠,晶瑩而短暫。
兩個熱血青年,迎來了革命的軍隊。受夠了軍閥爭戰社會混亂的馮嶺梅和許美勛,以滿腔的熱情,投入到了新的工作中。馮嶺梅帶著學生慰勞小隊,來到了市郊的金砂鄉,她在這里看到了從未見過的一幕,東征軍的士兵,猶如老百姓的親人和朋友,他們有的幫老鄉挑水,有的幫老鄉打掃衛生,有的在打草團,還有的幫著抱小孩。還有些士兵幫著老鄉掏糞,一擔一擔地挑到地里。過去軍閥的軍隊,都是窮人眼里的虎狼,如今東征的軍隊,卻是老百姓擁護的親人。“革命”這個名詞,第一次以具體形象的方式進入到了馮嶺梅的腦海。
在金砂鄉的一處屋場里,馮嶺梅看到了東征軍士兵教孩子們做游戲和唱歌的情景。馮嶺梅眼中的場面,多年之后,出現在圖書和電影里,我是那個復制場面的讀者和觀眾:“打倒列強,打倒列強,除軍閥,除軍閥。國民革命成功,國民革命成功,齊歡唱,齊歡唱!”
東征軍第二次進入汕頭,《馮鏗簡譜》用一句話概括了馮嶺梅和許美勛在此過程中的所有故事和情節:“革命軍第二次東征進入汕頭,馮嶺梅和許美勛一起參加十月革命紀念及軍民聯歡大會,見到了周恩來和加侖將軍。”
如果拂去歲月的塵埃深入歷史的深處,后人可以看到更多更生動的場景。
馮嶺梅和許美勛見到周恩來是在汕頭外馬路東征軍總政治部的中樓。周恩來辦公的地點,并不森嚴,“各色人等,進進出出,匆匆忙忙,鬧鬧哄哄。有的衣冠楚楚,有的衫褲襤褸,有的長袍馬褂,有的西裝領帶,有的全副武裝,還有婦女、學生。有的大聲招呼,有的細聲耳語,有的激烈爭吵。有的喜形于色,有的興奮異常,有的卻憂心忡忡。有的人成群結伙,好像一窩野蜂,有的卻孑然面壁,向隅而坐,像一只孤獨的野貓。”馮嶺梅和許美勛眼中的東征軍總政治部主任、東江行政委員周恩來,瀟灑倜儻,英氣逼人。他在辦公桌前會見來訪者,經常站起來,來回走動。數十年之后,已經進入了老年的許美勛回憶起那次會見,心中涌起陣陣暖意:
作為中國共產黨的一位知名的代表人物,作為共產黨執政的蘇聯的親密同志的周恩來,卻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就站在你面前,用溫暖的大手緊握著你的手掌,用誠懇和專注的眼神注視著你的眼睛,傾聽著你的聲音,用開朗的微笑應答著你,用柔和的略帶江浙腔的普通話與你對談。
除了周恩來之外,馮嶺梅和許美勛還見到過東征軍總指揮蔣介石,還有國民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師長何應欽。蔣介石以革命者的面目出現在汕頭的書店里,他脫去了軍服,只帶了幾個衛兵,頗有幾分平易近人。何應欽則用發表在《嶺東民國日報》文藝副刊上的文章《革命與戲劇——血花劇社周年祝詞》,讓馮嶺梅和許美勛知道了這個軍人的名字。
《嶺東民國日報》由《平報》改名而來,它是那個時代潮汕第一張革命的報紙,許美勛是《嶺東民國日報》副刊主編,馮嶺梅的短篇小說《開學日》《夏夜的玫瑰》《覺悟》和抒情詩《聽,聽這夜雨》《和心影說的》《凄涼的黃昏》《斜陽里》《暗紅的小花》《隱約里一陣幽香》《你贈我白燭一枝》等,都通過這張革命的報紙傳播。
五
1927年4月12日,是一個黑暗的日子。馮嶺梅和許美勛都沒有想到,在汕頭的書店里滿臉微笑的蔣介石,會在上海露出猙獰的面孔,向共產黨人舉起罪惡的屠刀。
我在中學課堂上接觸到的歷史教科書和馮嶺梅、許美勛親歷的現實,都用“反革命政變”定性了這個血腥的日子。“四一二”,是國共兩黨關系的分水嶺,也是馮嶺梅、許美勛人生命運的楚河漢界。
“四一二”屠殺共產黨人的血腥,一夜之間蔓延到了武漢,汪精衛用“七一五”政變,為蔣介石的殘暴作了呼應。兩場反革命政變是傳染性最強最持久的病毒,遠離上海、武漢的馮嶺梅和許美勛,立刻卷入到了斗爭的血雨腥風中。
許美勛以許峨的筆名出版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后的人物傳記《馮鏗烈士》,用大篇幅詳細地描述了白色恐怖以及兩個人到處躲避的艱難經歷。
在被殘忍屠殺的人當中,有馮嶺梅和許美勛的同學、朋友、親戚,那些熟悉的面孔,突然消失。馮嶺梅的長兄馮印月被捕,生死不明。
春濤死了,給他們用麻袋裝著用刺刀活活刺死,然后把尸首丟到海里!……老梁,被砍斷了頭和雙臂,埋在石炮臺下的海灘上,隔天卻給野狗把尸首拖出來。……那個‘小鈴蘭,歌聲怪嘹亮的,你當然記得纜石山中那一夜。她被槍殺,然后,你想,他們怎樣擺布,把她的衣服脫去,割掉乳頭,用小旗子插在她的……上面還寫著……唉。血一樣的深仇,唉,真是血海一樣呵!
這是許美勛寫給馮嶺梅的一段文字。這個時候的馮嶺梅,已經用馮鏗的名字,成為了左聯五烈士中的一員。
為了躲避搜捕,馮嶺梅和許美勛開始了流亡,每一座僻靜的深山,每一個人煙寥落的村莊,都是他們暫時落腳的安全島。
從金砂鄉轉移到桑浦山里的路上,馮嶺梅想到了一個掩人耳目的辦法。她穿上許美勛的衣褲,用一頂破舊的氈帽,將女性的頭發掩蓋得嚴嚴實實。一個女人的性別,被一套男人的衣服徹底遮蓋。一路上,沒有人發現馮嶺梅的花木蘭身份。
馮嶺梅和許美勛喬裝成一對兄弟,在幾個農民的帶領下,翻山越嶺,在朦朧的月色下,到達了目的地。
這種女扮男裝的奇思妙想,屬于思維活躍的知識女性,馮嶺梅似乎知道自己圓臉短發的中性特征,所以,一路上無人看出她的破綻。
許美勛用文字描述了桑浦山的閉塞和靜美:“桑浦山分成東西兩列。東列從沙溪頭起伸向鮀浦直到汕頭海口為止,約近百里遠近;這一列山峰中以玉簡峰最高,鄰近本有一石塔叫‘牛屎塔,從清代末年便給雷電震倒;嶺的西面山麓是一片山溝平地,有田園、溪流、村落,新寮村便是其中的一個;此外還有‘田心‘大郎等小村落;‘田心村前有一小湖,附近并有溫泉,曾有牛跌下被燙得半熟。西列又是一系列連接的高峰峻嶺,過嶺便是揭陽地界,那方面最高的是青藍嶂,和玉簡峰東西相望,像二位天神高高在上,共同監視著腳下許多小山,它們紊亂糊涂得像一群妖魔似的。”
美麗的田園風光,隔絕了山外的血雨腥風,一夕之間回到了從前。那天,一個牽著牛走過的農民突然停住腳步,看著馮嶺梅和許美勛說,他們兄弟為何長得不像?
許美勛猝不及防,一下愣住了。
馮嶺梅反應機敏,她很自然地回答,我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旁邊的女人恍然大悟,說,怪不得一個肥一個瘦。
時間長了,馮嶺梅厭煩了女扮男裝,又覺得遠離了白色恐怖,沒有必要戴著面具了。那天傍晚,她拿了一套內衣褲,來到了村里那處女人們洗澡的地方。那個地方在土地廟后面的曠地里,只有三堵土墻,另外一面用茅草遮掩著。馮嶺梅闖進去的時候,所有洗澡的女人都嚇了一跳,同時驚叫起來。馮嶺梅脫去衣服,露出了女兒真身,才平息了一場驚嚇。
六
馮鏗和許峨這兩個名字,不屬于潮汕的土地,只有在上海這個城市里,這兩個名字才能生長。
馮嶺梅和許美勛第一次以馮鏗、許峨的名字標明身份,是在1930年3月2日,中國左翼作家聯盟成立的那個日子,選擇這個日子,應該是一個自覺行為,因為那天是兩個人人生的最好紀念。從此以后,馮鏗和許峨,這兩個來自廣東汕頭的青年作家,以兩張朝氣蓬勃的面孔,出現在了中國左翼作家的隊伍里。
馮鏗和許峨到達上海的時間,是1929年的春天,這個沒有具體日期的春天,只能以他們離開家鄉的時間來推斷。在文獻的記載中,1929年2月24日,馮嶺梅和許美勛一起乘船去上海。這個日子與元宵節意外相遇,讓激蕩的生活增加了一絲戲劇性的波瀾。馮嶺梅選擇了元宵節與故鄉告別,她沒有想到,這是她與汕頭的最后一次擁抱。
船是一種緩慢的交通工具,但是對于海邊的汕頭來說,卻是馮嶺梅和許美勛前往上海最好的方式。一路上,只有海水和波濤,歷史已經淡忘了他們乘坐的那艘船的名字以及他們到達上海的日期。幸好,許美勛用文字,記錄下了歷史的片段:“當海灣里白浪如沸之時,猛烈晃蕩著的只是那些木船,一艘艘輪船照樣平穩地停泊在港面上,頂多輕輕地,舒暢地搖擺著;而眼下航行在大海上的巨輪,竟像一片小小的樹葉,任由海的巨掌蹂躪著,時而被高高地拋上波峰,時而深深地跌進浪谷。船處峰巔時,俯著看,只見那浪谷深如山谷;船居峰下時,仰頭觀,只見那浪峰高如山峰;縱目遠眺,大海就像一片一望無際而又起伏不平的丘陵。”
在馮嶺梅和許美勛的眼里,上海呈現了一種與汕頭截然不同的氣象。在吳淞口港換乘小火輪,然后慢慢駛進黃浦江十六鋪碼頭的水面上,他們看到的巨輪,一律飄揚著外國國旗,所有的軍艦和商船,都屬于那些異國的旗幟。
九十年之后,已經沒有人關注兩個青年人踏上十里洋場之后的行動選擇了,也許,上海最繁華的外灘,會是異鄉人眼里最有魅力的地方。可是,馮嶺梅和許美勛的腳步,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他們來到了南京路上的老閘捕房,來到了“五卅”血案的現場。地上的血,極容易沖洗干凈,但是內心的仇恨,卻是播下的種子。
南京路上的霓虹燈,成雙結隊的摩登男女,珠光寶氣的太太小姐,蘇州河口擁塞的小木船,腰間系著繩索,趴在船沿,伸手在烏黑的水面上撈著漂浮垃圾的饑餓孩子,骨瘦如柴雙目失神的貧窮婦女,在兩個革命的青年眼里,形成了極大的反差。畸形繁華的大上海,既是富人的天堂,也是窮人的地獄。
組成上海這個陌生城市的,還有那些西裝筆挺、高鼻深目的洋紳士,大腹便便,穿著洋裝或長衫馬褂的富商巨賈,制服花哨,穿著考究的外籍巡捕;包青頭巾,留大胡子的印度守門人;行人如織,卻無不行色匆匆,表情淡漠。馮嶺梅感到這個城市是那么地遙遠,那么地虛幻。
上海北四川路公益坊38號的南強書局,用一份編輯的工作,安頓了許美勛。南強書局樓上狹小的亭子間,成了馮嶺梅和許美勛的家。馮嶺梅成為一個革命者的起點,是進入持志大學英語系讀書,后來又轉到復旦大學。他們和中共上海地下黨組織的距離,越來越近了。
七
馮嶺梅和許美勛成為職業革命者的時間,以1929年5月為界。那是一個非常重要非常清晰的時間節點,這個日子可以讓身入其境的人終生記住。
杜國庠和柯柏年,是這個時間節點上的重要人物。這兩個廣東同鄉,成了馮嶺梅和許美勛的入黨介紹人。
所有的文獻資料,都忽略了馮嶺梅、許美勛入黨的那個日期,也遺忘了他們宣誓的地點,后人只是知道,宣誓過后,他們的組織關系轉入閘北區委第三街道支部。這個支部的絕大多數黨員,都是知識分子和文藝家,所以大家為支部取了一個文雅的代號:賈珊小姐。
一個帶有諧音的代號,看似輕松的背后,卻是艱難和危險。和平時代的共產黨員,體驗不了大革命時期從事地下工作的人頭和鮮血。將一顆頭顱系在褲腰帶上,是一種比喻。而馮嶺梅和許美勛每天清晨在亭子間里,都用接吻作為告別,兩個人有一種共同的擔心和隱憂,那就是晚上能否再見。
馮嶺梅的工作,從街頭寫標語貼傳單開始,這些在和平時代輕而易舉的行為,在1929年的上海繁華鬧市卻是風險重重,困難百倍。寫標語貼傳單,必須躲避那些幽靈一般出沒的警察、巡捕和包打聽,還有那些臉上沒有標記的便衣特務。馮嶺梅眼睛高度近視,行動也不敏捷,她覺得上街貼一張標語比在家里寫一篇小說艱難百倍。
馮嶺梅在四川路一帶用粉筆在電線桿上書寫標語,高度近視的眼睛成了她致命的障礙,她幾乎將眼睛貼到了電線桿上,總會引起為她望風的同志事后嘲笑。她并不氣餒,每一次行動,她都全心投入,并在冒著坐牢殺頭危險的地下斗爭過程中迅速成長。
許美勛的回憶,是最為可信的歷史記錄:
她終于學會了這種“職業”,面對危急的情況,她也能處之泰然,應付裕如了。甩“尾巴”,“捉迷藏”成了她的拿手好戲。在她活動的區域,哪間商店有后門,哪條小路有岔道,她了如指掌。暮色蒼茫,路人匆匆,這正是活動了一天的人們注意力較難集中、視線容易模糊的時候,她抓緊這一有利時間,來到工廠區,與三三兩兩散工的工友擦肩而過,一份份五顏六色的傳單便這樣神速地塞到工人們手上。
地下工作,沒有人可以預測到隨時可能出現的危險。有的時候,急中生智,隨機應變,往往是化解危險渡過難關的最有效手段。有一次,馮嶺梅挾著一大包蘇區識字課本的插圖原稿去印刷廠制版,路上突然遇到了巡捕和包探的檢查。如果突然折回,肯定會讓敵人生疑,關鍵時刻,馮嶺梅靈機一動,目不旁視,裝出匆忙趕路的樣子,擠進人群,終于蒙混過關。
有一天,老大哥杜國庠來到了馮嶺梅和許美勛住的亭子間里。西裝革履的杜國庠,脫下了西裝外衣,從他那個暖胃護腹的肚兜里掏出了一份《紅旗日報》,馮嶺梅一邊展開那份帶著體溫的秘密黨報,一邊驚嘆老大哥的智慧。大家都知道杜國庠患有胃病,隨身總是戴著一個暖胃的肚兜,卻無人想到,他會將文件藏在肚兜的夾層里。馮嶺梅終于知道,老大哥的笑容、筆挺的西裝、锃亮的皮鞋、黑色的氈帽和鼻梁上的眼鏡,掩護了多少革命的秘密。
三個人一邊喝著家鄉的功夫茶,一邊用親切的潮汕方言聊起了《紅旗日報》。馮嶺梅突然想起,前幾天在報紙上讀到的《潮汕通信》,帶來了許多來自家鄉的消息,令她振奮和鼓舞,這么好的文章,卻不知道作者是誰。馮嶺梅沉浸在《潮汕通信》的興奮中,卻沒有注意,杜國庠和許美勛正在默默地用眼神交流和會意。馮嶺梅始終不知道,讓她激動了好多天的《潮汕通信》,是許美勛用化名發表在《紅旗日報》上的作品。那些烈火一般的文字,在更深人靜的時候,流淌在許美勛的筆下,然后交給李偉森。
地下斗爭的紀律和秘密,已經遠離了我們近百年,我很難想象,一對革命的情侶,同床共夢,卻從不越過各自內心的雷池。
八
在光怪陸離的上海,馮嶺梅迅速地成長為一個職業革命家,雖生活拮據,但她卻拒絕領取地下工作人員每月二十元的生活津貼,自己的稿費和許美勛的工資,成了她日常生活的來源。
魯迅先生第一次見到馮嶺梅的時候,是在自己家中的書房里。魯迅先生目光炯炯,他迅速地將眼前的革命者同八年前寄《友中月刊》求教的中學生聯系起來,并在她們之間畫上了等號。
這是左聯成立的前夕,也是馮嶺梅文學創作的豐收期。詩歌《春宵》《這簾纖的雨兒》《晨光輻輳的曙天時分》《高舉杯兒》《秋千》《離愁》和小說《遇合》《C女士的日記》《女學生的苦悶》等,分別在《白露月刊》《北新》《女作家雜志》發表。
馮嶺梅送詩稿向魯迅先生請教是在12月里的一個日子,幾天之后,魯迅先生回復并寄回了馮嶺梅的詩稿。《魯迅日記》載:12月31日,上午寄還嶺梅詩稿。在魯迅的印象中,“她的體質是弱的,也并不美麗”。
左聯成立之前,魯迅先生還沒有以組織的形式,正式成為青年作家們的旗幟。在馮嶺梅的印象中,1930年3月2日,是歷史的一道分水嶺,中國左翼作家聯盟的成立,標志著在中國共產覺的領導之下,“革命的思想文化戰線崛起,個人的文化活動,也將隨著左聯的成立而進入一個新的階段,進入一個更有組織的,更強大的,更艱巨的,目的性更加明確的階段”(許其武:《十月先開嶺上梅——馮鏗傳奇》,中國文聯出版社2001年5月出版)。
《馮鏗簡譜》中,有多次馮嶺梅和許美勛拜訪魯迅的記錄,那些難忘的時刻,也留在了魯迅的日記里。
除了上門拜訪求教之外,左聯的各種會議,是見到魯迅先生最自然的場合。在許美勛的回憶中,魯迅的身影,經常出現在左聯的青年作家群中:
凡是左聯的重要會議,魯迅總是主要的主持人,很早就出席,散會后好久才離開。凡是魯迅出現著的任何場合,總被青年們所包圍、纏繞著。外表嚴冷內心火熱而鎮定深思的魯迅,永遠穿著長衫,臉龐被香煙的霧繚繞著,屹然坐在少年們中間……馮鏗對于魯迅亦是抱著非常崇敬的態度,自從讀了《新青年》 《語絲》 《吶喊》,她便從心坎上領會了魯迅的文學精神和對人生的態度。
在魯迅的日記和馮鏗的年譜中,均有馮鏗與柔石一起去魯迅住處聊天的記載,在魯迅日記中多次出現的平甫和密斯馮,就是柔石和馮鏗工作和生活的軌跡。許美勛的文章,也有與此相關的記錄:“她和柔石,也頻等同時代表左聯參加中國共產黨中央在上海所主持的全國蘇維埃中央政府準備會的宣傳工作,她因工作關系和他倆更接近,更從柔石方面熟悉魯迅的生活,后來常到魯迅家里,在文學上受到他深刻的影響。”
一般讀者,難以從許美勛的這段回憶中,發現愛情的蛛絲馬跡,更無法聯想,革命者的人性中,潛藏著超越婚姻的異性情感。
四十多年前我在中學受到的所有教育,都排除了愛情,甚至“婚姻”“情感”這些美好的詞語,都嚴嚴實實地隔在教材的鐵絲網之外,一個中學生理解的正面人物,只有革命,只有流血犧牲,他們的人生中,沒有愛情,更不用說超越了家庭和婚姻的婚外戀情。
《馮鏗簡譜》中的“寫信給柔石,表達愛慕之情”“柔石寫信給許峨,坦承他與馮鏗在一個月前已相愛”的簡略記錄,惜墨如金,無法讓我看到革命者們內心的情感和真實的人性。
九
三十七年前,我在王瑤先生的著作《中國新文學史稿》中,看到了文學革命和革命文學的漫長過程,在《魯迅領導的方向》這個重要章節中,讀到了白色恐怖下的中國左翼作家聯盟同國民黨反動勢力進行的艱苦斗爭:
自從一九二七年蔣介石背叛革命以后,國民黨反動派建立了反動的黑暗統治,在文化方面也同樣發動了殘酷的反革命“圍剿”,人民大眾的文化戰線就不能不在嚴重的白色恐怖下,用種種迂回曲折的形式來進行斗爭;左翼的無產階級革命文學運動,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堅持進行并在全國人民中發生了廣泛深刻的影響的。
教科書上的陳述隱去了故事和情節,也省略了人物活動的過程,所有的歷史,只有通過人物行動和性格命運,才能看到時代的驚心動魄。
1930年3月2日,上海竇樂安路中華藝術大學的一間教室。沒有人會認為這里是一個會場,臺上一張講桌,墻壁上一塊黑板,臺下破舊的長條靠背木椅,然而,這是一個以教室形式出現的會場,是一個沒有會議橫幅和標語的秘密會議室。中國左翼作家聯盟,成立在這間簡陋寒磣的教室里。
中國左翼作家聯盟成立的發起人大約五十人。我在黃脆的史料中,找到了那些發起者的名字:馮乃超、華漢(陽翰笙)、龔冰廬、沈葉沉(沈西苓)、孟超、愈懷(莞爾)、丘韻鐸、夏衍(沉端先)、王潔予、馮潤璋、顧鳳城、彭康、許峨(許美勛)、馮鏗(馮嶺梅)、王任叔(巴人)、潘漢年、周全平、洪靈菲、戴平萬、阿英(錢杏邨)、馮憲章、魯迅、杜衡、姚蓬子、柔石、韓侍桁、馮雪峰(畫室)、吳貫中、黃素、鄭伯奇、侯魯史、朱鏡我、田漢、王一榴、蔣光慈、劉錫五、葉靈鳳、郁達夫、陶晶孫、戴望舒、杜國庠(林伯修)、殷夫(徐殷夫)、徐迅雷、程少懷、陳正道、許幸之、郭沫若、沈啟予等。名單中的這些發起者,有的并未到會。出席成立會的,實際上只有四十多人。后來大名鼎鼎的郭沫若和茅盾,當時皆在日本。
九十年之后,我已經無法在如今的想象中還原1930年3月2日的會場了,沒有標示出席者姓名的座簽,到會者隨意入座,遲到的人悄悄地進入教室,坐到后排。“參差不齊”這個成語,是如今大小會議無法再現的場景。
馮雪峰和柔石,承擔了一個會議出席者額外的任務,他們坐在魯迅旁邊,警惕地觀察四周,如有意外,他們將護送魯迅,立即從后門撤退。馮鏗留意到了,從北四川路底至竇樂安路和中華藝術大學大門口,散布著數十位便衣人員,他們不露聲色地負擔著會議的保衛和警戒任務。
在左聯成立的會上,馮嶺梅和許美勛第一次用馮鏗和許峨的名字亮相,“馮鏗”和“許峨”這兩個簡單普通的符號,讓兩個革命者從此進入了脫胎換骨的人生。這兩個并非通過文章發表誕生的姓名,無意中經過一個細節得到了最好的發布:“馮乃超宣讀發起人名單,碰到疑點,便高聲發問。嶺梅忽然聽到臺上問道:‘許峨,許峨是不是許美勛?馮鏗,馮鏗是不是馮嶺梅呀?起用新名,除了別有新意,本來還包含著保密的意思,被乃超這么大聲一問,嶺梅一時懵了,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全場注目,她的臉竟一陣飛紅。左聯會員中原先有很多人并不認識馮鏗,這一次大概就是她的亮相吧。”
著名的左聯七常委,也誕生于這個成立會議,魯迅的名字,排在首位,沈端先、馮乃超、錢杏邨、田漢、鄭伯奇、洪靈菲等人,圍在旗手身邊。
魯迅先生用他的講話,將會議推向了高潮。我沒有想到,少年時代多次讀過的《對于左翼作家聯盟的意見》,竟然出自這次講話:“倘若不和實際的社會斗爭接觸,單關在玻璃窗內做文章,研究問題,那是無論怎樣的激烈,‘左都是容易辦到的,然而一碰到實際,便立刻要撞碎了,關在房子里,最容易高談徹底主義,然而也最容易‘左傾”,“倘不明白革命的實際情形,也容易變成‘右傾”。魯迅先生臉上保持了一貫的嚴肅和冷峻,但是會場卻“轟然大笑,氣氛活躍”。
十
馮鏗就義的時候,只有二十四歲。
一個人生命短暫,所以愛情也會早熟。
馮鏗的愛情萌芽于1925年,十八歲的馮鏗,還是汕頭友聯中學的學生,她在自編自導愛國話劇的過程中,與許美勛開始了相戀。
上海,左聯,是一個革命者人生的頂峰,同時也是一個女性愛情的歧路。馮鏗和許峨的愛情,起點于廣東汕頭一條灑滿了陽光的大道,然而,左聯期間的上海,卻讓他們的愛情偏離航線,走進了胡同。
愛情的破裂,沒有時間的分水嶺,但一個人的變化,卻免不了蛛絲馬跡。1929年,二十二歲的馮鏗剛剛踏上上海的畸形繁華,秋天的時候,她同柔石去了杭州,同游了西湖。柔石去看望了魏金枝,馮鏗則去看望了嫂嫂。杭州之行的過程中,有無好感和羨慕,沒有任何言行可以證明,但是,與馮鏗情同姐妹的劉選韻,卻收到了馮鏗寄自上海的一封信:
我和美不能再相愛了,你一定覺得奇怪。其實無奇,人生便是如此反復變化的,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
我現在另和人戀愛,但我仍愛美的,這矛盾心情叫我如何說好?
我怕他苦悶,想起你原亦是愛美的,只是因為我。可惜你已結婚了,否則你倆相愛,不是絕好嗎?我早知道你是愛美的,更相信你現在仍是在心的深處愛美的。真情托你,請你代我做美的安慰者。雖然形體不能接近,精神可能互通。妹妹,你可憐我吧!我為美流了不少淚,想是前生欠淚債,今生還不清……
妹妹,你是愛我的,代我愛美吧……你經常寫信給他安慰,三天一次,我哀求你,妹妹,妹妹……比親姐妹還更親的你的姐姐。
——嶺梅于上海
在讀到馮鏗寫給好姐妹劉選韻的信之前,馮鏗內心的矛盾、糾結和許峨內心的痛苦,都被資料的一筆帶過和輕描淡寫所掩蓋。沒有人看見革命者身上的人性。馮鏗和柔石之間的交往和產生愛慕之情乃至同居,都是深深插進許峨心上的一把尖刀。
對于馮鏗的新愛柔石,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的《中國新文學史稿》有客觀的介紹:
柔石原名趙平復,一九二八年十二月曾以魯迅之介,編輯《語絲》,并創設朝華社,提倡新興藝術,特別致力于介紹東歐和北歐的文學和版畫。出有《朝華周刊》二十期,旬刊十二期,及《藝苑朝華》五本。左聯成立后,曾任常務委員及編輯部主任;一九三○年五月,以左聯代表資格參加全國蘇維埃區域代表大會,畢后作《一個偉大的印象》一篇。著有小說《舊時代之死》、《三姐妹》、《二月》、《希望》等。翻譯有盧那卡爾斯基的《浮斯德與城》、高爾基的《阿爾泰莫諾夫氏之事業》及《丹麥短篇小說集》等。
馮鏗和柔石之間的愛情和同居,是我青少年時代所有讀本的隱私和忌諱,沒有一個革命者,可以遵循生活的邏輯,越過政治的雷池,革命樣板戲中的正面人物,都是沒有婚姻愛情的平面形象,馮鏗的愛情,第一次顛覆了我對政治人物的想象。
對于真正的愛情,沒有人會在離別之時心如止水,就像一件精美的陶瓷,它在碎裂之時,一定不會無聲無息。只是,歷史常常掩蓋人類心靈的痛苦和器物碎裂之時的毀滅聲音。
馮鏗、許峨和柔石三個革命者之間復雜的情感變化和煎熬的內心痛苦,只是《馮鏗簡譜》中的三行漢字:
10月14日,寫信給柔石,表達愛慕之情;
10月20日,柔石寫信給許峨,坦承他與馮鏗在一個月前已相愛。
10月27日,許峨回信,表示接受并支持他們相愛。
一個悲歡離合的愛情故事的開始至結束,在短短的半個月之內完成。在這個故事中,馮鏗和柔石是幸福的一方,而許峨,則是痛苦的唯一主角。我不相信,一行簡單的說明性漢字,能夠掩埋一個人的心碎。九十年之后,面對故紙的讀者,一定會用當今的價值判斷,質疑愛情、婚姻和性愛的童話。在我的理解中,馮鏗之所以向好姐妹劉選韻敞開心扉,是因為劉選韻曾經愛過許峨,為了解脫自己,她甚至希望“否則你倆相愛,不是絕好嗎?”
曾經堅信過的革命者沒有愛情的神話,在馮鏗、柔石、許峨的情感變化中徹底破滅。
遠在汕頭的劉選韻,盡最大的努力,給她曾經愛過的許峨一連寫了四封信。一個人內心冷卻了的情感,突然火山爆發。“梅姐叫我和你通信,安慰你,叫我如何做呢?地北天南,有翼難飛,而且你們已知道我已結婚了。我記得古詩:‘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你倆相好時,我常躲在房間里哭;現在知你倆關系不好,更使我哭。”“我曾夢中遇你,在夢中你對我有時十分親密。你不回信,難道你能使我不能夢見你嗎?”
痛苦中的許峨,內心一定百感交集,他用沉默回應劉選韻,是最理性的選擇。
二十年后,許峨的兒子許其武出版了《十月先開嶺上梅——馮鏗傳奇》一書,他沒有回避革命者之間的愛情,但是卻用“革命”的理由為他們之間的移情別戀作了政治升華的解說詞:
一種有著空前廣闊的背景的愛情展現在許峨面前。許峨幸福地感受到,他同馮鏗之間的愛,正升華為這么一種坦坦蕩蕩的愛情。即使對“情敵”柔石,哪怕在此次事變之前,許峨也早已消除芥蒂。記得一九三○年十月,柔石曾致信許峨,坦言自己與馮鏗之相愛。柔石說:“這其間,存在著我們三個的理性的真的愛情,希望兄莫責備馮君。我們的前途是光明的,我們所需要做的事業。戀愛,這不過是輔助事業的一種次要品。”許峨當即回信,表明了達觀坦蕩的態度:“你、我、她三人間都要為事業來犧牲各自的個人的利益,對于戀愛,應該不太執著無謂的苦悶、嫉妒、猜疑、占有……都要一刀兩斷的割棄!”自此,兩個男人,兩人左聯戰友間,都互相坦城相見。
我是愛情無私理論的懷疑者,我也不太相信超越人性的鐵石心腸。許其武在此書的描寫中,亦有一個生活化的情節。那個寒冷的晚上,馮鏗突然來到了亭子間,許峨對馮鏗擔心你一人獨睡太冷的關懷表示生氣,他用兩個人睡更冷的回應表示不滿。那一夜,馮鏗向隅而泣。
婚姻,可以犧牲,但愛情,卻永遠是自私的。
十一
馮鏗的一生,實在過于短暫,她還來不及回味在柔石那里得到的甜蜜,就失去了人生的自由。
那一天是1931年1月17日,下午,馮鏗在三馬路220號東方旅社31號房間開會。由于叛徒告密,所有出席會議的人員都落入了敵人的魔爪。
自從兩年前來到上海之后,馮鏗參加了許多次秘密會議,那些緊張和危險,每時每刻都籠罩在頭上,只是,這一次,卻未能化險為夷。
在許峨的回憶中,這次會議,是第一大全國蘇維埃代表大會籌備委員會的一次會議,和馮鏗一同被捕的,還有李偉森、柔石、胡也頻、殷夫等人。
出席會議的人員,雖然都精心化了裝,三三兩兩地先后進入旅社,但是,他們都沒有發覺,化了裝的特務,已經暗暗地埋伏在了四周。
會議開到中途的時候,一個特務偽裝的茶房進來修理電燈,當燈光亮起的時候,一群埋伏在外邊的巡捕沖了進來。
所有的人都被戴上手銬,推入了囚車。馮鏗很鎮定,她一點都不緊張,也不害怕,也許,她早已料到,會有這么一天。
在監獄里,馮鏗用堅強的意志,挺過了敵人的嚴刑拷打,所有摧殘肉體的手段,都未能使馮鏗屈服。即使是電刑,也只能使馮鏗昏迷,而不能使她開口。
有一次,馮鏗在米飯里發現了一個紙團,展開之后是一行鉛筆字:“要求公開審判,家人正籌巨額贖金,或可脫難。”馮鏗從筆跡上看到了李偉森,看到了地下黨的營救。
在監獄里,馮鏗第一次有了充裕的時間,她在心里默誦古人的詩歌。她以一個女性的細密,發現了歷屆犯人在墻壁上留下的時光痕跡,那些模糊的線條,記錄了失去了自由的囚犯們的心情感受,謎語、打油詩、漫畫、留言、菜譜、日歷、豪言壯語,她絲毫都沒有感覺到死神的臨近。
與世隔絕的牢房,是一個沒有自由的世界,只有那四面堅固的墻壁,記錄著失去了自由的革命者的心思。馮鏗就義之后的1935年,王文喬在囚禁過左聯五烈士的看守所的墻壁上,寫下了一首七言絕句:
龍華千古仰高風,
烈士身亡志未窮。
墻外桃花墻下血,
一般鮮艷一般紅。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后,王文喬以安徽省委書記處書記、安徽省副省長的身份回憶了這段往事。那首名為《龍華殉難者獄中遺詩》的詩,收入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的《革命烈士詩抄》中,并被許多讀者記住。我就是一個記住了這首詩的讀者。
也許敵人聞到了宋慶齡、何香凝、楊杏佛和中國民權保障同盟和濟難會營救被捕作家的風聲,他們加快了罪惡的速度。馮鏗人生最后的日子,出現在1931年2月7日的深夜,敵人選擇了用黑暗來掩蓋罪惡和血腥,他們以押往南京審訊的名義,將李偉森、柔石、胡也頻、殷夫、馮鏗等二十三人從監獄帶出,殘殺于上海龍華警備司令部。二十四歲的馮鏗,倒在了血泊中。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后,在馮鏗就義的地方挖掘了她的血衣。那是一個深綠色的毛線背心,上面有九個彈孔。
許峨不在1931年1月17日東方旅社的現場,他逃過了死亡的劫難。他許多次想起與馮鏗的最后一次見面,上海虹口公園,竟然成了他們永遠的告別之地。活著的人,唯一能夠做的,就是履行兩個人許下的諾言:誰后死,誰就代寫傳記。
馮鏗是左聯五烈士中唯一的女性,是“中國新誕生的最出色的和最有希望的女作家”。八十九年之后,歲月風干,許多人事化為了塵土,我依然在馮鏗的作品中,看到了一個革命者的足跡。在上個世紀的文學敘事中,聽到了革命的鼓聲,在左翼文學作品中,尋找到了嶺南的血脈。
責編:梁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