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圖之下，唯愛永恒

吳韓嫻

每當災難降臨的時候，人類總是習慣向外尋求庇護，而科技便往往是那位承載著無數熱望的“超級英雄”。它似乎無所不能，幫助脆弱的人們穿上堅硬的鎧甲，舉起明亮的火炬，拔出鋒利的長劍，勇敢地跋涉于星光黯淡的長夜之中。然而，這種“倚仗”或者“依賴”的邊界到底在哪里？超級英雄真的能夠解決所有難題嗎？如果現在有種芯片，一旦植入大腦便能消滅萌芽狀態的疾病，控制旁逸斜出的情緒，制造無可挑剔的人兒，你可愿意嘗試么？

舞臺劇《芯上人》通過一個雜糅了懸疑與科幻的故事，以堅定的立場和鮮明的態度回答了這些問題。

故事發生在2030年，主人公弗蘭克是一位得到了“神祇之吻”的“完美先生”，他英俊瀟灑、風度翩翩，擁有和煦的笑容、堅定的意志，還有恰到好處的幽默和俏皮，沒有人能夠不喜歡他;更令人羨慕的是，弗蘭克淵博而理智，篤定而克制，永遠不會感情用事，每一個抉擇都“絕對正確”——“完美芯片”正在他的腦中平穩而高效地運轉著。然而，在“完美芯片”的全球發布會上，一位神秘的紅衣女子卻不請自來，向他發起了猛烈的挑戰：在一座海拔超過6000米的雪山上，正在登頂的男人遇到了一個奄奄一息的女人，人命關天，不能見死不救，但是氧氣瓶只能支撐一人下山，10秒之后還有一場可怕的雪崩即將來臨，男人應當如何選擇？出乎眾人意料，平日里算無遺策的弗蘭克居然不知怎樣決斷——芯片也沒能提供完美的答案。而最可怕的是，在做出正確的抉擇之前，這場失敗的發布會將不斷重演，無限循環的夢魘也不會結束，弗蘭克只能一次次回到原點，在萬眾矚目之下遭受凌厲的責問與質疑。無措、惶恐、羞恥、崩潰、絕望，密網越收越緊，他一直不愿意面對的秘密也帶著雪山之巔凜冽的寒意，步步逼近……

盡管有著10年的“時差”，這個發生在未來的故事卻依然讓當下的觀眾感到“饜足”。這種感受最先來自故事情節的巧妙編織與敘事手法的老到圓熟。在《芯上人》上演之前，以“輪回式重復”為主要敘述方式的科幻傳奇已經在大銀幕上風靡了許多年，但是要在一遍遍的“斷點重續”中兼顧情節的發展與觀眾的興趣，仍然相當考驗講述者的功力。難得的是周可干凈利落地完成了任務。她將懸念的懸置、延宕和解決嵌入“三次重復”的經典結構中，“斷”“續”之間選點精準，節奏緊湊，讓弗蘭克的每一次“原點重臨”都有細微的變化和關鍵的進展，不動聲色間，往事逐漸浮出水面，故事的全貌也已被完整呈現;同時，她還將肢體表演和歌隊演唱揳入段落之間的空隙，用精彩的過渡場面完成時空的轉換和情感的遞進。在這樣的巧手安排下，觀眾們似乎也在時空的多重變換中登上了一個更高的維度，俯瞰悲劇的來龍去脈：弗蘭克在雪山上搭救了安娜，英俊的科學家和優雅的天文學家相愛了，可惜美妙的故事沒有圓滿的結局，安娜非?？咕芨ヌm克腦中的“完美芯片”，它讓有血有肉的愛人變成一個完美的“機器人”。一場激烈的爭吵過后，安娜獨自登上雪山，再也沒能回來……痛苦的弗蘭克調高芯片的運轉速率，企圖將這不幸的一切徹底遺忘，但是就在“完美芯片”即將推廣之際，安娜的殘影居然自行鮮活起來，幻化成紅衣女子強迫他面對真正的自我。在歷經無數次的“輪回”與“自省”之后，弗蘭克也終于明白，以“理智而冰冷”的科技力量抑制澎湃洶涌的情感注定是徒勞的，情感創痛不可能依賴“完美技術”得到真正的療愈。靈性之情翩然歸來，終于戰勝了盲目的“理性崇拜”和“技術依賴”。

在完整而精彩的故事之外，讓素來“挑剔”的上海觀眾心生贊嘆的，還有充滿未來感和科技感的舞臺呈現。15片自由升降的巨幕合圍成弗蘭克的意識空間，冷寂的光柱從天幕上遙射而來，無數熒火倏忽明滅，曳尾而過，仿如主人公心中轉瞬即逝的小念頭。遠遠望去，整個舞臺穹頂深邃，銀河迤邐，有種富麗而深沉的美。在故事的某個節點，又有鼓聲響起，好似跫音驚擾了夜色，閃爍的星光突然熄滅，朦朧的倩影、粼粼的水波和半角衰草都顯現在“褪了色”的透明巨幕之上——關于安娜的記憶總是不期而至，讓弗蘭克的腦海翻起巨浪。而既是美妙的過往，即便記憶已經殘缺，也一定帶著浪漫與甜蜜。果然，“記憶碎片”精致迷離，纏綿悱惻，“復古的摩登”很有幾分舊時MTV的韻味，令人心中一動。

難能可貴的是，盡管先進的舞臺技術已經驚艷了劇場，導演使用起來卻仍巧妙而節制。例如全劇的場景只隨弗蘭克的“起心動念”而輪番變換，不做故弄玄虛的設計和過猶不及的夸飾，整體空靈明凈，有著上乘的質感;例如兩段實時拍攝與“同步轉映”的加入，在點綴“科技元素”的同時，也豐富了觀看的角度和方式。而這種對待舞臺技術的態度，也含蓄地應和了作品的主題。

值得一提的還有演員的表演。飾演弗蘭克的周一圍站在戲劇舞臺的中央，進退有度，張弛結合，沒有蹈入輕車熟路的表演套路，更多地強調體驗與想象，將一位年輕科學家的驕傲和瀟灑、誠摯與深情表現得頗為到位。他也經受住了“轉映”的考驗，當表演的細節被鏡頭放大之時，藏在眼角眉梢里的情緒都生動而細膩，準確而富有層次，證明了成熟演員的實力。

端坐在2020年的劇場里觀看2030年的故事，最能勾起時光旋渦中觀眾的心事的，還是作品對待情感和理智，人生與科技的態度。當故事講到了最后，情節卻回到了開頭：懷舊的暖陽灑滿舞臺，弗蘭克和安娜坐在篝火旁，仰望星圖，指點江山，情愫潛滋暗長，一切都是那般靜謐而美好，最大的懸念也終于揭曉——面對受傷的安娜，弗蘭克決定性命相托，和這個陌生的女人共用一瓶氧氣走出雪山，原以為前途兇險九死一生，誰知太陽竟然撕開了濃云，雪崩也沒有來臨，遠處還有一群環保志愿者正向他們走來……這是“完美芯片”永遠不可能指導人類做出的選擇，也是“完美芯片”永遠不可能預測到的奇跡。在導演眼中，人類固然可能因為“感情用事”而在人生的轉角之處做出錯誤的抉擇，但若是因為這樣，便想用科學技術粗暴地轄制、甚至取代情感，一定會引起更大的危機。在人類急切地尋求科學的庇護，祈愿自己更加強大的當下，《芯上人》的反思無疑是具有價值的。而演到此處，其實已無需演員們直白地點明“科技之外更有‘愛能創造奇跡”的主題，觀眾的心中早已雪亮：人類因為擁有情感而脆弱，卻也憑借情感而偉大。 （作者單位：上海戲劇學院戲劇文學系）

【本文系2018年福建省中青年教師教育科研項目（社科類）（編號JAS180255）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