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桑想涪亭

鐘治德

荔枝是僰人對中國種植業的貢獻，扼著僰人母親河僰溪口的江津區域，得僰人傳授之先，是巴蜀荔枝原產地之一。

歷史跨進唐朝，江津下游涪陵的荔枝成為飛馬專送的貢品，于是官府在江津城大西門江邊，蓊郁出一座荔枝園。因荔枝園周圍密植黃荊作為籬笆，此街得名黃荊街。

北宋時期，荔枝在宮中受寵的風頭早已過去，江津荔枝園建園以來最老的一棵元老樹（被稱為荔枝王），果實味道異常鮮美。盡管如此，江津荔枝依然無名。

公元1100年冬12月，被貶戎州（今四川宜賓）的黃庭堅遇赦，乘舟順長江東歸。東歸之舟行進遲遲，一路墨香飄飄，一路詩文勃勃。舟行至渝州江津縣通泰碼頭時，黃庭堅下了船，江津縣尉李任道和縣令冉木在此恭迎。

江津古城依山臨江，黃庭堅等人走進長街與綠樹共處的城里。江隨山轉，江山之間安放著平平仄仄的街道。街道與長江之間，蜿蜒著荔枝林，水墨畫一般，渾然一片霧靄的柔媚。

李任道和冉木邀請黃庭堅在荔枝林下心舟亭品酒賞景評詩，黃庭堅乘興賦詩，吟出《心舟亭次韻李任道食荔枝有感三絕》：“一錢不值陳衛尉，萬事稱好司馬公。白發永無懷橘日，六年惆悵荔枝紅。今年荔枝熟南風，莫愁留滯太史公。五月臨江鴨頭綠，六月連山柘枝紅。舞女荔枝熟雖晚，臨江照影自惱公。天與蹙羅裝寶髻，更挼猩血染衣紅。”

隆冬時節，黃庭堅顯然沒機會品嘗江津荔枝，只是“次韻”而已。他自有一股從容的豪氣，回顧貶謫巴蜀六年的酸辛，把對江津荔枝的寄托吟哦成屈原的《橘頌》。這三首有關荔枝的絕句，當今舉辦荔枝文化節的地區，總會標舉出來，作為幾種優質荔枝的歷史證據，而對原產地江津抑或說更廣闊的巴蜀長江流域，往往就模糊處理了。

黃庭堅過江津后五年，卒于廣西宜州。消息傳來，還在江津任上的冉木，為紀念黃庭堅，遂把心舟亭更名為想涪亭，因黃庭堅晚號涪翁。冉木還在亭中詩碑鐫刻黃庭堅《荔枝三絕》手跡。

四百多年后，明代曹學佺撰《蜀中名勝記》對想涪亭有寥寥數十字考據，后再無問津者。如今，想涪亭塵封在古志里，因黃荊籬笆得名的黃荊街也被改了名。

川江兩岸，是黃庭堅詩書題記留存最多最集中的區域。黃庭堅自戎州登舟東歸，其實是對巴蜀戀戀不舍的告別，一路飽含情感的詩文題記可以作證。

清咸豐年間，萬縣（今重慶萬州）知縣馮卓懷將《西山碑》（黃庭堅途經萬州時創作的文章）拓本寄呈其師曾國藩，曾氏譽此碑為“海內存世黃書第一”。一言而定千秋論，2010年，六百余字的《西山碑》真跡面世，轟然拍出4.368億元人民幣的驚人天價，創下中國藝術品成交最高紀錄。

編輯/楊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