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程大寶

張開雙臂的少年

在睡眠中，我的身體常常發出一聲

清脆的槍響。醒來時我看見一位

因一只蜜蜂的死亡而憂傷的男孩

我指給他看一條船在水面蓮花般盛開

那個少年在岸邊不自主張開雙臂

黃昏

沿著湖濱大道向西走，夕陽

像湖面上一個巨大的浮標

湖水蕩漾，水天相接

起伏的浮標仿佛在掙脫一種牽扯力，只是

垂釣者不見蹤影，釣竿

隱于黃昏制造的無邊的變幻的空白

一架飛機呼嘯而過，那一抹

綿軟的白呼吸，暴露出

夜晚正伺機垂釣黃昏

窗臺上的一盆綠蘿

園藝大師告訴我

綠蘿是最好養的植物

它不要太多的光，也不要太多的

水，但它要風。所以，我把一盆綠蘿

放在有風的窗臺上。風吹得葉片越來越綠

風吹得枝條越來越長

像我們緊拉的一寸一寸消失的光陰

有時候，風驟停

那些枝條還在搖晃

仿 佛 修 辭

心路是我們行走時投下的影子

它的逶迤是楊柳般搖擺的道理的修正

我們把聽診器塞進衣服內聽心跳

噓，不要出聲，它不是哭泣

是自律，是行走時自覺的彷徨

眼前空空，長路如紙舟

它的鋪展與消失已無法描述，唯有

內心的建設者逆水而上

那些斷裂的修復者手持方形文字

平整水面，仿佛修辭

一只冬季的青蛙

是的，我的視力已大不如以前

黃昏剛至，就看不清路面

何況，這是個寒冬的日暮

咯吱咯吱的冰碴是冬季的新語言

像省略號般蓬松，不解釋

我的眼球上也有冰碴

它折射的不是我想看到的

它擺脫的也許是我需要的，如此

我，只能跟在你后面，寒風如鏡

你的手心溫熱，手背冰涼

像我們圍著火爐不自覺地前傾

你會牽我的后背，不讓我過早地

融化。你說現在的草叢中怎么會有

一只即將凍僵的青蛙戰栗地跳出

就聽見幾個孩子驚喜地尖叫

你我，突然沉默不語

風從內心來

風從內心來，是埋在泥土中的

種子，胎兒般做著立春夢

臍帶的龍卷風在羊水中懸立

大風揚塵，吹起生命之源奢華的顆粒

及至童年，我們常在霾塵中辨識

那些渾身沾滿灰塵的同伴，僅憑借

齏粉中的微光。而父輩們

拋起根根麻繩，束緊被吹起的屋頂

又用木棍撐起或許會坍塌的土墻

一陣陣的煙塵被他們揚起。只有那

陳舊的木門在大風中苦苦掙扎

吱呀著關上，又吱呀著打開

不遠處渾身震顫的稻草人，滿目悲愴

嗅出了遙不可知的瀝青的味道

責任編輯林 芝