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面面觀

王蒙

據說最初君子一詞為“君王之子”，用以表達受過良好教育，道德與風度比較高尚的王室新生代。后來，追求道德風度的人也都喜歡君子的美名，對君子的內涵的拓寬與講究日益豐富起來。

《史記》有云：“聞君子禍至不懼，福至不喜”，這個說法很高位，但是難于做到，福之為福，使人喜也；禍之為禍，使人難喜而悲愁也。但不懼不喜之論是司馬遷的話，他畢竟是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為己任的偉丈夫，他有感于歷史記載中的禍福通蹇、命運無常，強調心理素質、自我掌控、平衡心態，至少君子可以努力做到：比俗人小人更堅強沉穩理性淡定。“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大名鼎鼎的諸葛亮《誡子書》中的這幾句話家喻戶曉，有一種高潔，有一種純正，有一種守持，有一種堅定。這里的“靜”不是指減少聲響，而是指心：不貪婪、不私欲、不鬧騰、不添亂。這里的“儉”是一種對自身欲望的壓縮，以及對于民力民時各種資源的愛惜。澹泊明志，此四字尤其可愛。澹泊，是對自己的名、位、利、欲的從嚴限制，不是官迷，不擺架子，不高高在上；明志是端正凈化自己對于家國君王長上的義務擔當心意，不受低俗卑微的計較盤算患得患失的干擾，當然能夠寧靜，能夠專心做事，能夠深謀遠慮，能夠跑馬拉松，能夠勝任持久戰。

君子不可不抱身心之憂，亦不可不耽風月之趣。這是明朝洪自誠的話，洪氏似乎有感于君子的嚴肅性正派性教訓性，怕君子成為枯燥乏味、缺少生活情趣之人，提醒一下，要活潑豐富，要懂審美，要熱愛生活，要活得津津有味。

同時不能忽略《論語》里一字千鈞的命題：“君子不重則不威”，一個文明人、有擔當講道德與風度的人，必須鄭重穩重持重懂得輕重，不能輕賤輕佻輕浮輕率輕薄輕忽卑下惡劣。

西漢劉向所說的“君子得時如水，小人得時如火”，很有幾分幽默。上善若水：清涼，明亮，虛靜，謙遜，柔性，是君子。而小人動輒風是風火是火，咋咋唬唬，鬧鬧哄哄。當然這種褒水貶火的說法也只是一面之詞。大海大洋里的水要是碰上狂風暴雨、驚濤駭浪、海嘯海難，絕對不比一場大火更溫柔。而革命創新突破扭轉局面的君子，也必須有大聲疾呼、呼風喚雨、驚天動地、扭轉乾坤的膽識與力量。我們常常將溫文爾雅、溫良恭儉讓視為君子的特點，這樣下去，又會覺得謙謙君子，缺少了勇敢堅強的陽剛之氣，缺少了斗爭性。在革命處于開始發動時期，更不可提倡溫良恭儉讓了。

“君子浩然之氣，不勝其大；小人自滿之氣，不勝其小”，明朝薛萱這樣一說，果然給力提氣了。謙謙的結果是無可比擬的宏大，自吹自擂的結果是恰恰相反，這是對溫良恭儉讓之類說法的一個很好的補充。

“君子量不極，胸吞百川流”，君子的度量是寬廣的。“君子山岳定，小人絲毫爭”，君子的定力如同山岳。“慷慨丈夫志，可以耀鋒芒”，大丈夫的心志，光耀奪目。“君有丈夫淚，泣人不泣身”，大丈夫的眼淚可以為他人流，不會為自己哭。“何以報知音，永存堅與貞”，想起良友，更為堅貞。“盡美固可揚，片善亦不遏”，對他人的點滴優異，也要重視牢記。“大賢秉高鑒，公燭無私光”，唐朝詩人孟郊的這些詩，詩意盎然，正氣浩然。史載孟郊仕歷簡單，清寒終身，為人耿介倔強。他的這些詩句告訴我們，正道正氣，美德美譽，高風亮節，文化自信，是充滿詩情畫意、光明喜悅的，哪怕僅僅從事功上看，某位君子，未必談得上多么成功。

（作者系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原文化部部長） （來源：2021年11月12日學習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