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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田野記憶

2021-02-04 08:02:15王雁翔
作品 2021年1期

王雁翔

辛勞本身也就是開花和舞蹈。

——葉芝

籠·扁擔

吃過晚飯,夏夜的月,將院子照得一片清亮。

父親牽動繩子,搬掉一塊青石,滲坑里的水面輕輕浮起他兩天前壓進去的一捆荊條。他抽出一根彎了彎,筷子粗的枝條看上去柔軟而富有韌性,彈出一串細碎、晶亮的水珠。然后,他轉身從洞門墻壁的木橛上取下四個綁著繩子的籠襻。那是四根等長的比拇指略粗的樹枝,被繩子曲成半圓形,如一張張拉滿的弓。它們在墻上掛了兩個多月,已經干透,粗糙,硬實,在時間里默默等待父親粗糙的大手。

“籠編小一點吧!”我知道父親又要編籠。

父親拿一把老菜刀埋頭削荊條上的小毛刺,沒理識我,似沒聽到我的提醒。我捧著課本,坐在門檻上默誦一篇課文。母親在灶臺上洗涮鍋碗,細碎的水聲如月光波動。

我不喜歡用父親編的籠。但家里四個勞力養活九張嘴,日子艱難,我必須在下午放學或者星期天,拿著父親出手的笨拙農具參加集體勞動。不幫父母多掙一點工分,年底分不到口糧,春天家里就會斷炊。

我十二歲時身體已經長開,個頭看上去像個大小伙,但一根扁擔兩個裝滿糞土的大籠,沉重的擔子壓在肩上,還是很吃力。

扁擔是農民手上最簡單的農具。一根手腕粗的圓木,截一米五長,削成扁平,兩頭尺余長的繩子或鐵鏈系上掛鉤就成。制作扁擔的材質,宜選質地細膩、柔韌性強的木料。父親削扁擔,很不講究,有的新扁擔上肩幾次就折了。家里有一根色澤紅潤的桃木扁擔,寬厚結實,很沉,兩頭鐵鏈和鉤子粗如十指,做工十分精細,時間的包漿在上面發亮,被誰的肩和手磨得格外溫潤。父親說,這根扁擔是爺爺手上傳下來的。但我覺得爺爺應該沒摸過那根扁擔。

我沒見過爺爺。父親也沒見過他的爺爺。

兄弟四個,父親排行末尾,五歲上就沒了父母,靠給別人放羊混口飯,像個孤兒。據說曾祖父是財主,家業興盛時有十多輛馬車和三百多畝田地。但爺爺吃大煙,祖業在他手上早敗得干干凈凈。

父親十五歲時不再給人當長工,拎著這根扁擔,挑一對兩百多斤的大油桶走江湖。他翻山越嶺,走州過縣,從偏遠地區將菜籽、胡麻等食用油挑回家,走村串巷販賣。他沒棲身的家,四個裝油的大缸,存放在三伯父家。

風餐露宿,東奔西跑,按說父親一個人沒拖累,是會有一些積蓄的,但憨厚的父親兩手空空。母親說,她嫁給父親時,父親棲身的兩孔破窯洞還是借別人的,窮得屋里連一個和面的盆都沒。父親說,他掙的錢都借給了三伯父。

有一年春天,家里揭不開鍋,父親找三伯父,希望他多少還自己一點錢,或者借也行,解解燃眉之急。不料,竟被三伯父從門里罵出來。

“人活世上不能昧良心,就當賊偷了去。”父親回家黑著臉對母親說。從此,永不再提。

家里人手多,扁擔自然不少。除了這根桃木扁擔,皆出自父親之手,做工粗糙,長短不一。折斷一根,他就拿一把老斧頭坐在月光下,在堅硬的斧鋸聲里再削一根。

父親實誠,干活不惜力氣,家里籠一個比一個大。也許他覺得籠編大一些,干活才頂事,裝得多,擔糞土柴草,一趟是一趟,小籠十擔能擔完的東西,大籠三五擔就能忙利索。

跟軍人身上的槍支、彈袋、水壺一樣,籠和扁擔是農民的重要裝備之一,扁擔兩端的繩鉤上掛兩個籠,擔糧食柴草,往梯田里送糞肥。我們姐弟拾豬草,拾糞,掃落葉,皆離不開籠。

當然,扁擔兩頭不光擔籠,也擔水桶,擔柴捆子、糧袋子,只要能挑動,什么都可以擔。我對扁擔最初的感受來自擔水。田野上沒打機井前,鄰近三個村莊上千戶人家吃水和牲畜飲水,都靠溝底的泉水。泉水很旺,一眼碗口粗的清泉,不舍晝夜,汩汩涌動,清洌甘甜,即使數九寒天也不結冰,宛如神泉。

坡路彎彎,一擔水壓在嫩肩上,我痛得齜牙咧嘴。兩只大木桶裝半桶水,走幾步就放下桶歇息、換肩,一公里多坡路要歇幾十次。我先是半桶,再大半桶,咬牙堅持一個多月,雙肩適應了扁擔的折磨與疼痛,學會了邊走邊換肩,擔滿桶水健步行走,水波在桶沿內輕輕蕩漾卻不外灑,很有大人擔人的范兒,心里頗自豪。幼年的擔水經歷使我明白,人沒有吃不下的苦,過不了的坎,身體的抗壓與韌性像皮筋,極富彈性,可以一點一點抻長。一個鄉村孩子,不會挑重擔,就無法面對黃土地上的農耕生活與風雨人生。

生產隊的羊圈、牲口飼養場,都在村畔下的舊窯洞里。那些古老干燥、張滿胳膊粗裂口的窯洞,在鄉親們沒搬到塬上的土坯瓦房或地坑院前,兩三孔窯洞,一截黃土矮墻的院門,就是一戶人家,炊煙裊裊,雞鳴狗吠。人搬離后,這些高大敞亮、冬暖夏涼的窯洞,就成了飼養牲畜的好地方。

母親說,我們姐弟七個,都是在村畔下兩孔破窯洞里出生的。

每次回老家,我都會在村畔上眺望,徘徊。一排排廢棄的窯洞,如一雙雙空洞的眼睛,仍像三四十年前,靜靜地注視著溝澗峁梁。但時間悄然改變、湮沒了一切,泉水枯竭,溪水斷流,荒草沒路,遠處連綿的梯田早已荒蕪,看不到一絲人間煙火,寂寥如濕重的濃霧,籠罩著山谷萬物。

窯洞是生活的遺址,也是巨大的歷史現場。我生活的村莊,很古,據說綿綿延延有四五千年的歷史。塬畔上是一望無際的遼闊平原,塬下的窯洞、水泉、堡子,都有古老、悠遠的傳說,一層一層擠擠挨挨的窯洞下,巨大的堡子和果園里,還有更古的塌廢的窯洞。順著溝澗往外走,蒼茫處是涇河川。沿川道往東是西安,往西翻過六盤山是蘭州。河川對面,起伏的黛色山巒與天銜接,梯田層層疊疊。兒時天氣晴朗,立在村畔,常能看到遠山上的縷縷炊煙。

果園與堡子的溝坎塌陷處,常能看到裸露的碎磚爛瓦,還有薄薄的淡紅色夾砂陶片。聽上年紀的老人說,窯洞下手掌形的巨大洼地、果園、小水溝,曾是先民制陶的手工作坊區。溝梁的險要處,遺有捕殺獵物掏挖的胡圈。胡圈底大口小,野物掉進去很難逃生。那些形似葫蘆的胡圈,讓我心神恍惚,時間似乎從未在這個古老的村莊逝去。

父親編籠或打理農具的時間多在晚上。晚飯后,一天農活歇了,他開始在庭院里默默忙碌,編一個籠或背篼,在叮叮當當的斧錘聲里,修理一件破損的木制農具。穹頂上的明月,像一盞明亮的燈。

編籠的荊條,粗細不一,多是柳條、榆樹條和陽萬條之類的藤枝,是父親從山野里割的。荊條粗細搭配著用,編出的籠才細密結實。父親編籠時,我偶爾會站在旁邊看一會兒,但很少會耐著性子看他把一個籠從起底編到收邊。等待會讓我覺得焦慮和無趣。

父親會搟羊毛氈的手藝,搟出的氈潔白瓷實,經久耐用,在十里八鄉頗有名氣,制作農具卻一直缺乏天賦與技能。但日子拮據,生活逼迫著,他必須開動腦筋。

我家的籠,除了大與結實,一個比一個丑陋。籠是帶襻的圓筐,像水鄉女子挎著采蓮的籃子。父親出手的籠三扁二圓,歪歪扭扭,很不周正,缺乏應該有的美感。他似乎無力掌控那些軟硬混雜,質底各異的荊條,無法讓荊條按他的心愿繞出美麗弧線,只能屈從它們的倔強。其時,我正值叛逆且虛榮心瘋長的年齡,擔著丑陋的籠參加勞動,或挎一個歪斜的籠跟伙伴去田野打豬草、挖野菜,自尊心常被一種無法言語的難堪籠罩。

生產隊飼養的牛馬驢騾和羊群陣勢很大,有三十多個羊圈和牲口圈,一圈羊近百只,而牲口圈長長的食槽上,一溜兒拴十多頭。圈里糞肥十天半月起一次,路窄坡陡,鄉親們先拿扁擔一擔一擔將糞從圈里挑到崖畔,再用架子車或大車送往大田。

集體勞動總會有偷奸耍滑之人,出工不出力,磨洋工混工分,但隊長管理超前,有點像現代工廠車間里的按件計酬。比如擔糞、往大田里拉糞,會有人專門拿小本子計趟數,每個勞動者名字后邊,跟一串歪歪扭扭的“正”字。勞動結束,隊長或組長站在糞堆上,根據每人的勞動量宣布工分。

擔糞,羊圈里有人專門負責挖糞、裝籠,擔籠的人只管往塬畔上擔。我的兩個大籠每次都會被多裝幾锨,濕重的糞肥多一锨,等于籠里多一塊大石頭,不裝滿,又怕隊長罵。別人擔小籠跟我滿頭熱汗擔大籠都算一趟,并不會因為我籠大而多計。擔一下午糞肥,我總比別人多付出大把力氣,盡吃啞巴虧。因此,我對父親的憨厚常心生怨恨,覺得他迂而無能。

籠大裝得多,承重大,不光干活吃力,壞得也快,一對新籠用不了幾個月,不是籠襻斷,就是籠底掉或破。父親不斷從山野割藤條,不停地在月光下編新籠。

春冬時節,放學后我會挎一個籠,跟伙伴們成群結隊去山野里拾羊糞。我們將山澗坡洼和枯草坪上一粒粒羊糞豆豆用手拾到籠里,一下午拾滿一籠是任務。有時籠拾滿,太陽尚未落山,我們在山坡上追打嬉鬧,在澗溪里耍水,瘋玩到天擦黑才肯回家。

羊糞拾回家,可壓到糞堆上做種田糞肥,也是煨火炕的燃料。

那根祖傳的扁擔是何時消失的,我已不記得。1998年秋天父親去世,他的笨拙手藝便失傳了。

現在家里吃自來水,早已不用擔水。但桶還有,不是我曾經擔水的木桶和洋鐵皮桶,是盛倒泔水和洗拖把的塑料桶。

吃過早飯,我在村子里閑轉,碰上八十歲的狗娃坐在他家紅瓦高墻的院門前曬暖暖。他的兩個大兒子買了商品房,十年前就成了城里人。妻子過世后,他跟著小兒子板寸生活了三年。前年,板寸一家進城,他不喜歡城里的喧囂、擁擠,聞不慣汽車尾氣,一個人守著空落落的庭院熬日頭。他雙手抖得厲害,兩餐飯吃不到嘴上,三個女兒輪流照顧,十天半月上一次門,收拾衛生,晾曬、拆洗衣被,蒸些饅頭包子,他每天只在爐子上煮一點稀粥。

在我的記憶里,狗娃是會過日子的人,一年四季,出門鐵锨上總挑一個籠。路上看見一截枯枝、幾粒羊糞蛋蛋、一坨狗屎,都會拾進籠里。他和妻子桂花拉扯六個孩子,日子恓惶,褲子膝蓋和屁股上,常露著拳頭大的窟窿。

看到他,我忽然想起兒時的無知與粗陋。那時,他正是四十邊兒上的壯年,挑著糞籠在前邊走,我和一群伙伴扯著嗓子跟后邊唱農諺:“要想莊稼長得歡,糞籠經常不離肩;家有金滿斗,糞籠不離手;勤掃院子少趕集,閑了就把糞籠提,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他知道我們在嘲弄他,卻不惱。有時他會屈起十指,在我頭上彈一個響,呵呵地笑,似問我疼不疼,眼神里有溫暖與歡喜。也許,他家一群小牛犢般歡蹦亂跳的兒女,就是他辛勞里的幸福吧。

狗娃頭白得像頂著一層潔白的梨花,牙齒掉光了,嘴巴和兩頰凹陷。我敬一根煙,蹲在旁邊,想聽他嘮叨莊稼、雨水、收成。兩句簡單寒暄后,他默默吸煙,不再吱聲,混濁、黯淡的目光望著遠處,顯得心不在焉,神情恍惚、疏離,似乎在想一件遙不可及、模糊不清的事情。他的沉默讓我心頭涌起一種難言的憂傷。是世俗的沉默,還是難以言說?

若他在庭院某個夜晚或者白天,一頭栽倒,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誰會握緊他骨節粗大的瘦手?他會在怎樣的孤獨與恐懼里掙扎著離開這塵世?

放棄沉思和智慧

如果不能帶來麥粒

請對誠實的大地

保持緘默和你那幽暗的本性

我喜歡聽年紀大的老輩人嘮嗑,他們像一棵蒼老的樹,身上總有不為人知的秘密。那個陽光明媚的春日上午,我坐在老人身邊,腦海里莫名地閃過詩人海子《重建家園》里的詩句,心頭一片蒼茫。對大地與莊稼保持誠實與虔敬,并帶來飽滿麥粒的人越來越少。母親說,狗娃常年連他家地頭上都不去。

我心想,他應該看開了人間的一切冷暖。現在誰會在乎田里的收成呢?田里大小事情都交給了機械,莊稼收多收少沒人會在意,錢是一切,有錢才會受人尊重,買商品房,買車,當城里人,是村里年輕人唯一的追求與夢想。在他家水泥打得光亮的院子里,我連一把鐵锨都沒看到。除了他和門口看門的狗,難見任何活物。

背篼·耙子

背篼的形狀,像兩條向上的拋物線,底部呈斜角相交,荊條和竹篾從底部順著兩根被曲成拋物線的粗枝,橫豎有致地往上編,至頂部收邊呈四邊形。

背篼的大小或深淺,編時可根據使用者力氣大小而定。靠身體一邊,是平面,挽有背繩,可雙肩或單肩背。相對的一面略呈弧形。是一件有美感的農具。

背篼是北方鄉村人家必不可少的農具,材質多為山野荊條和竹篾。竹篾做工講究,出自專業的手藝人之手,好看,卻不耐用。

我家的背篼,仍出自父親粗糙的大手。

收玉米,先掰棒子后砍秸稈。我背上小背篼,跟著父母穿梭在叢林般的玉米田里,將玉米棒子一顆一顆掰下,丟進背上的背篼,直到沉得背不動,走到地頭,背篼一斜,將玉米棒子嘩啦一聲倒掉,再折身回到地里。

刨土豆,挖蘿卜,父母在前邊拿鋤頭挖,我們幾個孩子跟在后邊,提著籠一個一個拾。如果這些作物種在梯田里,還得用背篼和籠運到塬畔上。

秋莊稼收完,遼闊田野上,綠油油的冬小麥鋪一層白白的霜花,天空瓦藍,風里有濃重的寒意,村道上高大挺拔的白楊,山梁溝坡上各種樹木,金色或褐色落葉隨風飄落。我背著比自己個兒高的大背篼,拿上掃帚和耙子,將落葉摟掃成堆,背回場院,曬干做羊過冬的草料或柴火。

實際上,從夏收開始,一直到大雪覆蓋村莊和田野,籠、耙子和背篼,就成了我形影不離的伙伴。

孩子若拎一個籠出門,手上常常還有一件農具,鐮刀或鐵锨。與背篼搭伴的多是耙子和鐮刀。

耙子有兩種,鐵耙子很沉,是鐵匠鋪用鋼筋或生鐵打制的,大人平整地頭或菜園時用。孩子手上揮舞的,多是家里自己動手制作的木耙。

一根長木把,一端安一個耙頭,頭上的彎鉤用粗鐵絲彎成,做成后像一只五指伸開、前指節彎曲的大手。

麥收時節,學校放了忙假,大人們頂著烈日揮鐮割麥,身后麥茬地里會撒落零星麥穗,大車拉走麥捆,孩子拾麥穗、摟麥柴,顆粒歸倉。

我和伙伴們背上背篼,拉著耙子,在空曠的麥茬地里一邊拾麥穗、摟麥柴,一邊打鬧。拉著耙子走一段,上邊的麥柴滿了,拿起耙子退進背篼,接著往前摟拾。

火盆似的太陽在頭頂上炙烤著,空曠的麥茬地里熱浪翻滾,我們拖著半米寬的大耙子,一耙緊挨一耙,在麥茬地里一趟趟摟過來摟過去,頭上汗水水潑似的往下淌,口干得似要著火。

日子艱難,生活苦累,孩子愛玩的天性卻不改,總會在單調艱辛的勞動里找到自己的快樂。麥茬地里有螞蚱,我用麥秸稈編成別致的小籠子,將捉到的螞蚱放進去,一邊摟麥柴,一邊聽它在小籠子里吱吱吱歡唱。

有的螞蚱叫聲很好聽,養在小籠子里,每天喂一點葫蘆瓜或者黃瓜花,能活很長一段時間。夜里,我們一家人坐場院里納涼聊天,螞蚱在籠子里低吟淺唱,使辛苦勞累的生活有了一份淡淡的詩意與溫馨。

寒冬時節,山坡上野草枯萎,背篼和耙子跟著我一次次出發,在向陽沒雪的山坡和溝澗,將干枯的野草和枯枝敗葉摟回家做燒柴。

農村人土里刨食,天天在黃土地上挖抓,一件省力的農具,就是他們的左膀右臂,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跟著鄉親們在大地上不斷穿越節氣的隘口,完成生命的歷程。一件農具破損得沒法用了,就成了灶膛或炕洞里的燒柴,變成草木灰,重回大地,滋養萬物生長。

少年時代,種莊稼還不興化肥,也用不著花錢,家家有牲口,種地有足夠的農家肥。雨過天晴,菜園里的韭菜、小白菜、辣椒、西紅柿、茄子上掛著水珠,母親常從炕洞里掏一籠草木灰,一把一把撒到一畦畦蔬菜上,既防蟲害,又是無污染的肥料。

十二歲那年,我家打響了一場愚公移山式的攻堅戰。

晚上匆匆吃過飯,我們姐弟就跟著父母開始一種螞蟻搬家式的勞動,在月光下用自己的雙手挖建一座新宅院——地坑院。

這是一天里最艱苦的勞動。父親用背篼,兩個姐姐、哥哥和我每人一副籠擔,母親手上是镢頭和鐵锨。我們要用這些勞動工具,將我家新宅基地上濕硬的黃土一點一點挖運走,讓這個長方形的大坑每天晚上往深處走一點。

天上繁星如菊,各種蟲子在草叢里歡唱。母親挖土,給我們往籠里裝。裝滿濕重黃壤土的背篼,太沉,父親蹲著一個人無法起身,必須兩個人同時用力幫忙,他才能站起來。重石般的背篼壓在背上,父親褲腳挽到大腿,喘著粗氣,腳步沉穩,腿肚子上鼓凸的肌肉如硬邦邦的圓石頭。我們姐弟挑著沉重的擔子,跟著父親一趟又一趟,忍著疲憊、倦怠,雙肩被扁擔磨得紅腫,痛如刀割。

村莊漸漸安靜下來,蛐蛐啾唧鳴叫,不遠處大澇壩里蛙聲嘹亮,在夢境般的夜色里起伏。我家的宅基地上響著粗重喘息聲和工具叮當聲。等我們都累得干不動,幾乎要扶著鐵锨、扁擔打盹,父親才會說:“歇了吧,明晚再挖。”

父親像傳說中的愚公,帶著他的兒女汗流浹背地建造屬于自己的家。坑院往深處走一點,不遠處的土堆就增大一圈。坑院挖到一定深度,有了院形,才開始在四面墻壁上掏挖窯洞。窯洞挖成,在中窯斜對面,再挖一個供人進出、斜通地面的洞門,挖掉我們上上下下運土時走的Z字形窄路,新家就建成了。

整整三年,只要不下雨,即使寒風呼嘯的嚴冬,我們都在這個坑院里往外運土。我記不清為建這個新家,我們在汗水里用壞了多少籠、背篼、扁擔。

大地解凍,萬物在春風里蘇醒。油菜開花,麥子揚花吐漿,大地繽紛。地坑院建成沒幾年,我家生活很快又翻開新的一頁。

我十八歲參軍遠行時,家里也跟村里人一樣,開始修建磚木結構的瓦房。有了瓦房,地坑院不再住人,成為存放柴草、雜物和農具的地方。坑院里人的腳步一天天稀少,門洞、窯上的崖面坍塌,門窗朽爛,布滿蛛網,鳥兒筑巢。隨手丟進坑院的杏核,風吹落的槐樹籽,被塌落的墻土覆蓋,在潮濕的坑院里發芽,幼苗追著陽光一天天往天空瘋竄。沒幾年坑院里就長滿碗口粗的雜樹。

我家的瓦房再次變身是十年前,磚瓦房改建成鋼筋水泥結構的四合院,斜面三角形屋頂蓋紅瓦。長滿樹的地坑院,像一個時光久遠的遺存,一直閑置在那里。

去年,年邁的母親指揮大哥和幾個侄娃,將坑院里的樹一棵一棵伐掉,拉土,填埋,在風雨中殘留了三十多年的地坑院,被重新撫平。我們曾經的家和日子被深埋地下,不再接受陽光的照耀與撫慰,那里似乎什么都不曾發生過,一直就是那樣,沒有掩埋與遺棄。但曾經的悲喜、痛樂,我永遠記得。

現在,填平的坑院上邊,是一片綠油油的菜地。昨夜剛下過一場透雨,我想像母親當年一樣,從炕洞里掏一籠草木灰,一把一把撒到那些掛著晶亮水珠的蔬菜上。但是,我在庭院里找遍了,也沒找到一個籠,它們跟地坑院一樣,已從鄉村庸常、寂靜的生活里消失。我拿一個洗衣的紅色塑料盆代替籠。炕洞里掏出的也不是草木灰,是煤灰。家里燃料已多年不燒秸稈柴草。

鍘子

冬天,打麥場上巨大的麥草、谷草、糜草垛子,是喂牲口過冬的飼草。每個月打麥場上會集中人員鍘一次草。摞好的干草垛子被挖開,幾十口鍘子擺開,三人一組,一人拿木杈挑運麥草,一人雙手握鍘刀把子掌控鍘刀,一人坐在小凳上,膝蓋上綁一片護膝的破布,往鍘口里續草。

生產隊的鍘子,皆是人腰粗的圓木劈鑿而成,鍘口釘兩排拇指大的碼釘,光亮,結實,鍘子兩頭有厚實的底座。鍘刀片又寬又長,锃亮,鋒利。

往鍘口里續草非一般人能為,綿軟細長的麥草,需要兩只大手、膝蓋和鍘口碼釘的巧妙配合,才能變成一個瓷實的接續不斷的草捆進入鍘口。續草人一邊往鍘口里續草,一邊把身邊的麥草往膝蓋下續,仿佛他膝下的草捆子是無限長的。不會續草的人,手里草是松散的,鍘幾下,就要停下來卷草,耗時費力,不出活兒。

握鍘柄的人,腰往起一抬,借助身體重力和雙臂力量下壓,鍘刀“嚓——”一聲切下,鍘刀起落一次,續草人將草往鍘口送一點。在爽脆的“嚓——嚓——”聲里,能聽到刀刃的鋒利。場院里節奏明快的鍘草聲響成一片。鍘半小時,鍘刀鈍了,卸下鍘刀一邊磨刀一邊扯閑休息。握鍘刀柄的人費力氣,會跟挑麥草的人不斷輪換。

大人們鍘好草,將麥草、谷草、糜草拿木杈拌混好,堆成小山。孩子和女人背上背篼,將飼草一趟一趟背到飼養場窯洞,飼養員給牲口添草料,可隨時拿背篼去窯洞里背取。

夏秋時節,牲口吃青草,隊里專門種植著喂牲口的苜蓿和禾草,收過穗子的玉米、糜子等作物青秸稈,也是牲口的好飼草。

一個飼養員負責一圈牲口,配一口鍘子。吃過晚飯,每個窯洞前都響著“嚓——嚓——”的鍘草聲。

黃昏,飼養場闊大的院子總是熱鬧的。父親是飼養員,熱鬧里亦少不了我的身影。

牲口從田里歸來,拴在飼養場涼棚下歇著,鍘完青草,槽里添好草料,一排排牲口槽上響起脆亮的吃草聲。夜幕降臨,大人們坐在窯洞前休息、納涼、扯閑篇,盡情享受一天里的愜意時光。

每個牲口圈里,進門靠窗有一個大火炕。父親會把牲口槽里剩下的草節倒在門口曬干,做燒火炕的燃料。炕被父親燒得很熱。冬天,吃過晚飯,我往書包里塞一塊干饃,在父親熱得燙腳的大炕上睡一晚,天亮踩著嘎吱嘎吱響的積雪直接去上學。

有時會從家里帶幾顆土豆,臨睡前埋進炕洞,上學時撥開炕洞里的灰,熟透的土豆焦黃噴香,帶著溫熱,也是一頓早飯。

夜里,十多頭馬和騾子在窯里拴一長排。我在睡夢中會不時被牲口的排溺聲、踢踏聲驚醒。

農忙時節,凌晨三四點鐘父親就會起來給牲口拌草料。玉米粉、麩皮、米糠、油渣,攪拌在飼草上,還有適量的干玉米和黑豆。父親說牲口跟人一樣,下田后也會有饑渴,得早早吃飽喝足。

等騾馬吃足喝飽,他會拿一把大木梳子挨個將它們身上的皮毛梳刷干凈。牲口套具,他頭天晚上臨睡前會挨個檢查一遍,需要修補的會在燈下修好。一切忙完了,天才蒙蒙亮。

“棗紅馬不到一月就下駒子了,耕地多緩歇,不敢趕。”“這騾子姚青昨天擁脖沒套好,打傷了肩胛……”在嘈雜的說笑聲里,我在半夢半醒里總能聽到父親對前來牽牲口的人不停地叮嚀。

冬夜,寒風呼嘯,糊在木格窗上的舊報紙或麻紙,被風吹得啪啦啪啦響。窯口頂上有通風窗,很大,陽光和月光可以斜照進窯洞。入冬前,父親會綁一些麥草捆子塞在上邊,將窗口堵住一些,擋寒氣。春暖花開,搗掉草捆子,窯里很敞亮。父親愛干凈,牲口糞尿會被及時壓墊干土,但窯洞里牲口多,屎尿氣味黏稠、濃烈。我莫名地喜歡這種草料、屎尿混雜的人間氣息。

黃昏,大人們蹲在門外說笑,我爬在炕上的煤油燈下看書,寫作業。有時睡在炕上,我們父子間會有一些簡短的交流。

父親不喜歡他喂的牲口被愣人使。他說,那些二麻桿子不知輕重,牲口會受罪。牛馬不能言語,卻通人性,也有累得邁不開腳的時候。拉犁的牲口不往前走,在犁溝里打轉轉,不能只顧拿鞭子死勁抽打牲口,要停下來,讓牲口歇一歇,喘口氣,看看套具有沒有問題,若套具沒套好打傷身體,帶著疼痛就沒法往前走;犁鏵吃地太寬、太深,牲口拉不動,也邁不動腳。

炕上的席子油滑光亮,泛著一種淡淡的琥珀色。那是我們父子肉身在時間里浸潤出來的。躺在父親身邊,我在一種似睡非睡的迷糊里,聽他嘮嘮叨叨講喂牲口、耕田、收割打碾上的事情。也許在他的心里,莊稼人世代土里刨食,與牲口為伴,農村孩子應該懂得這些樸素道理,才能在黃土地上過上豐衣足食的生活吧。而他給我講這些道理時,我很少吱聲,或埋頭寫作業,或躺在被窩里睜著雙眼,在黑暗里盯著窯口天窗露進來的亮光,腦子里忽東忽西,天馬行空地想一些遙不可及的事情。我以為他的這些話不會落進我心里。事實是,父親當年的嘮叨,跟窯洞里的亮光、氣味與牲口踢踏聲、排溺聲和咀嚼聲一起,像一粒粒看不見的塵埃,都輕輕落進了我的心里。

在飼養場的窯洞里,在田間,我看到過小牛、小馬和小驢的降生。有的牛馬正在田里拉犁,會突然生產。小馬駒、小牛犢一落地,媽媽舔凈胞衣,它們就會搖搖晃晃站起來尋奶吃,小半天工夫便能跟著媽媽行走。半歲左右的小馬駒、小驢駒、小牛犢有時會跟著媽媽去田里。它們跟孩子一樣淘氣,媽媽拉著犁在田里勞作,它們跟前跑后,在田里玩耍,好奇,撒歡,逗樂,追趕,互相尥蹶子,很可愛。

生活是一根無情的鞭子,微小如塵的人和無言的牲口一樣,都在鞭子的呼嘯里默默地奮力前行。只是歲月波浪般向前涌動,有多少人能看清浪花深處深沉的辛酸?

家里養著牲口,就得有鍘草的鍘子。但一口好鍘子上百元,很多人家買不起,多是互相借用。天天要用的農具,老觍著臉借用,時間長了,便頗難為情。剛養牲口的前兩年,我家沒鍘子,飼草拿老菜刀剁,費勁。后來我們自己動手,用一截粗圓木掏了一個簡易鍘子,拿粗釘子代替大碼釘。

莊稼人過日子,凡事皆精打細算,從長計議。有些事可以湊合,有的則要勒緊褲腰帶硬著頭皮辦,不能過了今天不顧明天。

那時,村里大部分人家沒牲口,有的兩三家合養一頭騾子,有的一家養一頭驢,耕田、耱地,一頭牲口很難拉動大犁和耱,多是兩三家合伙搭伴,讓牲口結成對耕田,也因此常生不快與矛盾。

隨著生活日漸好轉,村里家家都有了牲口,少的兩頭,多的三四頭。鍘子自然也是家家必不可少的。我家也買了一口結實的好鍘子。

到2000年,機械耕作鋪開,牲口逐漸退出了鄉親們的院落。現在村里有兩家養牛專業戶,不過,這些牲口已和田野上的農事無關,鍘飼草的是呼呼響的鍘草機。

鋤頭·鐮刀

“早晨涼快,吃過飯抓緊把糜子地里的草薅一薅,再不薅,過幾天就沒法下腳了。”飯桌上,母親對五弟說。

“家里有小鋤頭嗎?”我想跟著五弟去鋤草。話一出口,我心里嗡兒一聲,覺得自己有些癡。

“現在都是打藥除草,哪還有什么鋤頭。”五弟說,“農具店、鐵匠鋪子十多年前就沒了,沒處買也沒處打,家里只有鐵锨和镢頭。”

五弟空著雙手,我拎了把小凳,相跟著走向田野。

糜地面積不大,一畝多些,是在麥茬地里倒種的。糜子成熟期短,夏種秋收。嫩綠的糜苗已探出地面寸許,露水濕重。糜苗有的地方苗密集,一堆一堆,有的地方一片一片不見一棵苗。一撮撮麥青和雜草比糜苗長得還旺,一看地里,我知道五弟撒種不得要領,耕作粗疏。

沒小鋤頭,我倆只能用手拔草、間苗。田野上一派寂寥,看不見其他勞作的人,我們的勞作顯得有些孤獨、怪異。

我坐在小凳上埋頭拔草、間苗,滿手泥水,心里一片洶涌。機械取代傳統耕作,也許我們只看到了勞動力的解放,巨大的疼痛與隱憂,被喧囂和欲望遮蔽。五谷不分,在欲望、人流、車流與水泥叢林的縫隙里探險、掙扎,不曉得無害作物如何播種的城里人,卻尖叫著要食用綠色有機食品。這是一個奇怪的時代,滿世界都在爭相高聲談論房子、車子、美女、錢,唯獨不關心養命的土地和糧食。有錢當然好,在物欲橫流的時代,有錢才有尊嚴與體面,誰不愛錢呢?但錢不是萬能的,再多的錢也買不到健康。沒有活命的糧食,錢只是一沓沓沒有任何用處的廢紙。

也許多年之后,那些丟棄土地、厭倦耕作的人,會丟掉“偽夢想、偽生活”,重新回到這遼闊原野上過莊稼人樸實的生活。也許永遠不會。

我十六七歲時,已是一個諳熟各種農事的莊稼把式,學會了像父親一樣撒種。種糜子、谷子、胡麻等小粒作物,撒種時在種子里摻一小半細土,一邊邁開大步往前走,一邊揮動手臂撒種,每一步的銜接處會有一個收住的短暫停頓,種子和土從指縫里出去,呈扇形,像一片雨霧,均勻落地,不重疊,也不會有沒撒到的空白。父親坐在地塄上看著,他說小粒種子小、滑,撒種手里掌握不住,地里長出的苗就稀稠不均,間苗費勁,也影響收成。

我和父親撒種,地里種出的禾苗一棵一棵,稀密有致,鋤草時幾乎不用怎么間苗。小小的實踐讓我頗富成就感,并從中悟到一種生命的方向。實際上,人生許多東西,不付出體力與智慧永遠無法觸及。

田野上勞動力密集的時代,鋤草、間苗是田里必不可少的勞動,每個家庭都會有十來把鋤頭,大小各異。有些作物小苗剛探出地面就得間苗、鋤草,用巴掌大的小鋤頭,玉米、高粱、土豆等作物,間苗、鋤草、擁土,則用長柄大鋤頭。何種作物鋤一次草,還是兩次,何時鋤,每一項勞動都講究。

冬小麥順犁溝一行一行播種,稀稠播種時手上掌握,不間苗,春暖花開麥苗起身時只鋤一次草。玉米筷子高時鋤草、間苗,長到齊腰高還得鋤草、擁土,而蕎麥、糜子、胡麻等,是撒種的,苗與苗之間空隙小,小苗時就要抓緊間苗、鋤草,長高了鋤草,人進去腳會踩壞作物。

給小苗間苗、鋤草,蹲著往前移動,久了腰酸腿痛,勞作的人大都會帶一把小凳,一字排開,一邊嘮嗑說笑,一邊干活,坐在小凳上轉圈鋤草、間苗,干完一片,往前移動一片。

糜地里苗稠草密,辛苦一上午,抬頭一看,才忙了不大一片。長長的地邊上,茂盛的雜草高過人腰,一個勁往糜地里鋪展,差不多有一步寬。

“地邊上的草都快長到半地里了,得抽空割一割。”

“沒鐮刀,只能拿镢頭連根挖。”五弟笑著看我。似問我有什么好辦法。

他的話讓我語塞,心里說:“連農具都沒有,你還能算莊稼人嗎?”

其實,早晨在飯桌上,他沒接母親的話,但從他臉上的表情,我看到了五弟想說未說的話:薅什么草,能收多少是多少,又不指望它過日子。

這些年,五弟一直開車跑水果生意,風里來雨里去,不易存放的水果經常賣一半,爛掉一半,生意時好時壞,幾乎掙不到什么錢,心思卻不在田里。我心里想勸幾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少年時代,我不記得自己用壞過多少把鐮刀,那些勞作場景,常黑白默片般在我腦海里浮動。家里飼養著耕田的牲口,割草是我們兄弟幾個每天必不可少的一項勞動。丟下書包,背上背篼,一把鐮刀,山坡溝坎、渠邊地塄,時近時遠,哪里能割到青草就往哪里去。

割草的鐮刀叫夾鐮子,是鐵匠鋪打制的。一種鐵頭上有牙子,鑲刀刃,裝尺許長的木把。一種呈月牙形,刀架一體,很結實,可以砍割樹枝和堅硬的秸稈。砍玉米、高粱稈,割苜蓿、禾草,都用夾鐮子。為方便使用,家里還會在鐵匠鋪打制一些小鐮刀,孩子們去田野上拾豬草、挖野菜,手上會拎一把小鏟子或小鐮刀。

與割草砍柴的夾鐮子不同,麥鐮是金貴的專用農具,純木的,鐮架頭部有優美的弧度,順手,輕巧。釘有小鐵牙子,鑲刀刃。割麥體能消耗大,若麥鐮笨重,從晨到昏,長時間在毒日頭下割麥,再善割麥的人都吃不消。

割麥是田野上最苦情的勞動。熱風浩蕩,金黃的麥浪樸素、熱烈,海浪般在無邊的大地上涌動。割麥的人從地頭上蹲下身,一人五到六犁麥,前邊割頭鐮的打麥腰,后邊的去捆麥,兩人一組,在節奏明快的“嚓——嚓——”聲里快速向前移動。上千米長的麥趟子,中間不起身休息,一氣割到頭,折身返回地頭,才有短暫的休息,在樹下磨鐮,喝茶,吸煙。

炎夏麥地干燥,日頭如火,似乎丟一粒微火,就會引燃天地。人蹲在麥地里,手腳并用,左手攬麥,右手揮鐮,蹲屈著雙腿左右交替往前移動,硬而鋒利的麥芒和麥葉,在手和胳膊上反復刺刷,塵土和燥熱蒸騰、彌漫著,直逼喉嚨。沒有田間勞作的長期摔打與歷練,很難在這種高強度的勞作中一天接一天持續堅持。

我第一次跟父親下地割麥,在麥地里汗流浹背割了幾十米,腰和腿痛得似要斷掉。握鐮把的手太嫩,缺少苦力反復揉搓、打磨,被鐮把擰滿黃豆粒大的血泡,痛得鉆心。實際上,掌握了握鐮把的技巧,咬牙堅持一兩天,過了適應期的,也就扛住了。

一把上好的麥鐮,在愛惜、會使的人手上能用五六年,甚至十來年。麥鐮上的牙子壞了,拿到集市上請小爐匠補上新的,刀刃老得沒鋼性,或豁了口,換上新刀片,繼續跟著主人在麥地里征戰。

磨鐮是技術活,家里的刀都是父親和母親磨,锃亮,鋒利,所向披靡。

麥子開鐮前,父親一聲不響地坐在檐下,神情莊重而肅穆,沉默里有期望,也有思索與安然。提前泡在臉盆里的兩片蒼老的灰瓦,浸透了水,靜靜地等待他粗糙而長滿硬繭的手。父親磨鐮喜歡老瓦片,不愿用油石。他覺得一片質地細膩的老瓦,更能喚醒一把麥鐮的鋼性與鋒利。

父親拿泡好的瓦片在刀刃上磨一會兒,用手指肚在鐮刃上輕輕蹭一蹭,就知道鋒利是否達到要求。有時,他會拿一根上午順手從地頭拔回的新麥稈試鐮。硬實的秸稈沿著刀刃從上往下輕觸,變成碎屑般的小粒子飛濺出去。磨好一把,又磨一把,直到磨完全家所有麥鐮。

在麥地里,割完一趟,父親抱起樹下的涼茶罐咕咚咕咚喝暢快,就坐在地頭上給我們磨鐮。割一趟,磨一次。他深諳一件稱手的農具對一個莊稼人的重要。

收罷麥,父親會把麥鐮上的刀子卸下,鈍得沒鋼性的,換到夾鐮上用,好的擦拭干凈,用舊報紙包起來,將麥鐮捆到一起,跟刀片一起放在干爽通風的房梁上,一直到來年收麥時才會拿下。

2000年我回老家,田野上到處都還是忙碌的人群,二十年,像一個淺淺的夢,一眨眼,那些勞作的鄉親們就不見了。村莊在寂靜里沉睡,田野安詳、寂寥。

村子里整天靜悄悄的,偶爾某個院子會傳出幾聲狗吠。走出村子,有時我猶豫,不知道該往哪里走。每天早晚,我懷揣依戀與心緒,一個人在田野上走,走累了,坐在路邊或田埂上吸一根煙,聽莊稼輕輕喧嘩。路邊、田埂上有各種野花,有時我會像看一個年邁的老人、一只路面上爬行的小蟲子一樣看它們,看它們張著笑臉在微風里搖曳。它們像情竇初開的少年,沉思,眺望,惆悵,歡笑,讓風把自己的芬芳與私語,悄悄帶給不遠處的另一朵花。

有時我在田埂上坐很久,想起少年的田野時光,野兔、旱獺、獾、黃鼬、狐貍、刺猬,我和伙伴們在田野里常能看見它們。旱獺糟蹋糧食,大人想各種辦法驅趕,總是收效甚微。我見過多次狐貍和狼。狐貍看見人,倏地就不見了。狼有時會站在遠處瞅我們,似在猶豫要不要撲上來,望幾眼,就轉身鉆進了莊稼地。夜間,有時田野地或山坡上會傳出狼嚎,一聲一聲,似呼喚,又像悲鳴,冷得嚇人。莊稼地里最多的是野兔。兔子大不怕人,感覺到異常,會聳起上半身,豎著耳朵聆聽。狗追兔子是田野最常見的游戲。但兔子聰明,為躲避追捕,奔跑不跑直線,左沖右突,不斷變換方向。有時眼看就追上了,兔子突然一個猛子,鉆進了地窩。我和伙伴們偶爾會從兔窩里抓到小兔子,坐在田埂上玩半晌,累了,一松手放掉。那時,人不像現在這么貪婪,看到什么都敢吃。兔子和各種野物,在田野上與人和諧相處,自由快活。我心懷期待,很想看到一只兔子或旱獺。但是,我像一匹在曠野上孤獨游蕩的狼,眺望,聆聽,在內心長嘯,卻難見昔日那些野物的蹤跡。

昨夜下過一場透雨,地里濕氣淋漓。我拿鐵锨翻動泥土,想找幾條蚯蚓。少年時在田里勞作,蚯蚓、蛐蛐、螞蚱、蜜蜂、蝴蝶,各種昆蟲很多,土地濕潤,一锨下去,就是幾條蚯蚓。剛下過雨的村道和田埂上,長長短短,粗粗細細的蚯蚓橫七豎八。遺憾的是,我揮動鐵锨翻了半天,連蚯蚓的影兒都沒尋到。不知它們跟田野上的野物都去了何處?

大自然是生命的主宰,人和大地上的萬物都有平等生存的權利,但自私、淺陋的人自以為是,認為自己是萬物之靈,可以為所欲為。

年復一年,沒完沒了的化肥、農藥、除草劑,貪婪的人類用所謂的智慧與科技剝奪了它們的生存環境。死亡,或者逃遁,它們必須做出最后的選擇。然后,將巨大的寂靜與孤獨,留給田野、村莊和薄情的人。

那些細節豐沛、沾滿人間煙火氣息的農具,像風吹散的時光碎片,像村莊里那些滄桑、慈善的老人,留下零碎、細微、涼薄的背影,已永遠再見。

我知道遺棄、消失,或者掩埋,都是生命的輪回與必然。大地上的事物都是渺小的,我的歡喜、憂傷、迷茫,亦如草芥塵埃。在一個以有用、財富、速度衡量一切的時代,誰會在意一件農具的存亡。我豁然,也惶然,那些不斷快速改變我們生活的新事物,與這些在漫長農耕文明里不知經歷過多少次演進的農具相比,它們在大地上存在的時間,真的會更久遠嗎?那些在沉默里消失的事物,會不會也是人類未來的命運?

我在喧囂繁華里兜兜轉轉多年,現在才漸漸明白自己真正要過的生活。我更熱愛鄉村與自然,熱愛出門雙腳就能踩在泥土上的從容與散淡。我覺得,人像花草、樹木、莊稼一樣,把根扎進泥土里,也許才會更真切地感受大地的冷暖與秘密。二十四節氣里那些帶著明亮、溫暖、高貴、智慧與神圣光芒的名字:立春、驚蟄、春分、清明、谷雨、立夏、芒種……是祖先們播種、施肥、收割、倉儲的時間表,也是他們在天地間順應天道,安身立命的光陰與生活。人間的一切事情都在這些名字里簡單、樸素地輪回往復。

一把農具的生命歷程,跟人的一生沒什么區別,都在時間里誕生、成長、衰老、死亡,重回大地。

一天接一天在曠野上行走,我反復在腦海里剪輯、拼接被發展與速度消亡的記憶,無端地想起珍妮·伊根的《時間里的癡人》。我何嘗不是時間里的癡人呢?

平原上的天空遼闊、高遠,藍得一塵不染。陽光熱辣辣地潑向我,潑向無垠的大地。村莊與田野,好像靜靜地等待著什么。在等待什么呢?

夜晚,村莊漆黑,寂靜,沒有蟲鳴、狗吠。甚至,沒有夢囈、鼾聲。我像小時候一樣久坐檐下,在時間的流動里沉默,傾聽,惆悵。抬頭仰望繁星如菊的蒼穹,淚水涌滿眼眶。我澎湃的憂郁與夜空,都在靜默中燃燒。

責編:李京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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