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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星夜談

2021-02-04 08:02:15張楚
作品 2021年1期

張楚

隧道似盲腸那么短。隧道內有光,幽白色。當車驟然駛出洞口,瞳孔倏而脹大,秋陽下的鐵青色山巒頓時清晰得有些失真。

“我們穿過多少條隧道了?”葉老師問。我不知道她在問誰。她盯著前方,左手時不時摸一摸俞佑梅的頭發,仿佛母親在搔撓著孩子的頭皮。我瞥了眼身旁的俞禾,戴著黑框眼鏡的女孩捧著本書,眼盯著窗外。那是本比《圣經》還厚的小說,五六百頁,灰黑色硬皮封面猶如風干了的塔松樹皮,封面右側燙著行黯淡的金色字母。我猜那是本法語原版小說。

我向來怕冷場,我說:“十二條?……十三條?”

葉老師對我的回答似乎很滿意,她嘆了口氣,扭過頭:“十五條。”

“哦,”我說,“讀書時,統計學沒有及格。”

“第十六條了。”我們的眼前倏地又被暗黑侵罩,一輛載滿木料的大貨車在前面顛簸,或許它沉重的喘息聲過于刺耳,巖壁上的幾只蝙蝠撲棱著飛走,它們飛翔的速度明顯比我們這輛老是拋錨的路虎快多了。

這是一次意外的旅行。按照俞佑梅的說法,是他想到甘肅天水的秦嶺深處采買些土蜂蜜。我不記得他嗜好甜食。這段時間他迷戀上了央視紀實頻道。他喜歡看關于動物的紀錄片,尤其是非洲鬣狗的。他說,鬣狗的笑聲讓他驚嘆造物主的神奇,那笑聲里有恐嚇,有焦慮與狡詐,還有對敵手的輕蔑,能在一聲長笑里涵括這么多情緒,怕也只有丑陋的鬣狗了。那天晚上他喝著酒睡去,醒來時鬣狗消失了,電視里正播放一部關于扶貧的短片。“你不知道,那山有多美。那些野蜂蜜看上去像是……融化了的……”他舔了舔嘴唇盯著我,臉上是副便秘癥患者的表情。我說:“黃金。”他搖搖頭。我說:“琥珀。”他又搖搖頭。我說:“蜜蠟。”他猛地拍了拍油亮的額頭:“沒錯!就像是焚化了的蜜蠟。”

翌日午后,他開著那輛看上去陳舊不堪的路虎,拉著葉老師、俞禾跟我,從北京出發,走京昆高速轉連霍高速,經定州、新樂、南陽至晉中市,再經平遙、霍州、臨汾、韓城、涇縣到寶雞。到寶雞時俞禾說想逛逛天臺山,俞佑梅立馬否定了她的想法,他說,我們是去買蜂蜜,又不是旅行。俞禾嘟囔了句什么。俞佑梅嘿嘿地笑著親了親她額頭,她就不吱聲了。

如此,我們又越過了眉縣,直奔東岔。我們要買蜂蜜的地方,就在東岔鎮的桃花坪村。

穿過最后一條隧道,山巒披著的霞光已然褪去,金星嵌在暗藍的天空,閃亮異常。好歹到了東岔鎮。這個鎮四面環山,低矮的秦嶺支脈將它擁裹懷中。站在鎮的主街,能聞到松子和野花的香味。和我們到過的任何一個隱秘的鎮子相仿,它只有一條主干道,道路兩旁是鑲著白瓷磚的兩層小樓。主干道的盡頭是丁字路口,皸裂的山體將風擋住,一條路向南,一條路向北,向南的路通往高速,向北的路通往桃花坪。

“我們晚上就住這兒,”俞佑梅說,“你們不覺得,這個小鎮很像大衛·林奇電影里的布景嗎?”

我們都知道俞佑梅跟大衛·林奇是好朋友。他總是不經意間提到他。俞佑梅去拉斯維加斯時,大衛·林奇帶他賭過轉盤,他輸了十萬美金,大衛·林奇還帶他去曼德勒海灣賭場度假村觀賞了催眠表演。作為當時在場的唯一亞籍男子,他被邀請到舞臺配合演出。日后他曾經跟我們無數次談起那場讓他羞愧的演出——他不曉得自己被催眠后說了哪些話,做了哪些事。總之當他清醒過來時,大衛·林奇的嘔吐物還沒有被服務生打掃干凈。他說,大衛·林奇帶著他的混血女助手匆匆離去,沒有繼續陪他到紅巖賭場度假村打保齡球。“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到他,”每逢談到那場莫名其妙的告別,俞佑梅總是郁郁寡歡地說,“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干了啥蠢事。”

而這次他干的蠢事之一,就是把俞禾帶來了。從見到她第一面起,我就覺得這孩子可能有自閉癥。她總是盯著你身后的某個地方若有所思,排除斜視的可能性,我猜她骨子里害怕跟陌生人打交道。她總是抱著本書。我猜那肯定是本極其無聊的書。

“就住這家旅館吧,”俞佑梅指著棟黑兮兮的房子說,“我打聽過,這是鎮上最好的旅館。”

鎮上最好的旅館連個醒目的標牌都沒有,只從一樓門洞里漫出細弱的燈光。我說:“車里湊合一宿也行。”俞佑梅從后備廂里拎出箱傳教士啤酒,說:“山里冷,把寶寶凍著怎么辦?”他管俞禾叫寶寶。這兩個字從他嘴里滑溜出來時往往帶著糯米糖的甜味。也許在他眼里,俞禾還是個穿尿不濕的女嬰。

我們把行李搬進旅館。所謂行李,就是兩位女士的箱子,一個粉紅,一個素黑。粉色那個箱身上貼滿了臟兮兮的白色標簽。辦理入住時,臉比蒸熟的紫薯還黑的服務員要看俞佑梅和葉老師的結婚證。俞佑梅愣了愣,攤了攤手笑著說:“哎呦,忘帶了。”服務員嘟囔了句方言,狐疑著掃了掃我們,開了兩間大床房。“三間。”我忍不住笑了,瞀了瞀俞禾。服務員肯定弱視,不然不會把我跟俞禾安排在一個房間。說實話,我看上去更像是她的叔叔。

客房就在大廳后身,平房,庭院里栽滿了葡萄秧,還有幾畦青菜。葡萄看上去快被鳥雀啄光了。我們安頓好,俞佑梅說要去吃面。“這地方別看兔子不拉屎,面卻好吃,又香又辣,叫啥來著……”他皺著眉頭看我。我說:“臊子面。”他搖搖頭。我說:“漿水面。”他搖搖頭。我說:“褲帶面。”他說:“扯。”我說:“打鹵面。”他倒吸口冷氣,說:“沒錯!打鹵面。就是打鹵面!烏龍頭、芹菜、木耳……黃花、豆腐干、大肉、丸子……大塊……夾板肉,不帶湯炒成臊子,澆上稠糊狀芡汁,”他的喉結滑動了幾下,“再扯面條,煮熟后撈入大碗,澆上臊子調入佐料,那滋味,嘖嘖。”

打鹵面確實好吃,不過四碗面我們足足等了半個多小時。俞禾在昏黃的燈下繼續讀她那本小說,不時皺眉拍打著蚊子。葉老師在主街漫步,間或俯下身招逗著本地土狗。狗也不認生,歡快地搖著短尾,花鼻不時嗅著她的手指。后來她又溜達到不遠處的小溪,蹲在溪邊洗手凈臉。俞佑梅說:“我真他媽后悔。”我問:“后悔什么?”他沒有回答,猛嘬了口雪茄,煙霧很快彌漫著淹沒了他的臉。他有張比鐮刀還窄的臉。他在他們圈子里有個響當當的綽號,叫圖林根紅腸。等面上來,我聽到了自己吞咽口水的聲音。俞佑梅將碗里的一大塊夾板肉夾給俞禾,俞禾半晌也沒碰,后來我看她偷偷扔到餐巾紙里。

吃完飯我們往旅館走,山中夜涼,俞禾將書放進包里,不停搓著手。俞佑梅跟葉老師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瞄我們兩眼。他的臉窄,眼卻大,無論何時看上去總是副略顯驚恐的神情,仿佛隨時隨地都會受到驚嚇,毫無疑問,這眼神跟他額頭上的皺紋和下巴上蓄的絡腮胡頗不相稱,甚至有些滑稽。“寶寶,過來。”他說著蹲了下去,肚上的肥腩讓他的動作緩慢而莊重。“干嗎?”俞禾驚訝地問道,“你不舒服?”俞佑梅聳了聳眉毛,他的眼睛在路燈下仿佛失真的玻璃球,“你不冷嗎?我背你。我很多年沒背過你了。”俞禾徑自從他身旁走了過去,什么話都沒講。俞佑梅干咳兩聲,扭頭說:“兄弟,拉我一把,媽的,蹲下去就站不起來了。”我還沒動,葉老師攥住了他的手,葉老師的手可真小。我說我要買包香煙,你們先回。俞佑梅說:“順便買兩包蠶豆,嗯,要是有五香花生米或咸鴨蛋更好。”

等我回到旅館,他們早在葡萄架下擺好了桌子,桌上堆滿啤酒。一盞白熾燈在葡萄葉子中間閃著光,幾只飛蛾笨拙地飛,間或撞上藤蔓。無論走到哪里,俞佑梅都是最會享受的那個人,他不曉得從哪里弄了張藤椅,懶洋洋地躺在上面抽著雪茄。俞禾坐在他右側,腦袋軟塌塌支桌面上,葉老師呢,坐在他左手邊,她什么都沒干,只是直勾勾地盯著俞佑梅。在我印象中,最近她都這副模樣,沒事了坐在角落里聽我跟俞佑梅胡侃。或許不能叫胡侃,我們在商討一部戲的劇本。我們討論快半年了,這半年里我幾乎天天住在他家里。他的房子跟他的名氣很般配,在機場附近,那是棟四層的別墅,有個超級敞亮的地下室,地下室也是展覽廳,悉數擺放著他拍攝的電影的海報和各種電影節的獎杯,墻壁上掛著媒體的報道原件,這些報刊鑲在金邊的鏡框里。在他最春風得意的那些年,人們還離不開報紙。電梯從地下室直通四樓樓頂。樓頂是個偌大的露臺,露臺沒用玻璃罩子罩起,就那樣敞著,雨會落上茂密的植物,也會落在那張狹長的紅木長條桌。很多時候,一群我不認識的人在紅木桌上支起燒烤爐,烤著他們最喜歡的羊腿、牛舌和鰻魚,空氣里彌漫著動物的腥膻氣和孜然、迷迭香的氣味。俞佑梅通常坐在棵高大的飛羽后面,他的臉頰被斑駁的燈光照耀著,仿佛是飛羽蜷卷的葉子。葉老師則縮在露臺一角默默喝著紅酒。她酒量不太好,一杯就能從傍晚喝到子夜。他們倆漫不經心的樣子讓我時常懷疑他們不是這里的主人。沒錯,他們看上去落落寡歡,更像是遠道而來的落魄客人。

“沒有花生米,只剩袋蠶豆。”我將蠶豆倒進空盤,推到俞佑梅跟前。俞佑梅挑了顆嘗了嘗,“皮的,還齁咸。”他吐出剩下的半顆豆子,反手扔進葡萄架,然后舉起酒杯說:“干杯吧朋友們。你們能享受到這么美的秋天,全是拜我所賜。”

沒有人跟他碰杯,俞禾的下巴支在桌上發呆,葉老師只是努了努嘴,而我,根本還沒來得及倒酒。俞佑梅嘆息了一聲,自己嘬了一口,說:“這樣的場景,讓我想起侯麥的電影。每個人都仿佛剛參加完葬禮回來。”

“以后你死了,不要通知我參加葬禮,”俞禾端起杯熱大麥茶,盯著俞佑梅說,“反正我們總會在另外一個地方碰頭。”

她要是知道俞佑梅到了胰腺癌晚期,可能就不會這么說了。他沒動手術,也沒有化療。

“這樣也挺好,”俞佑梅笑著說,“我最害怕分離了,從小到大都怕。”他伸手去摸俞禾,他們的距離有些遙遠,他又懶得起身,他的手只是象征性地在空中拍了拍,“寶寶,回法國的機票訂了嗎?”

俞禾在巴黎讀書,高中沒畢業就去了,如今讀大四,學的戲劇。認識俞佑梅后,他的口頭禪就是“寶寶要來看我了”。如今“寶寶”終于來看他了,可她歸來不過七八天,他就問她何時返程了。

“我隨時都可以走,”俞禾將書放平整,揉了揉眼眶,“我尋思你老了兩歲,能可愛點,誰想到老男人更油膩,”她盯著那盤泛著油光的蠶豆,“我這次回來,是不想跟王愛玲和她的第三任丈夫去布魯塞爾。他們度蜜月,干嗎非要帶我?又不是我結婚。”

“你媽媽又結婚了?”俞佑梅探起身子嘟囔道,“她為啥不跟我念叨聲?”

“她跟你屁關系沒有,憑什么告訴你?”俞禾打了個哈欠,瞄了瞄葉老師,“你找了那么多女朋友,不也沒向她匯報?”

“沒錯,”俞佑梅訕訕地說,“我們多年沒聯系了,我都快忘了她模樣了。她嘴角旁邊有顆黑痣對吧?哦,她生你時做過剖宮產手術,小腹有條疤痕。”

“她從來沒提過你,”俞禾說,“你半年沒給我打生活費,她也沒問過。”

俞佑梅咕咚咕咚地灌了杯啤酒。俞禾說:“等你們將來生小孩了,記得告訴我。我一直想要個弟弟。”俞佑梅嘿嘿笑了兩聲說:“我們生雙胞胎,生倆男孩。”邊說邊伸手去摸葉老師的手。葉老師朝俞禾笑了笑。她眼角的魚尾紋又深又密。“你老得真快,”俞禾盯著葉老師說,“不過,你是個了不起的女人。”葉老師的嘴角又翹了翹,起身將俞禾杯中的熱水續滿,轉身進了屋。出來時她抱著兩條毛毯,一條蓋在了俞佑梅腿上,一條遞給了俞禾。俞禾擺了擺手說:“我一點不冷。我喜歡冷一點。”葉老師說:“明天我們去桃花坪轉轉,順便買些蜂蜜和山貨。回程了咱去咸陽。鳥下綠蕪秦苑夕,蟬鳴黃葉漢宮秋,值得去一趟。”

“我哪兒也不想去了,”俞禾捧起那本厚書,“人文風景,都是歷史糟糕的墓志銘。”

葉老師勉強笑了笑。她拿起酒瓶朝我晃了兩晃,隨后灌了一大口,很明顯她很少這樣喝酒,被嗆到了,捂著喉嚨咳嗽起來。她的咳嗽聲在寧謐的秋夜如此空洞,仿佛有人在正式講話前拿著麥克風試音。俞佑梅起身捶著她的背:“這就是逞強的后果,”他往嘴里彈了顆蠶豆,忘了蠶豆又皮又油,“小樣,還敢拿瓶吹。”葉老師說:“我參加過喝啤酒大賽,得過季軍呢。”俞佑梅大笑,不停拍著肚腩說:“好,好極了。下次我們去……那個……哪兒……參加啤酒節,讓我看看你是咋打敗那些酒膩子的。”“青島,”葉老師摸了摸他頭發,輕柔地說,“我們好久沒去青島了。”

俞禾朝他們這廂看了看,她拿著手機發語音,也許他們的笑聲打擾了她,她皺著眉頭嘟囔著,我只聽到兩個字:“木星。”

“我喜歡木星,”俞佑梅說,“太陽系里我最喜歡的就是木星。哦,木星,木星很大,木星有很多衛星,木星……棒極了……”

“木星是太陽系八大行星中體積最大、自轉最快的行星。它是氣態的,主要由氫組成。公轉太陽一周大約要十二個地球年。”我說,“它有七十九顆衛星。別夸我,地理課本上都學過。”

俞佑梅頗為沮喪地看著我,他喝酒的速度肯定比木星自轉的速度還快。木星自轉一周要十個小時,科學家們稱它為“靈活的胖子”。

“它為啥有那么多衛星?而地球只有一個?可憐的地球。”

“也許它的衛星比我們觀測到的還要多。我們對木星的了解,遠比火星和土星少。”

“無聊,”俞佑梅打著酒嗝說,“我哪里也不想去,我就想死在地球上。”

“你這個愿望肯定會滿足的,”俞禾放下手機,“去火星費用很貴,你可能交不起報名費。”

俞禾的話讓我想起2003年的那則新聞。當時的荷蘭“火星一號”研究所計劃在2023年將第一批志愿者送上火星。他們沒有將宇航員候選人局限于科學家或前戰斗機飛行員,任何年滿十八周歲的人都可以申請成為第一批“火星殖民者”。在登陸火星之前,這些宇航員將接受八年時間的訓練。2023年,四名“火星殖民者”將登陸火星。

“相對于木星,火星更有可能成為地球人的第一個殖民地。”我知道自己在老生常談。深山里的風吹得人瑟瑟發抖,我有點冷,我想只要不停地說話,那些漫不經心的語言就會像燃燒的篝火,多少讓我暖和點。屋里有厚毯子,我懶得動。

“不盡然,”葉老師望著我說,“你了解……木衛二嗎?”

“我多少了解些,”我想了想說,“我從小就喜歡天文地理。木衛二是太陽系里除地球外,最適宜生命的星球。”

秋天的夜風讓人越來越清醒,如果你患有肩周炎、腰椎間盤突出并尿酸過高,你會發覺自己就像是個步入地窖的人,初始很暖,它密不透風,昏黑的光線猶如一層保溫膜,可是待久了,那股寒意就從腳底升起,最后盤旋著侵入四肢。葉老師只穿了條黑色長裙,她的臉色并沒有被院子里四侵的夜風吹得蒼白,相反,或許是喝了點酒,在略微刺眼的白熾燈下,她的臉頰慢慢地暈開淡淡的玫瑰紅。“到目前為止,科學家們還沒有發現一個和地球真正類似的行星,”她隨手摘了片葡萄葉拿在手里把玩,“開普勒-438b,跟地球的相似度有八成,可它附近的紅矮星很不穩定,沒有大氣層,”她又往杯子里倒了些啤酒,“就算真的宜居,這個空間里的人也到不了那里。四百七十光年的距離……”

認識她以來,還從未聽她這樣喋喋不休過。俞佑梅沒確診時,她喜歡盤腿坐在沙發里讀書,我偶爾能聽到書頁翻動的聲響。她總是在我們的咖啡快喝光時出現,彎腰給我們續杯。她頭發很長,順滑油亮,在她俯身時遮住了眼睛,只露出泛著熒光的鼻梁。她煮的咖啡很香,在他們家那間空蕩蕩的客房里輾轉失眠時,我老后悔多喝了幾杯。有時候,我和俞佑梅說話說得口干舌燥,彼此厭惡地打著哈欠,陽臺上會傳來歌聲,那歌聲縹緲不定,時常被天空中夜行飛機的巨大噪音遮蔽。我知道是她在唱歌。俞佑梅說,她出過兩張CD,和某位香港歌手合唱的情歌時常盤踞KTV熱搜榜前三名。當俞佑梅在協和醫院確診后,她的話更少了。他們再也沒有舉辦過盛大的晚宴,跟俞佑梅往來密切的兩位商界朋友也如清晨朝露般消失。九年了,俞佑梅沒有拍過一部電影。那兩位商界奇才一直堅信,俞佑梅是電影大師,他們說,即便他現在封山,也是和埃米爾·庫斯圖里卡一樣偉大的導演。

“木衛二主要的成分是硅酸鹽類巖石,外表是厚冰層。科學家推測,冰層下可能是海洋。”我看了眼俞禾。她似乎一直在聽我們談論星球。而俞佑梅輕聲打著呼嚕。他的鼻腔做過手術,可呼嚕聲依然很響,“只要有海洋,就可能存在碳基生物”。

“你聽說過那則新聞嗎?”葉老師的眼睛閃了閃,她前傾著身子凝望著我,“幾年前,NASA多次觀測到,木衛二有水汽噴發的現象。很多科學家認為,木衛二的海洋中,可能存在著鯨魚之類的海洋生物。”

我搖搖頭。

“你認為那是……假新聞?”

“那肯定是引力的影響。引力導致冰殼表面出現了裂縫,液態水噴涌到地表。他們說木衛二的噴泉高度大約為兩三千米……你覺得能有那么大的鯨魚嗎?”

“這個宇宙,比你想象的……詭異多了,”她遲疑著說,“你不得不承認,潛意識里……人總是自覺地閹割想象,他們害怕打破想象邊界后帶來的恐懼……他們的思維定式是,未知世界是暗黑的。”

“你的意思是,木衛二星球上真的有鯨魚?它們能噴出幾百公里的水柱……它們比莊子《逍遙游》里的鹍還龐大?”

葉老師哂笑不語。一直在旁邊看手機的俞禾忽然站起來朝門外走去,或是坐久了,她的步伐有些踉蹌。我和葉老師尚在面面相覷,她已穿過門廳走了回來。“太冷了,你們喝點白酒吧,”她將一瓶國窖輕推到桌上,伸了個懶腰說,“我累了,你們慢聊。說實話,蚊子太煩人了,你們的談話也夠中二的。”

大人們總是默默地遷就孩子。我們朝她點點頭。她很快消失在葡萄架深處。沒有光的山谷,黑與暗沒有邊界,也沒有距離。

葉老師窸窸窣窣地用毯子將自己裹緊,猶如一條營養不良的蠶蛹。她拍了拍俞佑梅的臉,俞佑梅吭哧兩聲,她柔聲道:“困了?回房睡吧。”俞佑梅揮了揮手,想睜開眼睛又睜不開的樣子。她摸了摸他的頭發。作為一名中年男人,他的發量不算少,起碼比我多。我看到俞佑梅閉著眼伸出條胳膊挎住了她的腰,她問:“你喝白酒嗎?”俞佑梅沒有吭聲。醫生叮囑他,不能抽煙,不能喝酒。也許醫生的真正意思是,他想抽就抽,想喝就喝。

葉老師盯著我問:“我們……談到哪兒了?”

作為他們的朋友,我多少聽說過他們之間的一些事,作為他們并不太熟悉的朋友,我聽到的故事又總是模棱兩可。我知道,作為一名注重儀表的導演,俞佑梅植過發,他還算濃密的頭發是葉老師的。作為一個從小身體羸弱的腎病患者,他的左腎是葉老師捐給他的。沒錯,葉老師把自己的左腎移植到了俞佑梅的身體里。

我訕笑著點點頭。很多年了,我都沒有睡過安穩覺。“后來呢,”我輕聲問道,“俞佑梅在劍橋待了多久?”

她望著我。我們的距離并不遙遠,可她的目光讓我們似乎走在霧氣彌漫的山谷,“后來……后來……”她將目光轉向俞佑梅。俞佑梅的鼾聲漸漸熄緩,身上的毛毯有節奏地起伏著,“后來……也是秋天,下午,他騎著自行車去實驗室,半路上不慎摔倒……被路人送到醫院……”

關于俞佑梅的這段經歷,我更無從知曉。我只知道他在電影學院學的戲文專業,后來轉行當導演。當導演之前,還做過四年的文藝片制片人。那部獲了金棕櫚評委會大獎的《涼州煉金術》,是他執導的第一部電影。有影評人稱,《涼州煉金術》改寫了中國當代電影史。

“在醫院里躺了三天……”葉老師的雙手把玩著玻璃杯。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細,只是骨節略顯粗大,“……醫生說,是急性腦炎……沒醒過來……他父親去了趟英國……將他……他的骨灰抱回來。”

多年后我還記得她的表情。她的臉在燈下猶如抹了白色脂粉,連額上的頭發也是那種照片曝光過度似的白。她的瞳孔本是幽黑色,在燈下變成了那種湖水般的深藍。她穿著襲黑色長裙,坐在那里仿佛一位才禱告完畢的修女。

我勉強笑了笑,說:“葉老師真會開玩笑。”

葉老師沉頓了會兒,她似乎有些失望,她“哦”了聲,說:“你是個經驗主義者。”

我指了指俞佑梅:“他就躺在藤椅上。”

葉老師努了努嘴。當一個人不再愛一個人,詛咒或許難以避免。可在我印象中,葉老師不是那種人。我想起她光腳盤腿坐沙發里讀書的模樣。她像個心不在焉的瑜伽教練。

“我沒有開玩笑,”她垂下頭盯著桌面。桌面棲息著層黑小蚊蚋,“……那段時間我有點……不太正常。我常常在黃昏來臨時昏厥,無論是在教室、圖書館,還是在餐館、劇院,瞬息就沒了知覺。當我醒過來,看到的是同學們和父母焦慮的眼神。父親帶我去最好的醫院治療,醫生做完檢查后說,我的各項指標都很健康。后來我想起來,聽到俞佑梅去世的噩耗時,是傍晚六點,太陽還沒有落下。”

“葉老師當過編劇?”我說,“這個故事還不錯……”

“他去劍橋之前,我們去過趟月球。”她的身體往后縮了縮,臉頰幾乎被幾根葡萄蔓遮住,“我們去了寧靜之海。”

我不知道說什么好。她一定是喝醉了。

“寧靜之海,你肯定沒聽說過這個地方。它是月球上最昂貴的一塊墓地。”

我支支吾吾地問,你們去那里做什么?

“我們的打算是,他博士畢業后就結婚。我們……那邊,跟你們這邊不同,結婚不是買房子,而是買塊墓地。”她挑了挑眼皮,也許她不僅喝醉了,還困頓了,“寧靜之海那么大,一百多年來,不計其數的地球人將自己埋葬在那里,并以此為榮。我們在月球上待了兩天,挑了靠近戴維·希爾伯特的一塊墓地。他說哪天躺在這個偉大的數學家身邊長眠,怕是這輩子最幸運的事。你不知道……他一直是個桀驁不馴的人,但在戴維·希爾伯特面前,他謙恭得像個孩子。”

俞佑梅的鼾聲越來越響。一個病人能睡這么香甜,讓人欣慰。葉老師笑了笑說:“他走了,把一切都打亂了。我從大學休學,在洱海的療養院小住了數年。那是段難熬的日子,我總是夢到他。在夢里,我默默地看著他吃飯、睡覺、上洗手間,或者為了實驗室的數據焦頭爛額,我試圖撫摸他,可他沒有任何知覺……在夢里,他一天天地衰老,現實是,我在一天天衰老。我看到鏡子里的自己,太陽穴長了蝴蝶斑,臉頰松弛,法令紋越來越深,我的眼也越來越渾濁,像夢游癥患者那么恍惚……療養院有名醫生,對我很好,或許比俞佑梅對我還好……我們結婚了……幾年后,我們又離了婚。沒有丈夫能忍受妻子夜夜夢到另外的男人吧?即便他是個好脾氣的醫生……”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天,父親來探望我。他說,你還想見到俞佑梅嗎?這是個多么荒謬的問題,我沒有搭理他。他猶豫著說,他的師弟,上官先生,那個獲過三次諾貝爾獎的物理學家,能夠幫我再次見到俞佑梅……”

我身體后仰腳尖蹬地,來回晃悠著椅子。夜空漆黑,側耳傾聽,除卻山谷風聲,還能聽到野獸的呼嘯聲。夜更深。這個秋天的夜晚,跟往日的夜晚似乎沒有什么不同,只不過,我們沒有坐在俞佑梅那間寬敞的工作室里,而是在離工作室兩千多里的農家院。院里除了葡萄架,還種著番茄、菜豆和西紅柿,雖未霜降,卻葉莖枯黃,枝頭掛著寥寥果實,看來店主也是個懶惰的人。按照時令,這個季節該栽種小白菜和蘿卜。我打了個哈欠,笑著說:“難道,葉老師來自另外一個星球?”

葉老師抿嘴笑了:“你這么說,不太準確。”

我說:“你是我遇到的人中,最會講故事的一個。你應該讓老俞在他的下一部電影里,給你安排個角色。”

“你是個固執的人,”葉老師說,“關于平行宇宙,也有人稱之為平行次元,你肯定不比我了解得少吧?”

她的眼睛很清澈,她的臉上看不出有失望或者期待的神情。

我說:“平行宇宙……只是科學家們的幻想,就像孩子們幻想著有巨人谷,好人們幻想著有地獄,那些餓死的非洲難民,幻想著糧倉里堆滿了食物。”

“上官先生第一次獲得諾貝爾獎,是他證實了波函數的非坍塌性。第二次,他證實了后暴脹泡沫具有不同的有效物理常數和粒子種類,從而得出了第二層平行宇宙存在的證據。第三次獲獎是十五年前……”她掰著手指數了數,“沒錯,我讀大學二年級,他還住在精神病醫院……那年,他發表了那篇轟動太陽系的文章。他說,物理世界是一個具有民主性的數學結構……”

我不知道她在說什么,我只知道她想說什么。

“如果我沒能從另外一個地球來到這里,那么,坐在你對面的我,到底是誰?地球上的‘我,二○○八年死于汶川地震,她是名中學音樂老師,畢業于內江師范學校……我運氣不錯,如愿以償找到了俞佑梅。除了職業跟脾氣,他和他一模一樣。他們的左眼都有點斜視,都比別人多顆齲齒,他們的小腹左側,都有塊蝴蝶狀的暗紅胎記,他們最喜歡吃的食物都是泡椒牛蛙,都喜歡托爾斯泰和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小說……除了缺乏數學上的天分,他就是另外一個他……或者說,他們完全重疊了……這是件概率很小的事……在我們那里,畢加索只是碼頭上的裝卸工,酒后被一輛電車撞死了,麥當娜也沒唱過歌……她是美國歷史上第一位女總統。她競選的時候可真瘋狂……她穿著比基尼從一個州趕往另外一個州……那可是冬天。”

我看著她和俞佑梅。他們年齡都不小了,好日子越來越少了。俞佑梅胰腺癌晚期,阿爾茨海默病早期。也許他是個被上帝垂簾的人——他被痛苦折磨,又很快忘記痛苦。而葉老師,這個平時沉默如金的女人,又倒了杯白酒。她搖晃著酒杯,右手撫摸著俞佑梅的左手,或是寒冷,臉頰上紅暈的酒氣正在散卻,五官的輪廓被四周的黑慢慢侵吞,仿佛隨時會消失。俞佑梅私下跟我說,他死后,要把左腎還給她。

“我跟他生活了七年,”葉老師說,“我們幾乎沒有分開過。他的身體漸漸康復,一直謀劃著拍下一部電影……資金到位,你們的劇本也不錯……誰會想到呢……胰腺癌……我從來沒遇到過這么能忍受痛苦的人……”她停頓了片刻,“他用刀子割自己的小腿……他說,一種痛苦總會覆蓋另外一種痛苦,而在他的一生中,壞運氣總是追著好運氣,他習慣了……”

俞佑梅突然從藤椅上起來,跨到葡萄秧旁側。我和葉老師愣愣地看著他。他不過是撒了泡尿,他啤酒喝得多了些。等方便完,他又乖乖躺進藤椅蓋上毛毯,很快,鼾聲浮升起來。葉老師輕聲問道:“……他聽到我們的談話了嗎?”

“又有什么關系呢,”我說,“他很快就會忘記。”

“我們,今天真是喝多了,”她說,“沒想到,有生之年會跟你喝這么多酒……”她俯下身親了親俞佑梅,又趴在他耳邊嘀咕句什么,俞佑梅不情愿地坐起來,迷迷瞪瞪地環顧著四周問:“我這是在哪里?我怎么……會在這里?”

“我們來深山買蜂蜜啊,”葉老師說,“夜深了,我們回房休息吧。”

我右手端著酒杯,陪葉老師攙著俞佑梅回了房間。即便是個瘦子,喝完酒也會像鐵那么沉。在葉老師氣喘吁吁地關門之前,我萌生出個奇怪的念頭。我問道:“在你們那里,我認識……你嗎?”

葉老師笑了。她眼角的皺紋歡快地跳躍著,仿佛爛漫的少女,“當然,”她扭頭看了看俞佑梅,說,“你就是洱海療養院里的……那位醫生……我的前夫……”

我大笑起來,舉起手中的酒杯,朝她晃了幾晃,“……如果他死了……你還會……去找第三個俞佑梅嗎?”

她的笑容仿佛水中漣漪慢慢消退,最后凝固成沒有表情的鏡面。她輕輕地關上房門。

那晚我睡得很沉,一次都沒有醒來。也沒有夢到任何人與事。我想,或許是深山里的氧離子讓我一覺到天明。當我拉開窗簾,陽光蜜蜂般涌進,推開窗,沒有風,卻能聞到稀薄的花香。當俞禾敲門喊我吃早餐時,我正在洗漱間里邊沖澡邊唱歌。我很久沒有聽到自己的歌聲了。

早餐很簡單,無非是面條咸菜。俞佑梅臉色煞白,眼眶烏青,連筷子都沒碰。我悄聲問葉老師,他昨晚犯病了?葉老師迅速地瞥了眼俞禾說,嗯。離開結賬開發票時,我才看到賓館的名字,“木星旅館”。我不禁笑著問服務員,你們的老板,咋起了這么個名字?服務員撇著嘴說,有啥稀奇的,我們老板他爹,生了五個男娃,老大叫徐金星,老二叫徐木星,老五叫徐土星。幸虧只生了五個。

我們按照導航前往桃花坪。路是盤山路,我和葉老師輪流開車,俞佑梅半躺在后座,通過倒車鏡,我看到俞禾撫摸著她父親的額頭。那天,俞禾很安靜,那本厚厚的小說也沒有掏出來。我想,或許是她意識到了什么。

如俞佑梅所愿,我們買到了桃花坪的土蜂蜜,真如俞佑梅所言,蜂蜜猶如融化了的蜜蠟。在村民們裝貨時,俞佑梅壓低聲音跟我說,等我死了,先把骨灰盒灌滿蜂蜜,再把我的骨灰撒里面,他媽的,我要好好在蜂蜜里睡幾輩子,誰也別想打擾我!我笑著說,好的。他拍拍我的肩膀說,等我死了,你就回老家繼續跟你姐賣燒雞吧,說實話,你們家的薄荷燒雞,也算是京東一絕。我扭過頭,我怕他看到我流了淚。

回程也順利。俞佑梅又精神起來,一路都是他在開車。在臨汾我們留宿一晚,翌日抵達北京。葉老師仍坐在副駕駛的位置。她全程沒有說一句話。倒是俞禾,不知怎么就話多起來,不停地給俞佑梅介紹她的兩任繼父。俞佑梅時不時哈哈大笑,仿佛在真心祝福他的前妻。

七天后,俞禾回了巴黎。

有天晚上,葉老師烀了鍋芋頭,芋頭蘸蜂蜜,吃起來真是清爽。中間俞佑梅去洗手間。電視里播放著一部關于鯨魚的紀錄片。這只雄性抹香鯨八十歲了,體重四十五噸。他們管它叫“海洋奧德賽”。屏幕里,它帶著家族成員正在阻擊來襲的虎鯨群。

這時,葉老師看著我,說,關于木衛二的真相……我還是忍不住……想告訴你。

我想起來在東岔鎮的夜晚,我們曾經爭論過這顆衛星是否存在碳基生命的問題。

“木衛二的冰層下,的確是海洋。海洋里那條鯨魚,身長三百公里……”她捏起個煮花了的芋頭,沒有剝皮,在蜂蜜里旋轉了三百六十度,“也許你理解不了……它是個超級生命,類似太陽系最大的一臺電腦。它控制著海洋里的所有生物,換句話說,它是木衛二所有生物的母親,也是唯一的獨裁者。我們那里,木衛二的名字叫作鯨魚女王,”她咬了口芋頭,又喝了口花茶,“它野心勃勃,曾經想把整個月球買下來,修建一座銀河系最大的水族館。它的申請遭到了銀河系星際聯盟委員會的否決……”

俞佑梅走了出來,他邊走邊系著褲腰帶,嘴里還叼塊芋頭。我和葉老師默默對視兩眼,誰都沒有再吱聲。

那晚我回了自己的住處,葉老師穿著拖鞋披著羽絨服將我送到門外。在等出租車時,我們悶悶地抽著香煙。不時有巨大的飛機轟隆著從頭頂上飛過,閃著明滅的翼燈,后來我笑著說,時間確實挺可怕的,你失蹤后,我一直在找你,后來我辭了療養院的工作……這時出租車到了,我跟葉老師握手辭別。她的手在劇烈地顫抖。

四天后,俞佑梅給我打電話,說葉老師失蹤了。她三個晚上沒有回家了,手機關機,微信也不回。他去派出所報了警。他的聲音緩慢清淡,聽不出特別的焦急。我說,也許她家里有急事,過段時間就回來了。“也許吧,”俞佑梅咳嗽著說,“她啥都沒帶,看樣子走得很匆忙。身份證、銀行卡、衣服、鞋子、口紅,都還在。”最后,他自言自語道,“你說,她連身份證都沒拿,怎么安檢登機呢?”

俞佑梅去世前半個月,我去醫院探望過他。他那陣時而清醒時而糊涂,我想,或許是病情加重了阿爾茨海默病。那天見到我時,他倒是很明白,還吃了塊松軟的慕斯蛋糕。后來他掙扎著坐起,靠著床欄桿,笑著說,葉淑嫻的娘家可真遠啊,走這么些天了,還沒回來。我才知道葉老師的名字叫葉淑嫻。我問,葉老師老家是哪里的?俞佑梅說:“你還不知道啊?她是四川內江人,從前是位中學音樂老師,在網上看到我尋找腎源的消息后,千里迢迢跑過來……”陽光打在他臉上,讓他的臉仿佛鍍了層金箔,“后來,就再沒離開過我……”

俞佑梅的葬禮隆重而奢華。他的兩位商界朋友肯定花了不少銀子。他們把他安葬在八寶山公墓。俞佑梅說過,死后要把骨灰撒在蜂蜜里,我不知道他的朋友是否照辦了。他們還邀請了大衛·林奇來參加葬禮。據說,大衛·林奇只回了封電子郵件以示哀悼。在回信中他贊美俞佑梅“挽救了二十一世紀電影的聲譽”。

葉老師沒有參加俞佑梅的葬禮。也許,參加一個人的兩次葬禮是不道德的。當然,我后來也沒有遇到過她,不過,我倒是時常想起這個只有一顆腎臟的女人。

責編:王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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