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最溫柔的人生段落

崔燕

“到處都是紅瓦的樓房點綴在蔥蘢的綠樹中間，而且三面臨海，形勢天成。青島的天氣冬暖夏涼、風光旖旎，而人情尤為淳厚，我們立刻就認定這地方在天時、地利、人和三方面都夠標準，宜于定居。我是北平人，但從不以北平為理想的地方。我雖然足跡不廣，但北自遼東，南至兩粵，也走過了十幾省，竊以為真正令人留連不忍離去的地方應推青島。”

梁實秋在散文《憶青島》中，用極美的筆觸描述了上世紀30年代青島的風土人情，字里行間飄散著一種屬于“鄉(xiāng)愁”的淡淡懷念。

翻開中國近代文化名人的一些著作或者回憶錄，不少文中會出現(xiàn)“青島”的字眼。與之相連的無不是和作者追憶幸福年華有關的大段美文。在他們轟轟烈烈的人生中，青島幾乎是“世外桃源”般的溫柔鄉(xiāng)，不僅家庭生活溫暖安詳，而且好多人還在青島寫就了一批很有份量、也是他們引以為豪的巨作。

比如沈從文在這里創(chuàng)作了《從文自傳》、《記丁玲》《八駿圖》等名著，《邊城》也是在這里醞釀的。由電影皇后胡蝶主演的《劫后桃花》是由洪深創(chuàng)作的，這是中國第一部電影文學劇本，以青島為藍本寫就。蕭軍、蕭紅在青島觀象一路，分別完成《八月的鄉(xiāng)村》《生死場》，兩篇小說都經魯迅寫序推薦出版。這是他們在文學創(chuàng)作道路上用心血和智慧鑄成的里程碑。蕭軍對這段時光曾回憶說：“每子夜闌人靜，時相研討，間有所爭，亦時有所勵也。”他們樓下的鄰居舒群創(chuàng)作了《沒有祖國的孩子》等文學名著。老舍不僅在青島創(chuàng)作了《駱駝祥子》這樣的名著，也收獲了舒乙和舒雨兩個孩子，直到現(xiàn)在舒乙仍自稱是“青島人”。

多少故居，煙鎖小樓。從來沒有哪種建筑如同故居那樣，承載了如此豐富的文化語義。上世紀二三十年代文化名人薈萃青島，以康有為、老舍、聞一多、梁實秋、王統(tǒng)照為代表的一批文化名人先后來青定居、執(zhí)教、寓居、旅游。當時的青島成為和北京、上海齊名的三大城市文化中心之一。他們從獨到的視野，對當時的青島風景與意境進行了全面采集，給這座城市留下了豐厚的文化遺產和有情有意的歷史印痕，也成為最文藝、最直接與最強大的城市推介。經年間，多少人循著他們筆下如清風明月的“青島往事”來來去去。跨越時空的造夢空間，延展了一座城市天生麗質之下的人文刻度。

有名人故居一條街之譽的福山路，集中了一大批文化名人、科學家的故居。街道兩邊都是很有歷史的小洋房，但卻不是高高在上的那種。精致的鏤空花紋鐵門在訴說曾經的輝煌，盤繞紅瓦黃墻外的爬墻虎綠意層疊，紅色的薔薇和紫色的泡桐從院墻里送來隱隱的暗香。如此的風情與風物，仿佛清晰觸摸到名人們拋卻紛繁紅塵的逍遙，遙想著他們在青島的歲月曾經是如何溫柔和安逸。昔日巴金應沈從文之邀來青島，沈從文把福山路自己的居室讓給巴金住。巴金寫道：“沈從文把他那間房子讓給我，我可以安靜地寫文章、寫信，也可以無拘無束地在櫻花林中散步。”當年生活在青島的著名學者梁實秋則說：“福山路環(huán)境清幽，只有鳥語花香，沒有塵囂市擾。”

與福山路3號、著名作家沈從文故居毗鄰的福山路2號，是一幢有著近百年歷史的德式風格老樓，曾經是山東大學教職員宿舍。那個時候的山東大學在全國也是名聲響亮，集聚了不少當時在全國十分知名的學者在此執(zhí)教。以他們的魅力為“引力”，無數(shù)名人都來到過青島，拜會在山大教學的朋友，在這座老樓里住過的最有名的人堪稱現(xiàn)代文學史上享年最長的作家蘇雪林。

上世紀30年代，蘇雪林被阿英稱之為“女性作家中最優(yōu)秀的散文作者”，與冰心、凌叔華、馮沅君和丁玲一起并稱為上世紀30年代五大女作家。女作家蘇雪林來青島“逃熱”時曾經住在這里，并且寫下了《島居漫興》20篇和《勞山二日游》9篇，其中《島居漫興》中有一章的名字就叫“福山路二號”。

在《島居漫興》的開頭，她自己說：“逃到哪里好呢？牯嶺我曾去過，再去無味；莫干山鄰近京滬，大人先生太多；只有青島一水之便，十年前康赴平津之際曾在那里耽擱過幾天，現(xiàn)又有熟人周承佑夫婦在彼，可任招待；所以我們便選取了青島做我們逃熱的目標之地。”在青島，蘇雪林和先到的丈夫一起住到了福山路2號。

對這幢很樸素很精雅的石樓，蘇雪林描述得很詳細：“屋前左右有兩座圓式尖頂塔，全部建筑看去好像西洋中世紀時代的古堡。屋子所占據(jù)的地勢很高，站在屋的前面，我們可以望見跑馬場新建的羅馬式運動場和碧浪際天的大海。”宿舍屋后是八關山，清晨日出以前或晚餐以后，蘇雪林和丈夫可以隨意上去，“眺望海面初升的旭日和金光燦爛的云霞”。

蘇雪林的美麗留痕是驚鴻一瞥的，雖然她在青島居住的時間不過一個多月，但卻是上世紀30年代直接記錄青島文字最多的作家之一。她對當時的福山路、匯泉海水浴場、湛山精舍與水族館、中山公園、太平山、萬國公墓、太平角、棧橋和北九水、王哥莊、白云洞、明霞洞、上清宮都有很清新、很細致的描寫。每每閱讀她的美文，仿佛從中伸出一雙溫暖而寬厚的大手，引我們走進一個別樣、生動的老青島。那些城市中消逝的風景、那些讓我們感念的過往，便蓬蓬勃勃地紛至沓來……C529CF8C-33C2-4BB4-A0C7-20AD51CBF8D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