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棻 劉清泉
推薦語:劉清泉(重慶師范大學)
這是一個關于時間的短篇小說,折射著作者對時間與藝術的理解。
常識里的時間是流動的、消逝的,而在《畫家》里,“我”、賞畫的先生、林畫家組構的,卻是一種穩(wěn)定狀態(tài)的時間。如果非要給這樣的時間描出一個模樣,那應當是最穩(wěn)定的三角形,這種穩(wěn)定狀態(tài)以“我”的視角表現(xiàn),通過對常識時間流動性的敘述,完成了對意識時間穩(wěn)定性的建構。
從第一次在畫展見到賞畫的先生到第二次見到他,重復情景的再現(xiàn)讓“我”有些恍惚:“究竟是他走過了一年,還是我倒退去一年前了。”流動的時間顯然是線性的,在這之后出現(xiàn)的林畫家,使線性時間上出現(xiàn)了分支。林畫家的形象意義與前文中的“我”有了重疊,“我”雖然“不懂藝術”,卻每年都會出現(xiàn)在畫展中,林畫家是作畫的人,他在小說中表現(xiàn)出對熱愛與藝術的堅持,是“我”與他所共有的亮點。
通過對林畫家的塑造,小說自然接入了另一主題,即是作者對于藝術的理解與追求,以林畫家的執(zhí)著與堅持來反映無數(shù)孤獨前行的藝術追尋者。
小說結束在“我”第三次見到賞畫的先生,寫到腕表上重復的數(shù)字與不再重來的時間,作者點出穩(wěn)定態(tài)的時間是通過流動的方式慢慢呈現(xiàn)出來的,而這也成為了作者完成立意的手段:時間永逝,生命與藝術卻在既定的流逝中前行,成為相對的永恒——這大概就是小說最終想要告訴讀者的。
城西常會在開春時舉辦畫展。
我不是個懂藝術的人,卻總是不由自主地接過傳單,順著上面的地址找過去。
最初是因為一時興起,那邊的畫展展出的畫幅不是名家的作品,大多是筆調(diào)稚嫩的年輕人所作,稍微細致觀察就能發(fā)現(xiàn),在畫作中恣意排布情感,或者大部分畫在結束后清楚地彰顯出青春時大膽的情感抒發(fā)。沒有經(jīng)過指點,呈現(xiàn)在畫上的任何冷暖都純粹得像是一個不歷雕琢的恣意的靈魂。
在一幅接著一幅嶄新的畫作中,激烈的擦撞正如人與人的摩肩接踵。我眼花繚亂,卻又在異樣的紛呈里,通過我經(jīng)久沒有松懈過的眼瞳,把浸在寒水里的神經(jīng)窩回溫暖的雪里。
我樂意去揣度張揚表現(xiàn)在畫作中的色彩,并且樂此不疲。
去年開春的時候,我在畫展上與一位先生攀談起來,實際上是他與我走到同一幅畫面前,我用余光瞥過去,他戴著灰色的毛呢帽,身上是件薄大衣,里面僅僅配了白襯衫。他滿意地欣賞著眼前的畫,轉過頭來,雙眼笑成兩道狡黠的縫,問我道:“很美,是吧?”
我愣愣地反應了半會兒,朝他頷首:“是。”
他周身上下打理得一絲不茍,卻令我在他身上覺察到風塵仆仆,連呼吸時不斷起伏的雙肩也溢出濃厚的倦怠,我不由得對他欽佩起來,與他在畫前立了許久。展館外是新建成不久的大道,他在我們之間長久的靜默里緩緩說道:“希望明年再來的時候,這些畫能與那些車鳴聲隔得稍微遠一些。”他平和地笑著,語氣中沒有起伏。
“您快要離開了嗎?”
“是,我明年還會再來。”他取下帽子,里面蜷曲的頭發(fā)倏地給稠厚毛堆上噼里啪啦帶的電推聳起來,他朗聲笑起來,卻看著我手腕上的表:“期待與你再見。”
待他離開之后,我還在畫展上流連了一個下午的時間。
等走出來時,我聽見一聲悶雷,接著是埋了一個寒冬的雨,透過不厚的云層往下敲,點在我的手上時,還是有溫度的,鮮活的新生從我的指甲縫里緩緩地滲出來,流往指尖,流進料峭的寒氣里。我雀躍地想:是開春了。
有關我年年會花時間去走一次畫展的事,有個與我共事的朋友曾嘖嘖搖頭:“你有那閑心不如去做做別的工作,反正是掙錢的事兒。”他說著,眼梢揚上得意的神色,念念叨叨地掰著指頭說要與我算筆賬。我忙把桌子上剩著的一盤乳酪芝士往他身前一推:“那是兩碼事。”他看著我默不作聲地笑笑,神情溫和得與馬格盧瓦太太打趣米里埃主教應該將那塊種花的地挪出來往實處用如出一轍。實際上,不管主教的桌上擺的是金羹玉湯還是白水馬鈴薯,他都只會使用一副刀叉——就是那套閃閃發(fā)光的銀刀叉。
“你今年也去?”
此時此刻,馬格盧瓦太太坐在我的對面,有些疲憊地扶額。
我也問道:“你要和我一起去嗎?”
“不了,那有什么好看的?畫能拆下來吃了嗎?”他嘬了口熱乎的玉米粥,斤斤計較地品味著餐廳里用的玉米。在短暫的沉寂之后,他看著我正色說:“下次別來這家吃飯了,這兒選的玉米不甜。”
“好。”我嚴肅地頷首稱是,把包里疊好的傳單再拿出來又看了看。舉辦畫展的方位始終是城西,別處連與此相關的半點消息也沒有,我常常覺得遺憾:那疲于在人川里起伏的人就始終難以有抽身去往就近的展館里看看大同小異以外的事物。城西有連片仍處在開發(fā)狀態(tài)的新地,在那里定下來的人少,多數(shù)是想找清凈地享受日子的老人,形成了截然不同的生活形態(tài),由還沒竣工的長道歪歪斜斜地劃開,熱鬧鼎沸的人聲是無垠的原野上的羊群,從羊圈里破出來,轉眼散到了各處。不過即使是走得再遠的羊,也不會在無拘無束的平原上走失,去看著遙不可及的遠山上,不斷往深處綿延的山脈上空洞洞地嘯著風,緘默又沉寂地看著羊群齊聲嚷叫著奔出來,又目送它們的身影消失在深夜里。
我搭上班車,眼睜睜地看著兩側的車流減少。這是趟寂寞的過程,班車上的人在早在之前的站臺陸陸續(xù)續(xù)地離開。展館附近尤其冷清,年關罄工的大道上早不存先前的雜擾,甚至連來看畫的人都不多。
從一幅畫前走過的時候,我看見了個身著薄大衣的身影,頭上是灰色毛呢帽。
“是您?”我走上前,帶著些不確定開口。
“啊——”他回過頭,拖長了尾音,雙眼含笑地看著我,“又見面了。”
他的模樣與去年大同小異,我甚至還能想象到他取下毛呢帽時悚然而起的靜電會掀起他蓬亂頭發(fā)的貌狀。
“今年的畫展要冷清一些了。”我往四下打量。
“是啊,看畫展的人少了,可畫沒少。”
“您看著也沒有變。”
“是你沒有看見我的變化。”他朝我擠擠眼,自得地仰起頭,贊賞地看著玻璃裱框里獵獵燃起來的紅玫瑰,愉悅地哼起不成曲的小調(diào)。我在看畫的空隙悄悄用余光反復瞥向他,他看著沒什么特殊的變化,連一模一樣的衣服也沒變舊,甚至是眼下淡淡的淤青,頰邊激動的紅暈,經(jīng)歷世塵的頎長的背影。剎那間,我有些迷糊地想:究竟是他走過了一年,還是我倒退去一年前了。
在走過長廊時,我停在一幅描繪日落的畫前,相比起其他作品的奇思妙想,這幅透出紙張的光霞顯得沒有那么出眾,甚至是在同類型的畫作中也不算出彩。我好奇地往下看,希望能在畫框下找到作者的名片,可是白邊框上是一片空白。
是匿名的作品。
那位先生把目光投過來,他朝我笑笑:“沒有名字啊。”
我立在畫前,細細地打量著眼前的作品。畫的名字就是簡單的兩個字:落日。可太陽卻不在上面,無論是完整的,冒著熾烈熱氣的疲憊的太陽,或是偃倒在光影璀璨的云堆里怠于露面的太陽,還是在地平線以下,脫離了屬于地球上人有關自然的法則的倦日,都不在畫上。畫上只有一道不強不弱的光,自在地透過絮絮疊疊的云堆,迸滿整張畫紙,看著沒有消頹,連尋常日落里的慵懶與寧靜也被光恰恰好地揉碎,悠悠地浮在云上。
“如果我不看它的名字,我也許會覺得他畫的是日出。”身旁若有所思的先生忽然開口。
他的話如醍醐灌頂,我猛地醒悟過來:“日出?那畫上……”我茫然地指著框上刻篆的作品名字,反復確定無誤:“作品名不是寫了,是《落日》嗎?”
他拍拍后腦勺,見我滿眼茫然,他解釋道:“或許他想的不一樣,日落不僅僅是太陽落下去的時刻。”他停了停:“日落自然而然地對應著月升,不過幾乎沒有人看到月亮是怎么升起來的,因為即便是墜落,太陽的光輝也是無匹的。”他溫和地笑笑:“月亮起來的時候,人們自然會明白太陽落下去了。”
我低聲道:“所以這也許是月光?月亮升起來?”
“也許?”他聳聳肩,“我也不知道。”
我沉默了一會兒,思索著什么,不時抬頭看看畫。之后我寡言了不少,后面逛過的畫也放不進心里。直到我同那位先生告別,約定了明年再會,愣愣地經(jīng)歷了乘車的歷程回到家中,木訥地倒在床上時,才終于有些回過神來。我坐起身,等晚風從紗窗里探出個頭,我見地上睡滿了皎潔得發(fā)藍的月光,才終于抬起頭來: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太陽也落下去了。
最近同事們總說我不大對勁,他們稍微停下工作就會見我的手停在鍵盤上,思緒游離地往外看。甚至有人打趣我,說是春天到了,人的心思該往別的地方飛了。
我不以為意,通常一笑了之,與我關系親密一些的,會湊過來問我,我答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們就會一本正經(jīng)地勸導我,我要是矢口否認,他們就會像逮住了貓尾巴一樣用饜足的目光覷上來,心照不宣地產(chǎn)生某種默契,用恍然大悟的聲氣來竊竊私語。
我抽不出多的心思來與他們糾纏,到月底的時候會更忙一些,從公司出來的大部分時候天已經(jīng)黑下去了。城西的畫展在半個月之后結束了,我偶爾會分神再想一想,但也抵不過傾山蹈海般軋過來的工作量。有條有理的忙碌不會使人痛苦,但在意識到自己按著同樣的條理忙碌時就會覺察到身體上千絲萬縷的痛苦,從皮膚的表層暗暗地滋長蔓延,有時轉眼即逝,有時窮年累月。
我已經(jīng)在城市里忙得忘了活。
過了沒多久,春末的時候,我收到一個長扁包裹,寄件人是“與你一同賞畫的人”。我不由得開始猜測,這是否是畫展上的那位先生。說是猜測,基本上卻是篤定,我拆開層層包裹的泡沫紙時,還忍不住發(fā)笑:還能有誰呢?
里面裝的是一幅畫。我卻愣住了,怔怔地凝視了許久,我的心在目光與畫上的色彩接觸過一段時間后劇烈地跳動起來,甚至比我的腦子更先作出反應。
捧著咖啡的同事忙里偷閑,神不知鬼不覺地停在我身后,幽幽地開口:“是誰給你的啊?”
我下意識地躲開他,說了些搪塞的話敷衍過去,接著來安慰自己狂亂的心跳。
破天荒地,我沒留下來加班,避開了更便捷的公交,轉而多走了十幾里,過了幾個紅綠燈路口去擠地鐵。我走得比平時匆忙,地鐵門關上又打開,我恍惚地從里面走出來,飄到馬路上。那時正值晴夜,還在黃昏,那幅畫夾在我的臂彎里,也跟著我晃悠起來。我的身后蕩漾著日暉,是太陽在往下移,云與天跟著它往下移,城市的半邊天搖搖欲墜,將要傾塌一般。我朝著夕陽的反方向看過去,月亮早已悄悄懸在上面,光還是在如火如荼地迸發(fā),但它在默默地往上走,頂上是濃烈的陽光。我又抬眼看了看月亮,忽然間想起了那位先生的話:沒有人看到月亮是怎么升起來的。
人們注意到太陽的落下,是因為它作為光源消失了,各樣的燈蓄勢待發(fā),等著把城市吞進另一個白晝。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奔回家的。
拉開衣柜的最里層時,干燥枯悶的氣息撲過來,我縮著身子伸手往堆疊的衣物下探,臉擠貼扒在柜子上,才從最下面翻出一只鐵皮盒子,里面只有一幅未被框裱的畫,安安分分地疊著,旁邊還有一張小紙條,上面模糊地記著一串電話號碼,字跡邊緣像是被悶久了,軟泥潭一樣病懨懨地癱下去。我的手不住發(fā)顫,指尖受了寒,冷汗泛濫。在打開那張畫前,我往今天收到的那幅畫上瞥了一眼,畫上是睡過去的不夜城,在濕紅流碧里短暫闔眼小憩,在處處都潛蟄狂鬧與倦意的醉意里淡淡地沉進寂靜。
存在鐵皮盒子里的畫正是它的草稿。
我遇到姓林的那個小子時,正經(jīng)歷著我一生中最茫然的時候,每天碌碌無為地奔波著,在地鐵的深海里掙扎冒泡。為了省錢,我租不上在市中心的公寓,選了堪堪挨在城市邊緣的一道隙上的閣樓,那附近正處在開發(fā)的階段,四處彌散著建筑新樓的漆味兒,塵埃遍地走,連呼吸都困難。
守著閣樓的是個耳朵和眼睛都不大好使的老太太,她也被蓋樓動工的聲音折騰得整宿睡不好。
我頂著厚比翳云的黑眼圈,盤著發(fā)趿著拖鞋在齊腰高的陽臺欄邊呼吸令人反胃的空氣,為生計發(fā)愁。林畫家是在那個時候搬來閣樓的。他拎了不少大包小包,拖著肥大的褲腿,里面插著高低不齊的排筆,管身粘著白顏料,背后斜挎著塊碩大的畫板,足足有他半個人高,頭發(fā)蓬亂,戴著方形的黑框眼鏡,看著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我聽見隔壁間叮叮咣咣的動靜,直起身來往外探:這兒竟然還會有旁人搬進來?
那疑問短暫地在我腦中盤旋了一會兒,很快被我拋開,我連自己都顧不得,還有什么心思去管毫不相干的旁人。林畫家匆匆地掠了我一眼,朝我微微頷首示意,我看見他的臉上似乎在來路上蒙了灰塵,汗水一滑就是一道新鮮明顯的痕跡,濕漉漉的褲管上還蓋了些油彩點子。在他“當”的一聲被身后的畫板卡在門外時,我不由得在心里笑出聲:這是畫家到這個鬼地方采風來了。隨后我躲進了自己的屋子,把自己悶在床上,試圖把自己的呼吸與外界抽離開來,獲得短暫的松弛。
與他正式搭上話,是在我與往常一樣無所事事地趴在欄桿邊上喝咖啡醒神時,劣質(zhì)的苦味順著白色的熱氣與外面施工隊揚起的黃塵絞在一起。他搭了畫架坐在那里,靜靜地拿筆調(diào)配著長盤子里的顏料,我好奇地用眼角的光去瞟他,他一看過來,我就極快地扭過頭——算是不打自招的行為。他輕輕把鼻梁上的眼鏡往上推,接著慢吞吞地朝我道:“您好。”
我慌亂地對上他的目光,指了指自己。
他點點頭,又用清晰的聲音重復了一遍:“您好。”
“您……您好。”這下更是我不知所措了。在打完招呼后,我與他一言不發(fā),默契地形成了一種冷到冰點的寂然。
我故作輕松地先移開視線:“怎么稱呼?”
“我姓林。”
“嗯……林畫家?”我揣測著他的身份,試探地喊了一聲。
他身形顯然一僵,耳根倏地紅了:“不……算不上是。”
我立即放松下來:“我看你挺會畫畫,當然能稱得上是畫家。”
他沒接上我的話,沾了水的筆尖往下啪嗒啪嗒掉了兩滴水:“我還需要學習。”他定定地看著正在西行的紅日:“當不得畫家兩個字。”
我只當打趣他,一個勁兒地喊他作畫家。
熟絡之后,他習慣了我的玩笑。我們不約而同地會在一天的結尾時來到陽臺,有的時候他會皺著眉嫌我杯子里的熱咖啡苦氣太重,嚷著要給我送些糖來。我只笑笑擺手,而后隔著一重低低的鐵圍欄看他畫畫。他常常會用紅橙色調(diào)來繪制傍晚的斜陽,我們所在的閣樓恰好能目送著太陽從干凈的天空上走入鋸齒般的城樓黑影里。不過他從來不完成畫作,往往是還差幾筆的事情,他就把畫從板上揭下來,仔細地把它收進厚厚的畫夾子里。我有些納悶,憋了一個月,等他照常把一幅涂滿金色紅色的畫收進去時,我忍不住道:“你為什么不畫完,那么多次了……?”
他的手微微一抖,筆歪斜著從紙上畫過去。
我驚呼一聲,眼睜睜地看著他從容地把那張畫收起來,由于我的打斷,這次甚至是連一半都沒完成。
“好可惜……”我嗟嘆道。
“沒什么可惜的,那樣的畫我還有很多。”他朝我笑了笑,“那些算不上什么。”
我不解:“可那些不都畫得很好嗎?”
他撐著頭思考了一會兒,才琢磨出一句:“這大概就是外行看熱鬧吧?”
我佯裝要去打他,卻也覺得他說的在理,悻悻地放下手:“那你為什么要來這兒?”
他不應聲了,我想他或許是有什么難言之隱。
之后我盡量避開這樣的談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轉移到他的畫上去。許多時候,他的畫是跟從自己的眼與心,哪怕連在我看來全然稱不上美的巨型煙囪里騰出來的低低的工業(yè)黑煙也能雀躍在他的畫中。把世俗的丑惡化成了另類的瑰麗,散發(fā)出破敗的綺靡。他說,令人唾棄與窒息的事物在某種程度上也能加工成為使得人獲取痛苦的愉悅的樣貌。
我以為這是畫家才應該知道的事情,我沒什么理由明白,不過我卻暗暗贊許他。在閣樓里,我與他能敞開說,即便是帶著偏頗的見解。他說思想是獨立而自由的,每個人都能成為孤身沖鋒的堂吉訶德。我坐在欄桿上往后仰,倒著看他,就像在重新認識面前這個一往無前的游俠騎士,用他的畫筆成為他振奮的號角。接著我發(fā)現(xiàn)他在月亮上活動起來,手上的筆刷呲呲作響。我喊了他一聲林畫家。他習慣性地回答一聲,我才緩緩把身體正起來:“你會成為林畫家的。”
他把筆往水里一蘸,酡艷的紅暈暈地晃悠進清澈里:“我希望我能,但如果不能,我也想還能擁有洗畫筆的時候。”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臉正藏在稍微黯淡的天色里。我卻看得無比清晰,甚至比他還激動,紅著臉一個勁兒說:能的,一定能的。
林畫家的收入是一個謎。
我知道他過得拮據(jù),衣服備了兩套,經(jīng)年累月就是那么兩套簡陋的衣物,來回換著穿,但買起畫具來卻是眉也不皺,時不時就往屋里搬新的顏料。他用來畫畫的時間不多,白天在外打些零工,加之閣樓的租金便宜,他還能應付生活。我不知道他為什么要吊在繪畫上,問起來,他也只是說,畫畫對我來說就是與吃飯喝水同等重要的事情,甚至更重要一些。
我笑著罵他是傻子,他沒反駁我,反倒是認可我:“我身邊的人都那么說。”他在結束了需要弓著腰背整理貨架的工作后會卡著點回到閣樓開始一天的創(chuàng)作,在入夜后,他支起一架落地式的燈,不知疲倦地畫著。
林畫家也不總是看上去那么落魄,不少小公司看過他的畫,誠心邀請他去。誰知他興致勃勃地去了,回來之后無奈地朝我聳肩:“那不是我要畫的。”
我這個外行人也湊過去看一眼,哪兒是讓他去畫畫,分明是給他個模子讓他往里填鴨。
我知道林畫家性子高傲,不愿意去做這種人人都能做的事情,不過有時我也勸他,得先把生計上的問題解決了。我用老生常談的語氣道:你與其在這里苦苦度日,不如先把畫畫放一放。他搖搖頭,只對我說:不能停下來。林畫家就是這樣的人,他寧可去便利店里做小時工。他那雙手在拿起畫筆的時候要格外專一,在做別的苦活累活時,卻是不挑不揀。
在我找到工作之前,林畫家與我同病相憐。可我清楚地明白,我與他之間隔了一道海天之間的銀線。那是一道深如天裂的溝塹,當時我看得不夠真切,但隨著時間的推移越加清晰起來。
像這樣的生活只持續(xù)了不到兩年。在我就要脫離那段麻木而茫然的階段,要適應都市的繁忙時,林畫家卻忽然匆匆地向我告別了。沒有對我說明什么,他那天走得太急,像來的時候一樣,拎著他的大包小包,拖著他插滿排筆的肥大褲腿,背上斜挎的畫板抵著他的后膝,讓他的步子顯得局促一些。他正巧與我在閣樓的拐角處撞上,我正想問他什么,卻發(fā)現(xiàn)他正歉然地看著我,黑方框眼鏡背后的那雙漆黑的眼里,躋起了從未有過的愧責。那一瞬間我覺察到是有什么事情發(fā)生了,使他不得不離開閣樓,而他卻連對我說清楚的機會都沒有。我頓時慌了神,他卻騰出手朝我作別,僅僅是作別,他緊緊抿著嘴,不多說一句話。在我不解的目光下,他終于開口,說了句什么我聽不太清楚,當時也不知是過來的一陣風從樓里穿過去卷去了他的聲音,還是樓下工地的聲音太吵了。我看著他的眼里還有深深的不舍和決絕,又倔強又昂揚。隨后他背過身,太陽的余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長,長到了我的腳下。
我恍惚地回到閣樓上,看見太陽像往常一樣落下。頹然間,我發(fā)現(xiàn)鄰居的陽臺雖然離我近在咫尺,我卻再也無法觸碰到。
在柵欄邊上我找到了他留下的一幅草稿與一張寫了電話號碼的紙條。
之后我沒再見過林畫家。
但我時常能在街上看見許許多多的林畫家,他們行色匆匆,或者是背著吉他,或者是在大衣里裹著塑身的舞裙,或者是像林畫家那樣背著巨大的畫板,穿行在城市的各個角落。世界上有名的音樂家、畫家、舞蹈家等不多,但林音樂家、林畫家、林舞蹈家卻數(shù)不勝數(shù)。他們是眾多橫行在海流里年輕而脆弱的泡沫,在太陽照不到的時候正正地對著月光。我從他們身旁走過,像是逆著他們卻順著海浪的一小粒海水。
我忽然猜測起來,畫展上的落日或許正是林畫家的畫。我卻沒有撥通手里的電話號碼,去問問他近來如何。
循著寄件的地址找過去,我卻發(fā)現(xiàn)那里只有一座商場,在附近找了很久,也沒見到郵局的影子。我開始在附近詢問,有人告訴我,這里在一年前還是一個郵局,不過在半年前就給拆了,在這樣的繁華地帶,商業(yè)街的形成已經(jīng)不需要大費周章地去打造。
我不解,如果這里的郵局已經(jīng)拆了,那這幅畫豈不是應該在半年前寄出。我覺得荒唐,想著,也許寄來的那幅畫與在畫展上的畫都是林畫家的。就算不是那個林畫家,還可能是別的林畫家。我沒有空閑想那么多,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將畫收好。
把事情拋之腦后,我回到了先前千篇一律的作息里,我偶爾抬起手看看腕表,指針重復地走過一圈接一圈。
在又一年開春的時候,我?guī)е欠嬋サ搅水嬚股稀M瑯拥模乙姷搅四俏幌壬砩系谋〈笠乱恢睕]有變過,依舊是風塵仆仆而又精神充足的模樣。我收緊了臂間的畫,定神走上前:“又見面了。”
“是啊,又見面了。”
“您看上去還是沒有變化。”
他虛著眼看了看我腕上的手表:“是你沒有發(fā)現(xiàn)我的變化。”他說完又笑起來,指著新展出的畫用暢快的語氣道:“就像畫沒有變一樣。”我朝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畫上的內(nèi)容在不斷地發(fā)生變化,可新升起的月光如舊澄亮。
腕表上的指針在咔嗒咔嗒地響著,重復地走過不重復且不再重來的數(shù)字。
責編:周朝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